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回头看正在看车的王梓,这时,王梓也在看着她。

很快,周晓萱的家到了。王梓的车的出现,在深夜的小区里还是引起了不小的围观。周晓萱住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里,这里本来是吴京父母单位的房子,后来吴京母亲在参加完他们婚礼后,说城市里不适合她养老,于是搬回老家去住了。其实周晓萱明白,吴京他们家根本拿不出钱来买新房。中国的房价好像坐了火箭一样蹭蹭的往上升,在这个二线城市里随随便便三环外,就已经要6000均价了。周晓萱当时还有些感动,觉得老人家为孩子付出太多了,能够有一个属于自己小家,就算再小,再简陋,两个人呆在一起已经足够。可是今晚,周晓萱发现自己的家是那么破,那么小。厨房里的油垢怎么擦也擦不掉,那是几十年积攒下来的印记;卧室里只能摆一张双人床,过道就已经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路过;所谓的客厅,其实就是一个过道间。四面墙,三面有门,一面还是厕所的门,根本摆不下周晓萱梦想中的那种大大的布艺沙发。

周晓萱下车后,根本就不想请王梓上去坐坐,不过她还是礼貌性的招呼了一声:“王梓,要上楼喝杯茶吗?”在她的设想中,王梓应该也会客气的说“不用了,太晚了”吧。谁知王梓立刻答应了,“好的,我先停好车。”

周晓萱此时在心里又抽了自己几十个耳光。

今晚吴京当班不在家,家里冷冷清清。出门时散落一地的鞋子和衣服还没有收拾,昨天下雨,周晓萱把内衣裤都晒到客厅里来了,王梓一进门,就迎来了这些万国旗。

周晓萱只得打着哈哈,故作玩笑:“家里太乱了,好像垃圾堆一样。”她抽出一张板凳,

“你坐着吧,别像个门神一样站着。”

王梓并没有坐下,他看着墙上挂着的结婚照出神。照片里的周晓萱穿着耸肩的夸张的婚纱,一看就是那种廉价的涤纶,穿着很扎,反光得刺眼,吴京身穿一套警服,但是脸上过于浓重的妆让他有点像样板戏里的杨子荣。背景是一片龙凤呈祥,喜气洋洋的大红。周晓萱很喜欢那些实景拍摄的婚纱照,能够去巴黎铁塔,夏威夷海边拍,那些飘逸的,有异国风情的浪漫婚纱照,是每一个女孩子的梦想。再不济,在人民公园里,在公园湖边,也可以拍得漂亮些。当时他们结婚是临时决定,一切项目都匆匆上马,吴京又请不到这么多假,于是只好在照相馆里匆忙拍了几张,先应付一下婚宴。吴京答应周晓萱,以后,以后一定去海边补拍一套。这一以后,就过了三年。周晓萱已经从一个充满浪漫理想的少女,蜕变成了一个现实主义的妇女了,去海边拍婚纱照的诺言,就像厨房里的油垢一样,慢慢结硬,风化了。

周晓萱在身后大胆的大量着王梓,他穿着笔挺的西服和有着整整齐齐熨烫线的衬衫,皮质优良的鞋子一看就是全手工制作的优品。这些让他和这个屋子形成了一个鲜明而讽刺的反差。真是人如其名,王梓,王子,怎么会出现在平民窟里呢。

这时,王梓忽然回头,他拉过周晓萱,看着她的眼睛:“小萱,你就住在这个地方?”

周晓萱有点愤怒。什么叫“这个地方”?“是啊,我和我老公的家,也是他爸爸妈妈给他留下的,已经住了三年了,离市中心近,比较方便。你以为我要住在什么地方?别墅还是高级洋房?我只是普通人,没有那个福气。”

“我不是这个意思。”王梓诚恳的道歉。“小萱,你看到杜衡了吗?当年我们班倒数第一的差生,现在也过得风风光光。你呢,是我们班当时最优秀的女生了。”

周晓萱怎么会不记得。读书时代那是她最风光的时期。周晓萱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学生讨厌考试,讨厌学习,她觉得学习是多么有趣的事,那些被誉为天书的数理化公式,在周晓萱的眼里就是一个个跳动的音符,带着她在知识的世界里起舞。她喜欢考试,渴望考试,因为公布考试成绩的时候,就是她不断证明自己的时候。高考结束的那天,她一个人默默的在教室里呆了很久才离去。她忽然不习惯没有了上课和考试的日子,她竟然在高考的暑假里又把各省市的高考卷又做了一遍。

高考对周晓萱而言是水到渠成的事,她听从父母的安排,考入了本省的重点师范大学,在父母的眼里,女孩子当个老师,将来嫁个好人家,稳稳妥妥的过一生,是他们为周晓萱做的最好的设想。大学里的周晓萱并没有闲着,她在修完本专业的学分后,继续申请了第二学位的研读,四年下来,周晓萱是以双学位本科生身份毕业的。

本来,周晓萱是想继续读研,读博,读到天荒地老,这时,她的父母退休了,父亲在她毕业这年患上了严重的肠胃疾病,一度被诊断为癌症,这下周晓萱再也无心继续求学了,急忙回到老家,找了份高中老师的工作,只盼能留在父母身边,陪着他们,照顾他们。

王梓见周晓萱不说话,也不再说什么。只是从上衣口袋中掏出一张名片:“小萱,这是我的名片。我记得你大学里还有一个经济管理的学士学位,如果你有兴趣的话,可以来我的公司看看。”

周晓萱默默接过。这张名片是散发着淡淡的檀木香,质地也不像一般的纸质,浅浅的木纹,上面的文字是雕刻而非印刷。周晓萱看到其中几个大字:紫东集团总经理王梓。

没有多余的简介和头衔,仿佛是主人不屑去向世人宣扬自己,因为懂的人自然会懂,紫东集团这几个字的分量。

没错,这是本市影响力最大的一家私企,自1980年成立第一家汽车配件公司起,历经近30年发展,成长成一家以汽车零部件为主业,业务领域涵盖汽车及零部件、机床制造、贸易、物流、房地产、信息及服务业的科、工贸一体化大型民营企业集团。连续十年成为全国民营企业500强之首,全市200万人口,起码三分之一的人是在给紫东集团打工,在这样的公司担任高层,周晓萱明白了那辆玛莎拉蒂的由来。

这一夜,周晓萱很久都没有入睡。她拿着手里那张名片,仔细端详了很久,连吴京下夜班回来了也没有察觉。

“在看什么呢?今晚同学聚会怎么样?”吴京一进门便看到周晓萱坐在床边发愣。

“没什么,也就那样呗。”吴京的问话又引起了周晓萱不好的回忆。

“我老婆还是当年的班花吧!有没有见到老情人呀。”

“一个个都是肥肚,秃顶,诶,想不到大家变化这么大……”周晓萱的最后一句话的内涵吴京没听出来,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萱,这个月我的工资先缓缓。”一向吴京每个月的工资都会如数上交给周晓萱,周晓萱作为这个家的财务总监,再由她对每个月的收入支出做出决策。

“为什么?”周晓萱不由得问道。

“老家打来电话,我弟弟不是准备结婚吗,说是想把老房子修修,到时迎亲也好看些。”

“又是你妈的主意吧!上个月不是才寄过钱说买家具吗?”周晓萱不干了,这个哥哥什么都好,就是对钱每个轻重,只要老家人一张口,立刻双手奉上。

“这不都有急用吗?再说,我妈已经把这房子留给我们了,我弟弟那也不能偏心啊……”

“这房子,这房子还是半产权的呢!30年的房龄了,拿到市面上去还值几个钱?你弟弟承包山头,开船挖沙,过年时还买了新车,我怎么觉得你妈不是偏心,是没心呢!”

周晓萱越说越来气,本来这些事她不想太计较,但是今晚她的心情本来就不好,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更加像是倒垃圾后扬起的灰,刺目呛鼻,在空气中弥散不去。

“周晓萱!你够了!”吴京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你去哪?”

“回队里!这家里呆着太憋!”“砰”的一声,吴京头也不回的走了,可怜那扇门被重重的甩上,旁边的白粉簌簌飞落下来。

周晓萱的眼泪也止不住和粉尘一同纷飞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幸福的标准

第二天一大早,周晓萱昏昏沉沉的到了单位。高三年级是全校最繁忙,任务最重的年级。周晓萱是高三年级数学组的备课组长,这个周五高三要进行一次全市模拟统测,周晓萱是数学试题的命题者。她一大早便开始整理试题,到了中午,已经把整张试卷出得差不多了。她想赶在下个礼拜去上海进修前把手头上的活处理完。亲力亲为,事无巨细,这是周晓萱做事的原则。中午她在食堂简单吃了一下,本来打算在办公室休息一下就算了。这时,她接到了校长的电话。

于是周晓萱赶紧擦擦嘴,来到六楼的校长室。她敲敲门,里面有人叫她进去。

“周老师,你请坐。”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看起来很稳重,周晓萱的投档的那天,被他一眼就相中了,还力排众议对另外两位只想录取男老师的副校长说:“名牌大学的毕业生,还是双学位!拿了四年奖学金,为什么我们要错过这样的人才?”

至今,周晓萱还是很敬重这个老校长,觉得他有一种难得的书卷气和严谨的求实态度。

“王校长,找我有什么事吗?”周晓萱很是好奇。

“小萱啊,你到我们学校来也有三年了,怎么样,还习惯吧?”

“挺好的,同事们领导们都很照顾我。”周晓萱赶紧点头。

“是啊,学校很器重你啊,青年教师的培养工程第一个就想到你了,你现在也已经成长起来了,说明当年我没看错人啊,很不错!”老校长点头赞许。

周晓萱心里越发没底,这没来由的一阵夸奖,让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安。果然,转折来了。

“下个礼拜你要去上海进修了吧?”老校长话风一转。

“是啊,为期一个月。”

“这样,小萱,这个机会虽然很少,但是也不是没有。这次先给更有需要的同事去,怎么样?”老校长的话听着虽然是商量,但是有毋庸置疑的口吻。

周晓萱一下懵了,这次进修是在全市范围内的一次甄选,入围的名额十分珍稀,必须要满足三年班主任年限,中级职称,还有毕业班成绩优秀者才能入选。这个机会对于今后评职称来说很有分量。

“你听我说,你们组的小陶,是个新人,虽然经验比较浅,正是检验不足的人才更需要进修培养,你已经成长为骨干教师了,这些机会还是让给新人比较合适。”老校长的话给周晓萱交了个实实在在的底。陶艳萍,才来了两年的一个新老师,专业基础知识的确是比较薄弱,已经有不止一次,学生向她投诉说陶老师上课连解题都不会。可是就是这样的老师,还是被安排教了一个优等班。不言而喻,人家的背景在那呢,父母都是市政府里的一把手,具体什么官,周晓萱不清楚,也没有兴趣去了解。但是,这样的背景,总是会在关键时刻影响着判决的公正。

周晓萱十分平静的走出了校长办公室,她回到自己的座位,坐在电脑面前滴滴答答的打字。下午,校长正式上班的时候,看到了自己桌子上平平整整的摆了一个信封,他打开一看,里面是周晓萱的辞职信。

周晓萱其实还是挺感激老校长的,他的话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萦绕在周晓萱心头好几天的云雾忽然消散了,她听到了她心底最真实的声音:“要是我们无法去适应环境,就让我们去改变环境!”

是到改变一下的时候了,她开始厌倦按部就班一成不变的日子,她血液里的不安定因子仿佛一下子就苏醒了,她发现她过去三十年走的路太平坦,平坦得乏味。现在她做出了选择,就算前面是高山沟壑,她也觉得充满挑战的乐趣!

周晓萱的辞职不是一时的冲动,在递交辞职信后,她一分钟也没耽误,立刻拨打了王梓的电话。电话那头的王梓听说了周晓萱的决定后并不显得很惊讶,他对周晓萱说明天下午来紫东集团人事科面试。周晓萱挂上电话后,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步行街上L牌的名店里,花了自己两个月的薪水,买下了那个正牌的包包。

作者有话要说:

☆、幸福的标准

回到家里,周晓萱对吴京说:“我辞职了。”

吴京不愧是特警,他用自己敏感的嗅觉觉察到了事情的特殊性:“和同学聚会有关?”

周晓萱不得不佩服自己的老公!“没错,老公,我要我们过得更好!我不想再为钱而吵架,我厌倦了眼前的生活。”在吴京面前,周晓萱用不着说谎。

吴京看了她很久,“好吧,小萱,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相信你都经过深思熟虑了。我尊重你的决定。”

周晓萱给了吴京一个大大的拥抱,她觉得吴京更像是他的导师,她的兄长,对他无限包容和理解。

这天晚上,他们有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床事。这是好久没有的经历了,周晓萱让自己彻底的放开,说着一些让人脸红心跳的话,撩拨着吴京不断的冲刺。

当晚,他们睡得很甜。

第二天下午,周晓萱如约到紫东集团报道。紫东集团位于全市最市中心的广场,这里的房价是以十万元计。紫东集团占据着广场东边一块最显眼的位置,周边是一片开阔的绿地,风景极佳。人事部在十楼,周晓萱乘电梯上去后,才真正领略到了作为高端企业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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