第二十八章

巴乃湖边。

天空一片晴朗,慵懒的阳光洒下来,被湖面的微风轻轻揽过,躺在波澜上,悠悠闲地晃来荡去。

四周群山耸立,散散地罩一件青翠的外衣,从清晨中漫步出来,百鸟停在她的肩膀上,奏起燕语莺声。



胖子伸了个懒腰,回头咋咋呼呼招呼云彩,可后者还在偷偷地瞟着小哥。

胖子一愣,突然觉得这一幕有点眼熟。



但他还来不及反应,眼前场景便迅速变换,百年大树破土而出,割开平静的湖面咆哮着生长。

下一秒,他已处在一片蓊蓊郁郁的森林里,繁茂的枝桠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只留些许阳光透过,落在那堆积的厚厚的树叶上,仿若繁星。

一个十八九岁的丫头躺在地上,面色苍白,显是昏过去多时了。

胖子把她翻过身来,只听得一声清脆的铃响,那紧紧系在头皮上的六角铜铃却是一片喑哑,唯见金属表面反射出的黯淡银光。



可那铃声却越来越大,逐渐变为潺潺的溪水流淌,铃丫头的模样也飞速地变化着,化为死去的云彩。

胖子呆愣着看着她,溪水已将她泡得有些发白,胸口的血也流尽了,只留一片被晕散的血红染在衣服上。



虽是见过一次,虽是已过了那么久了,可难道就能习惯了吗?难道就能毫无起伏地面对了吗?

胖子的双眼瞬时也变得赤红,仰天不甘地怒吼着,整片山林都听得见他痛彻心扉地咆哮。



百鸟振翅齐飞,天空仿佛也就此黯淡,低沉不语。



胖子就在这极端的悲伤中醒来,两手一抹泪,便看到周围又是满目的巨大冰块,却和刚才的地方完全不同,只是一条狭窄的冰道了。

寒冷的冰块之外,唯一还带点活气的就只有一个铃丫头,她有些局促地站在他旁边,低下头看他。



胖子吸溜了下鼻涕,感觉自己情绪缓和过来了,便问道:“他们呢?”

“不知道。”

“这是在哪?”

“不知道。”

“刚才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

胖子:“……”

敢问您老是复读机么?来回就这三个字能不能有点新意啊?!



他晃了晃脑袋,告诉自己别跟个小丫头一般见识,拍拍屁股站起来,道:“走吧,找他们会合。”

铃丫头哦了一声,默默跟了上去。



·



那地狱里的油锅一泼下来,解语花便醒了。

他揉了揉眉心,半眯着眼打量周围,两旁均是高耸的冰墙,起码有六七层楼那么高,被头顶那个巨型铁炉的火焰照耀着,闪着莹莹的光芒。



解语花闭上眼深呼吸,感觉到那冰冷的氧气在自己全身转了一圈,变为二氧化碳吐出来,阵阵白雾在眼前冻结又散开来,这才终于相信,他还没死。

爷命挺大嘛,解语花勾唇笑笑,心思却不住回想起刚才的画面,也不知后稷那家伙使了什么法子,幻觉看着比现实还真。

半晌他终于回过神来,站起身,周围有光连手电也不用打了,正好便宜了他这一只手的残废。



解语花右手握着把匕首,丝毫不敢托大,神经绷得像根要断的弦,贴着墙边向前走了。

十多分钟后,解语花得出结论,这是一个迷宫。

不仅是个迷宫,还是个比较难搞的迷宫。

由于上下左右全是千篇一律的冰层,在莹莹微光的映衬下,几乎要分不清远近,有时走到跟前快撞到鼻尖了,才发现此路不通。

他本是打算用刀在冰墙上刻点痕迹,来记录他走过什么地方没走什么地方,以免来回绕圈,可有一次他稍微离开得慢点,便发现那痕迹居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原状。

解语花心里骂了句娘,停下脚步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可这一低头,就瞧见地面那透亮的冰层上,有一个黑色的倒影。



他挑挑眉毛,也不回头,轻笑一声道:“哟,黑爷倒是躲得挺好呀,我要没发现,您是不打算出现了?”

黑瞎子勾嘴角笑:“这不在上面望风呢嘛。”

解语花甫一听见那声音竟觉得眼眶有些热,脑中突兀地又现出刚刚那幻觉里的黄泉路,漫长而孤寂,胸口被黑无常钩住的地方,也似乎还残留着那冰冷的金属的温度,他顿了顿才转过身来,正色道:“看见什么了吗?”

“没呢,这一大圈都是冰溜子,也没见哪处有什么特别的。”黑瞎子瘪瘪嘴道,“你要不上来瞧瞧?”

解语花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这冰墙九十度垂直,高达近二十米,表面光滑如镜,自己会二爷那攀岩走壁的功夫要上去都很困难,对方是怎么上去的?

哪知黑瞎子闻言就乐了:“我怎么上来的?这不过两三米的小墙,一蹦不就跳上来了?”

但他刚说完便发现没对,敛起笑容,与解语花对视了一眼,都觉得这事情有些大条了。



——他们两人眼中的世界,竟是不一样的。



谁看见的是真的?或者说,他们所见都不是真的?



解语花思索片刻,道:“从头分析起走吧,从那锅炭火倒下来之后开始。”

可这话说出来,两个人却又都不知如何开口了,解语花不知道黑瞎子刚才经历了什么,但从他自己来看,那绝对不会是什么愉快的回忆。

黑瞎子嘴里叼着根烟,好几次想点燃手都抬起来却还是忍住了,解语花见状便道:“故事挺长?想抽就抽一根吧,慢慢说。”

黑瞎子想了想,还是把烟塞回耳后:“也不长……嗯,回了北京,转了个圈就醒了,一醒就在这冰墙上坐着。”

解语花无语:“……新闻标题都没你简洁。”

黑瞎子一哂:“又不是小说,本来也没啥好讲的,再说老子也不会讲故事……还是说说你看到了什么吧。”

解语花一愣,随后用笑抹过:“我也没看到什么,不过在一条路上走……而已。”



幻觉太真实了,以至于本能地拒绝去回忆。

毕竟再是钢筋铁骨铸就的家伙,也不过是三魂七魄堆成的,不会因为曾经受过伤结过疤就失去痛觉——



痛极了,也是会死人的。



而如果刚才那十一口棺材墓室墙上的字未被抹去的话,他们就会知道,自己遇到的东西,叫作轮回镜。

——或回首过去,或预示未来,以造七世轮回。



而黑瞎子回到北京所见的内容,其实是吴邪邮件发给他的一份录像。

那录像只有几分钟,他很快便看完了,可脑袋却像是被糊住了,动弹不得。

他手指一动按了暂停,画面便一直定格在了最后那幕。



那是在解宅,解语花的书房内,只有对方一个人。

解语花半躺在椅子上,嘴角还挂着不知是讥讽还是苦涩的笑,眼睛闭着,胸口早没了起伏。



地上血淌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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