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解语花抬起头,昏暗的环境下依旧可以看见他脸色有些发白:“你他妈别下来,千万别下来!”

黑瞎子眸里闪过一抹黯淡的光,咧嘴轻笑说:“我知道。”

可知道又能怎么办呢?那中间的空间是扭曲的,只要下来必定经过那片空间,然后就会像那个铁炉一样被撕裂成无数截。可墓顶又在下降,他最终的选择也不过是成为碎片,还是成为肉饼。

黑瞎子尝试着像当年的解连环一样从一旁的石墙或天花板处挖盗洞,但没挖几公分便飞出几只小小的鳖王,欢天喜地地扑过来,被黑瞎子面无表情地解决了。

挖开的那一小处地方渐渐浸出浓重的血色,显是这些石头缝里还藏着无数只鳖王,只等着对方几刀下去,它们便可重获自由、为害人间了。

下面的冰水已经积到人大腿深了,刺骨的寒意从每一寸肌肤探入,狠狠地刺进骨髓,腿部的神经和知觉被一点一点地啃噬,到最后完全麻木。

解语花觉得自己体温就像那天花板不断地下降,怎么也控制不住,他打了个寒战,用力绷紧了身体,好让自己不再发抖。

天花板越降越矮,黑瞎子已经蹲不住了,只能勉强趴在冰墙上,他看着解语花离他只有两三米远,解语花看他却像隔着条大河一般。

而事实上他们相隔得远比一条河要远得多,中间那道无形的扭曲的空间把他们遥遥隔开,越不过,无法触碰,但却分不开。

黑瞎子趴在那面冰墙上,隔着那层扭曲的空间望着解语花,墨镜后眼眸深邃,嘴角还挂着招牌式的笑容。

——好像他真的就没心没肺似的。

可是天大地大,有谁敢拍着胸脯说,老子真的什么也不怕呢?

这世上总有威胁到你的东西,或许是钱,或许是命,或许是自由,或许是家族,或许是某个人。

——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不怕的,那是石头。

可就算是石头,也怕被锤子凿呢。

解语花眼睛一眨也不眨地与他对视,看着他被那不断下降的天花板挤得龇牙咧嘴的,脸上却仍旧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花儿爷嘞。”黑瞎子叫道。

那声音解语花听过无数次,里面的狂妄他熟悉的不得了,如今却因为胸肺被挤压着,闷闷的,干瘪瘪的,像片被狂风吹落的枯叶。

黑瞎子轻轻地,用他特有的嗓音低低地说:

——“我爱你。”

解语花顿了一下,才恶狠狠地骂道:“放屁,给爷挺着!”

就这一句话的功夫,只听冰层咔嚓一声脆响,竟是受不住天花板的重压,齐齐裂开了,黑瞎子无从躲避,便直直坠了下来!

尽管周遭有些暗,解语花还是看清了整个过程,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男人在空中被扯得四分五裂,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落得他满头满脸。

尸体碎成几块,斜飞着落入水中,发出扑通的声响。

鲜血染红了整片水域。

解雨臣霎时静了,眼眶变得通红,他疯一般跑过去,揽过黑瞎子漂浮在水面的头,紧紧抱在怀里,像个孩子般大哭起来。

男人的右臂和整个胸部以下都没了,解语花这样一抱,手臂便碰到一个柔软的物体,他低头一看,是男人的心脏。

解雨臣闭上眼,捧起那还带着温热的脏器,小心翼翼凑到嘴边亲吻。

他嘴唇发白,颤抖地厉害,全身都是血迹,看起来就像个饿得发狠了的吃人的魔鬼,可眼里却空空如也,茫然无物。

解雨臣这辈子被绊倒过无数次,无论多么惨多么绝望,他都咬着牙坚持,可这最后一次,他却站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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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想再站起来了。

周围很静,比地狱里还要静。

最后一抹炭火也熄灭了,整个空间陷入茫然的、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那无穷无尽的黑色仿佛鲜血一般,浓稠得化不开。

那群尸鳖王四处飞过,到解语花身边时停留了一瞬,又奇迹般的没管他,抖抖翅膀又飞走了。

气温一点一点地下降,寒冷开始夺走人的神智。

解雨臣耳边开始晕晕乎乎地、梦魇一般地循环着男人最后的话,那低沉的、略带沙哑的声音,藏着沉重得让人透不过气的情绪。

像是喃喃自语,像是在对着镜子练了千百遍的情话。

然而,黑瞎子这辈子虽然不着调,做什么都没心没肺,可这话,却也只说过一次。

说完,便死了。

·

解雨臣头埋在男人早已冰冷的颈脖旁,心中那一抹彻骨的情绪散开,却仿佛有谁突然点了他的笑穴,令他难以抑制地大笑起来。

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墓室里,叫人毛骨悚然。

渐渐地,那笑声低了下去,变为一下一下的抽搐,最后消失不见。血迹在他脸上被冻成了赤色的冰,和着透明蜿蜒的泪,凑成一个极尽扭曲的面具。

解雨臣变得面无表情,真正地面无表情,他努力地勾了勾唇角,肌肉僵硬得像块生了锈的机器。

他动了动冻得快失去知觉的手,小心用绑了夹板的左臂揽着黑瞎子的头,右手哆嗦着掏出枪来,瞄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

且说胖子带着铃丫头在那冰墙里到处乱窜,所幸那铁炉的高温融化了困住他们的冰层,可他好容易出来了,躲过那铁炉爆炸时四溅的炭火,找到失散的黑花二人,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见得冰墙碎裂,黑瞎子只向下坠落了一米,半空中躲无可躲,像块布帛般,被那诡异的扭曲的空间给撕扯成了好几块。

整个场面异常壮烈,血像是高压水枪般四射开来,胖子站离他们有十来米的距离,都被溅了一脸,半条胳膊飞过来落进水中,溅起一片水花。

胖子连忙给捡起来,又听得那头爆发出一阵极尽悲痛的哭声,他叹口气,拉着铃丫头站在原地,没敢再向前走。

可等了一会儿,却听见对方打开枪保险的声音,他暗道不好,可还没出声阻止,便见一束刺眼的手电光四处晃了晃,定格在满身是血的解语花身上。

吴邪被那场面惊得倒抽一口凉气,诧道:“小花?!你怎么——”

他看到只剩头和半边胸膛的黑瞎子的尸体,识趣地不再问,却眼一瞥又看见对方手中对着太阳穴的枪,忙道:“小花你别激动!你你你先把枪放下!”

解语花愣了愣,泪腺被那强光刺激得再次流出水来,他也不眨眼,就那么呆滞了好一会儿,才松开紧紧攥着枪的手指,任枪落进水中,而后捏起拳头狠狠地向一旁的冰墙砸去。

那近乎让骨节碎裂的痛感终于让他清醒些了,瞳孔里重新现出焦距,眼神也渐渐清明起来。

解雨臣站起身,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而后他小心捧起黑瞎子已经冰冷的心脏,张嘴便咬。

脏器的腥味混杂着血液的铁腥,从食道侵入肺腑,片刻间便像是融入了他的每一寸筋骨、每一处细胞。

他被这剧烈的情绪冲击得整个人都顿住了,保持那个姿势好一会儿,才眨眨眼,张嘴把剩下的部分也给吞了下去。

接着他擦擦嘴角的血迹,拿出了自己惯用的匕首,刀尖反射出冷冽的清光,随即反手猛地砍向自己的左臂,整条胳膊被利落砍下,鲜血喷涌而出!

吴邪惊呼出声:“小花你——”他忙掏出止血药和绷带扑过去给人包扎。

解雨臣垂下眼眸,把那断了的胳膊与黑瞎子的半截尸体拨在一起,弯弯嘴角,若有若无地笑了笑,轻声道:“反正都废了,砍了也没什么要紧。而且这样的话……”

“他便能陪着我,我也能……陪着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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