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此时已是黄昏,迟暮时的橘色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正照在敲门的这个人的脸上,那根本已经不能算是一张脸。这张脸左面已经被人削去了一半,伤口已经干瘪收缩,把他的鼻子眼睛都歪歪斜斜的扯了过来。不是一个鼻子,是半个,也不是一双眼睛,是一只。他的右眼只剩下了一个又黑又深的洞,额角被人用刀锋划了个大大的“十”字。他被毁的不止是脸,双手也被齐腕砍断了。如今右腕上装着个寒光闪闪的铁钩,左腕上装着的却是个比人头还大的铁球。

脸上有着狰狞刀疤的铁面判官和这个人一比,简直就变成了个英俊潇洒的小白脸。现在他就站在门里面,用右腕上的铁钩轻轻敲门,“我是人,不是野狗,我到别人房里来的时候,总是要敲门的。”看到这个人,铁面判官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因为他没有发觉这个人是怎么进来的。勾魂手已经后退了两步,失声道:“柳余恨?”这人喉咙里发出一阵刀刮铁锈般艰涩的笑声,“想不到这世上居然还有人认得我,难得,难得。”

“你就是那个‘玉面郎君’柳余恨?”这样的一个人居然叫“玉面郎君”?这人却点点头,神色黯然,“多情自古空余恨,往事如烟不堪提,‘玉面郎君’早已死了。只可恨柳余恨还活着。”铁面判官脸色巨变,涩声道:“你······你到这里来干什么?”柳余恨冷冷道:“十年前柳余恨就已想死了,无奈偏偏直到现在还活着,我此来不过是但求一死而已。”“我为什么要你死?”“因为你若不要我死,我就要你死······”铁面判官怔住,勾魂手的脸色也已然发青。

就在这时候,他们又听见一阵敲门声。这次敲门的人是在外面,但忽然间就已经走了进来,没有开门就走了进来。这扇厚木板做成的门在来人面前,竟像变成了张纸。他没有用东西砸,也没有用脚踢,随随便便的往前面走着,前面的门就突然粉碎。可是他看起来却是连一点强横的样子也没有,倒更像是个文弱书生,一张白白净净的脸上,总是带着微笑。此刻他正微笑着道:“我也是人,我也敲门。”铁面判官却发现他就算笑的时候,眼睛里也带着种刀锋般的杀气。

勾魂手在此后退了两步,“‘断肠剑客’萧秋雨!”这人点点头,长叹道:“秋风秋雨愁煞人,所以每到杀人时,我总是难免要发愁的。”铁面判官忍不住问:“发什么愁?”萧秋雨淡淡道:“现在我正在发愁的是不知道是我来杀你,还是让柳兄来杀你。”铁面判官突然大笑,但笑声哽在喉咙里,连他自己听着都有些像是在哭。勾魂手更是已经手足无措,东张西望的好像想找一条出路。突听一人大笑,“你在找什么?是不是再找你那对银钩?”一人从窗口出现,突然闪到门口去敲了敲门,又回到窗口跳了进来。门已经没了,他还去敲,门已经敲了,他却坚持从窗子进来。转头看去,这人连铁面判官都认识,“‘千里独行’独孤方?”

勾魂手突然厉声道:“你也是来找我们麻烦的?”“我不杀野狗,我只看别人杀。”

陆小凤却还是舒舒服服的躺在床上,这里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好像跟他完全没有关系。柳余恨,萧秋雨,独孤方,这三个人他也知道,江湖中不知道这三个人的只怕很少。但是现在能让陆小凤从床上下来的人更少,他好像已经准备在这张床上赖定了。

在场的人都知道今天不可能善了,铁面判官决定先下手为强,凌空放弃,手里已拿出他那双黑铁判官笔,扑过去急点柳余恨的“天突”、“迎香”两处大穴。但柳余恨却好像根本没有看见这双判官笔,他反而踏上一步,一双判官笔同时刺入他的肩头和胸膛。可是他左腕的铁球也已重重的打在铁面判官的脸上,铁面判官的脸顿时就开了花。

一双判官笔还留在柳余恨的血肉里,虽然没有点到他的大穴,但刺得很深,柳余恨却好像连一点感觉都没有,只是冷冷的看着铁面判官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忽然冷冷道:“这张脸原来并不是铁的!”铁钩一扬便送他真的去见判官了。

萧秋雨手里的一柄短剑也在滴着血,他微笑着看着两手关节都在流血的勾魂手,道:“看来以后你这双手再也勾不走任何人的魂了!”对勾魂手以及他身后的势力进行了一番警告,便让他去了。此时的柳余恨正痴痴地注视着窗外渐渐深沉的夜色,那双判官笔还留在他身上。他突然长叹道:“可惜···可惜···”萧秋雨帮他拔下判官笔,“可惜你这次又没有死?”“······”萧秋雨也长叹一声,黯然道:“你这又是何苦?”

屋子里死了一个人,又打得一塌糊涂,陆小凤却还是一副死人相,好像什么都没有看见。那三人也好像没有看见他,就像根本没看见床上还躺着个人。只是静静的在黑暗里坐着,谁也不再开口,谁也不走。

就在这时,晚风中突然传来一阵悠扬的乐声.美妙如仙。独孤方精神仿佛一振,沉声道:“来了!”什么人来了?什么人奏出的乐声如此美妙?陆小凤也在听,这种乐声无论谁都忍不住要听的。并且他忽然发现这本来充满血腥气的屋子,竟泛起了香味。比花香更香的香气,从风中吹来,随着乐声传来,转眼天地间仿佛就都已充满着这种奇妙的香气。

然后这间暗的屋子也突然亮了起来。陆小凤终于忍不住张开了眼睛,发觉满屋子鲜花飞舞,各式各样的鲜花从窗外飘进来.从门外飘进来,然后再轻轻的飘落在地上。地上仿佛铺起了一张用鲜花织成的毯子,直铺到门。一个人慢慢的从门外走了进来。

陆小凤看见过很多女人,有的很丑,也有的很美。但他却从未看见过这么美的女人(着重号)。

她身上穿着件纯黑的柔软丝炮,长长的拖在地上拖在鲜花之上。她漆黑的头发披散在双肩,脸色却是苍白的,衬得脸上一双漆黑的眸子也黑得发亮。没有别的装饰,也没有别的颜色。她就这样静静的站在众鲜花上.地上五彩缤纷的花朵竟似已忽然失去了颜色。柳余恨萧秋雨、独孤方都已悄悄走到墙角.神情都仿佛对她得很恭敬。

陆小凤的眼睛有了一丝迷离,突然又回到了清醒,因为他想起了初见封梓的时候。他此刻很想苦笑,面前的女子的确很美,但是这黑色,竟然陆小凤觉出了一丝瑕疵。

作者有话要说:

鬼:

啊啊啊!原著和电影看的鬼儿头好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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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小凤现在已经从床上下来了,不仅下了床,还出了屋子,撞破屋顶出来的。如此排场的美人的一跪,陆小凤还当真不敢接着,因为这代表着一件很大很大的麻烦事。所以他决定换个地方喝酒,坐在桌前与人对饮,面前的人,名叫霍休,天下第一富人。

突听“咚、咚、咚”三声大响,前、左、右三面的墙竟全都被人撞开了个大洞,三个人施施然从洞里走了进来,赫然是柳余恨,萧秋雨和独孤方。三个人神情都很从容,一副心安理得的样子。好像墙上的三个大洞不是他们撞开的,就好像三个在外面吃饱喝足的人,开了门回到自己家里一样。萧秋雨还在微笑着,悠然道:“我们没有从窗口跳进来。”独孤方接着说:“所以我们不是野狗。”屋中的东西被三人噼里啪啦的拆了个零碎,看着陆小凤和霍休桌上的那坛酒,萧秋雨说道:“色是刮骨钢刀,酒是穿肠毒药,留下来总是害人的。”独孤方道:“对,连一坛都留不得。”

他竟大摇大摆的走过来、抓起了桌上这最后一坛酒,重重的往地上一摔。这次酒坛子并没有被他砸碎。酒坛子忽然又回到桌上。孤方皱了皱眉,又抓起来,往地上一摔。这次他看清楚了,酒坛子还没有摔到地上,陆小凤突然伸手接住。独孤方再摔,陆小凤再接。眨眼间独孤方已将这坛酒往地上摔了七八次.但这坛酒还是好好的摆在桌上。独孤方看着这坛酒,好像已经开始在发怔了。

怔了半天,他才转过头,看着萧秋雨苦笑,道:“这坛酒里有鬼.摔不破的!”萧秋雨道:“什么鬼?”“当然是酒鬼。”萧秋雨走了过来:“我来试试。”他居然真的了走过来,好像也没有看见坐在桌子旁边的两个人、突然抓起酒坛子,用力一抡。这坛酒突“砰”的一声,飞出去五六丈。但这坛酒还是没有被摔破。

酒坛子飞出去的时候,陆小凤也跟着飞出去。

陆小凤刚到椅子上坐下来的时候,酒坛子也已回到桌上。

萧秋雨再抓起来用力一抡,这次酒坛子飞得更快.他本来就是天生的神力,这么样用力,抡,几百斤重的,铁都可能被他抡出去。

可是这坛酒立即又回来了,跟着陆小凤回来了。萧秋雨也不禁开始发怔,喃喃道:“这坛酒果然有鬼,好像还是个长着翅膀的酒鬼。”柳余恨突然冷笑了一声,他的人已到了桌前,一双手抓起了酒坛子,抓得很紧,重重的往他自己脑袋上砸了下去。

别人要砸烂的本是这坛酒,他要砸烂的却好像是自己的头。萧秋雨叹了口气,这下子酒坛子固然非破不可,他的头只怕也不好受。谁知倒他的头没有开花,酒坛子也没有破。因为陆小凤的手突然伸到他头上去.托住了这坛酒。

柳余恨又一声冷笑,飞起一脚,猛踢陆小凤的下阴。还没有踢着,陆小凤的人已突然倒翻了起来,从他头顶上翻了过去,落到他背后,手里还是在托着这坛酒。柳余恨反踢一脚,陆小凤就又翻到前面来了,忽然叹了口气,道:“这坛酒已经是我们最后一坛酒,这脑袋也是你最后一个脑袋,你又何苦,定要把它们砸破?”

柳余恨瞪着他,没有瞎的眼睛也好像瞎了的那只眼睛一样,变成了个又黑又深的洞。萧秋雨忽然笑了笑,道:“看来这个人果然是真的陆小凤!”独孤方道:“哦?”萧秋雨继续说:“除陆小凤外,又有谁肯为了坛酒费这么大的力气?”独孤方大笑,道:“不错,像这样的呆子世上的确不多。”

萧秋雨微笑着,将柳余恨手里的酒坛子接下轻轻的摆在桌上。突听“波”的一声,这坛酒突然粉碎,坛子里的酒流得满地那是,刚才柳余恨的两只手.和陆小凤的一只手都在用力,这酒坛子休说是泥做的就算是铁打的也样要被压破。萧秋雨怔了怔,苦笑道:“天下的事就是这样子的,你要它破的时候,它偏偏不破,你不要它破的时候,它反而破了。”

陆小凤却淡淡道:“这世上无可奈何的事本来就很多,所以做人又何必太认真呢?”柳余恨独眼里突然露出一种说不出的凄凉辛酸之色,默然的转过身走了出去。陆小凤的那句话,仿佛又引起了他久已藏在心底的伤心。就在这时候,突听一个音质清灵的声音说话:“大金鹏王陛下丹凤公主,特来求见陆小凤陆公子。”

陆小凤很是惊异的弯着腰上前,“小凤公主?”小女孩似乎在发光的眼睛看着陆小凤,笑了,“是丹凤公主,不是小凤公主。”“她人呢?”小女孩依旧笑的很甜,“她生怕又把陆公子吓跑,所以···”女孩回手指了指一旁的马车。“现在她等着,却不知道陆公子敢不敢去见她。”霍老头忽然道:“他敢。”这老人微笑着,悠然接着道:“他若是不去见这位丹凤公主,他所有朋友的屋子只怕都要被他们拆光。”

马车上探下一个花篮,满篮鲜花中,有金光烁然,是四锭至少有五十两重的金子。小女孩接过了花篮.嫣然道:“这是我们公主赔偿给这位老先生的.请陆公子替他收下。”陆小凤睁了睁眼道:“为什么要赔偿给他?因为你们拆了他的房子?”小女孩点了点头。陆小凤道:“这四锭元宝至少有一百多两的确不算少了。像这样的小木屋,五十两金子就可以盖好几栋,这当然已不能算少。”小女孩道:“只是一点点小意思,但望这位老人家笑纳!”

陆小凤道:“他不会笑纳的。”小女孩疑惑道:“为什么?”陆小凤道:“因为这一百多两金子若真是你们送给他的,他根本不需要,若算是你们赔偿他这屋子的,又不够。”小女孩道:“这是五十两一锭的元宝。”陆小凤道:“我看得出。”小女孩道:“那还不够赔他的屋子?”陆小凤道:“还差一点点。”

小女孩道:“差一点点是差多少?”陆小凤道:“究竟差多少,我也算不出来,大概再加三四万两总差不多了。”小女孩道:“三四万两什么?”陆小凤道:“当然是三四万两金子。”小女孩笑了。陆小凤道:“你不信?”

小女孩吃吃的笑个不停,陆小凤却忽然提起刚才他坐着的那张雕花木椅,道:“你知道这是张什么椅子?”小女孩笑道:“坐人的椅子。”陆小凤点点头,说道:“的确,但这张椅子却是四百年前的名匠鲁直亲手为天子雕成的,普天之下只剩十一张,皇宫大内里有五张,这里本来有六张,刚才却被他们砸烂了四张。”

小女孩张大了眼睛,瞪着他手里的这张椅子,渐渐已有点笑不出来了。陆小凤接着说道:“你知道这木屋以前是谁住过的?”小女孩摇摇头。陆小凤道:“这本是大诗人陆放翁的夏日行吟外,墙壁上还有着他亲笔题的诗,现在也已被砸得稀烂。”小女孩的眼睛张得更大,脸上已忍不住露出惊异之色。

陆小凤淡淡道:“所以这木屋里每一片木头,都可以算是无价之宝,你们就算真的拿四万两金子,来赔也未必够的。”他笑了笑接着道:“幸好这位老先生连一文钱都不会要,你们赔,因为四五万两金子,在他看来,跟一文钱也差不了多少。”小女孩悄悄的伸出舌头来舔了舔嘴唇.吃惊的看着一旁喝着酒的神秘的老人。

霍老头却还是悠悠闲闲的坐在那里,慢慢的啜着他杯子里剩下的半杯酒。像是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比喝这半杯酒更重要的事。陆小凤忽又转过头向独孤方笑了笑道:“我知道阁下的见闻一向很博,阁下当然也听说过世上最有钱的人是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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