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西园顾名思义,就在城的西面,是个大花园。现在已过了黄昏,花丛里、树阴下、亭台楼阁间,已亮起了一盏盏繁星般的灯光。晚风中带着花香,也带着酒香。月圆如镜,正挂在连理树的树梢。高大的红木棉,两株连理,合成一株,就像是情人们在拥抱着一样。让陆小凤又想起了薛冰。只要一想起薛冰,他的心就好像忽然被刺了一针。他不是无情,但他也知道,现在并不是焦急伤心的时候。他已在园中走了一遍,今夜来的女客并不多,他还没有看见一个穿红鞋子的女人。

但是他并不着急,因为公孙兰并不知道园子里有陆小凤这么样一个人在找她,敌明我暗,这点他无疑已占了优势。冰盘般的明月,已渐渐升高了,朦胧的月色,美得令人心碎。现在若是有薛冰在身侧,她一定会吵着要找个位子坐下来,叫一大盘这里最有名的鼎湖上素。陆小凤忽然发现了一件事——他喜欢她吵,喜欢听她吵、看她吵,喜欢看她像孩子般在他面前撒娇赖皮,喜欢她在……他禁止自己再想下去,他不能在薛冰生死不知的时候再让蛇王有危险,所以他准备再到别的地方去走走,冷静冷静。

刚转过身,陆小凤就看见一个老太婆从树影下走了出来。那是一个很老的老太婆,穿着身打满补丁的青色衣裙,背上就好像压着块大石头,好像几乎要将她的腰从中间压断一般。她走路的时候,就好像是一直弯着腰,在地上找什么东西一样。走出树影之后,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可以看清她的脸满是皱纹,看来就像是张已揉成一团,又展开了的棉纸。

“糖炒栗子!”她手里还提着个很大的竹篮,用一块很厚的棉布盖着:“刚上市的糖炒栗子,又香又热的糖炒栗子,才十文钱一斤。”一个孤苦贫穷的老妇人,已到了生命中垂暮之年,还要出来用她那几乎已完全嘶哑的声音,一声声叫卖她的糖炒栗子。陆小凤忽然觉得自己心里很难受,他本就是个很富于同情的人:“老婆婆,你过来,我买两斤栗子。”栗子果然又香又热,而且正是刚上市的。

熟悉陆小凤的人都知道,这人每次出门身上都至少带着不下于五千两的银票以及大把的散碎银子:“你说十文钱一斤?”老婆婆点点头,还是弯着腰,好像一直在看陆小凤的脚,因为她的腰根本已直不起来。陆小凤摇了摇头,说:“十文钱一斤绝不行!”老太婆没有恼,依然笑着,说着,“才十个大钱,大爷你也嫌贵?”陆小凤板着脸:“像这么好的栗子,至少也得十两银子一斤才行,少一文钱我都不买。”老婆婆笑得满脸的皱纹更深。——这人是个呆子?还是镜花缘中君子国来的人?陆小凤接着说,“十两银子一斤,你若肯卖,我就买两斤。”老婆婆当然肯卖:“二十两一斤我也肯卖!”一个人年纪老了时,总是比较贪心的,总要给自己留几个棺材本儿钱。

蛇王说过,公孙大娘是一个一直穿着一双绣着猫头鹰的红鞋子的人,他不方便找,那就让别人代劳。陆小凤很得意,觉得只有他这种聪明人,才会想得出这种聪明主意。他忽然发现自己实在是个天才。但他却忘了一件事——天才往往总是比较短命的!手里栗子还很热,又热又香。陆小凤准备慰劳慰劳自己,他找了块干净的石块坐下来,正剥了个栗子准备放进嘴。却又想起了薛冰,薛冰最喜欢吃栗子,天冷的时候,她总是先把栗子放在怀里,暖着手,然后再慢慢的剥来吃。有一次陆小凤看见她时,她就正在剥栗子。

那天真的很冷,陆小凤的手都快冻僵了,她就拉着他的手就放到她怀里去。直到现在,那种甜蜜的温暖仿佛还留在陆小凤的指尖。可是现在她人呢?这栗子陆小凤还怎么吃得下去?远处的花从间,隐隐传来了一阵凄婉的歌声“云发乱晚妆残,带恨眉儿远岫攒,斜托香腮春笋嫩,为谁和泪倚栏杆?”优美的歌声中,充满了一种浓得化不开的缠绵相思之意。陆小凤轻轻叹了口气。用衣角兜着的栗子,撒了一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竟是个如此多愁善感的人。他倚在树上,闭上了眼睛,带着一丝恐惧的轻叹:“若是永远也找不到她了呢?”他的心在恐惧,动作也僵硬了下来。

这时,本该去帮陆小凤找穿红鞋子的女人的老太婆又回来了。此时陆小凤眼睛并不是完全闭着的,还眯着一条线。忽然发现这老婆婆昏花的老眼里,竟似在闪动着一种刀锋般的光。这样一个老太婆,眼睛里绝不该有这种光的。陆小凤的心里也仿佛闪过了一道光,闪过一道灵光。他索性将呼吸也闭住。老太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散落在地上的糖炒栗子,干枯的嘴角,似有似无的露出了一丝狞笑。此时陆小凤的脸在树影下看来,正是死灰色的。老婆婆喃喃道:“这么好的糖炒栗子一个就可以毒死三十个人,不捡起来岂非可惜!”

她蹒跚着走了过来。陆小凤忽然发现她走路的样子虽然老态龙钟,仍脚步却很轻。她穿的裙子很长,直拖到地上盖住了脚,她脚上穿的是什么鞋子?

陆小凤突然张开了眼睛瞪着她。这老太婆居然能沉得住气,还眯起眼笑了笑,说:“大爷,我转了一圈,这地方好像没有穿红鞋子的女人,穿紫鞋子和黄鞋子的倒有两个!”陆小凤也笑了笑,“穿红鞋子也有一个,我已找到了!”老婆婆还在笑着:“大爷你已找到了?在哪里?”“就在这里,就是你!”老婆婆吃惊的看着他:“我?大爷你真会开玩笑,我这种老太婆会穿着双红鞋子?”陆小凤语气淡淡的,话里却好像在开着玩笑:“我的眼睛会透视,已看见了你脚上的红鞋子,而且还看见了上面绣着的那只猫头鹰!”

老婆婆笑了。她的笑声如银铃,比银铃更动听:“你没有吃我的糖炒栗子?”“没有。”“这么好的糖炒栗子,你为什么不吃?”陆小凤叹了口气,“因为我是个多情的人!”老婆婆眨了眨眼,“多情的人就不吃糖炒栗子?”“偶尔也吃的,但却只吃没有毒的那一种。”老婆婆又笑了,点了点头,仿佛认可一般:“好,陆小凤果然不愧是陆小凤!”“你知道我是陆小凤?”:“脸上长着四条眉毛的人,这世上又有几个?”

陆小凤笑了。他笑得当然没有这老太婆好听,因为他根本就不是真的在笑。他知道这老婆婆已经快出手了,也知道这出手一击必定很不好受。就在他开始笑的时候,这老婆婆已从篮子里抽出双短剑,剑上系着鲜红的彩缎。就在他看见这双短剑的时候,剑光一闪,剑锋就已到了他的咽喉。好快的出手!好快的剑!陆小凤不敢出手去接,他怕剑锋上有毒。平时他也许是个很大意、很马虎的人,可是到了这种生死关头,能比他更谨慎小心的人,找遍天下也找不出几个。挡不了自然要躲,他的人忽然间游鱼般滑了出去。反应快,动作更快。可是无论他的人到了那里,闪动飞舞的剑光立刻也跟到了地方。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剑光如惊虹掣电,木叶被森寒的剑气所摧,一片片落了下来,转瞬间已被剑光绞碎。陆小凤已被逼出了冷汗。他以为西门吹雪和叶孤城就是世上最可怕的剑客,他想不到世上还有个这么样的人。“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耀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这里虽没有如山的观者,但陆小凤面上的颜色的确不好看。天上那轮十五的明月,似也被这森寒的剑气逼得失去了光彩。难道这就是昔年的翟公孙大娘,教她弟子所舞的剑器?陆小凤这才知道.剑器并不是只能舞给别人看的,也一样可以杀人,他现在就随时可能死在这剑器下。红缎带动短剑,远比用手更灵活,招式的变化之快,更令人无法思议。

陆小凤的衣襟被割破,人已被逼得贴在树干上,剑尖破风,两柄短剑如神龙交剪,闪电般刺了过来。这里已是退无可退的绝路。公孙大娘嘴角又露出了狞笑,透着她心里即将收割人命的快感。但她不知道陆小凤最大的本事,就是活下去。他的人突然沿着树干滑了下去,滑在地上。只听“哆”的一响,剑锋钉入了树干。就在这一刹那间,陆小凤身躯弹起,反手一划,剑柄上的绸带断裂!这一招等于砍断了握剑的两只手。公孙大娘的身子凌空翻出,长裙飘飞,陆小凤终于看到了她的鞋——红鞋子!

明月当空,红鞋子在月光一现,她的人已飞掠出五丈外。陆小凤当然绝不肯让她就这样走的,可是他身形展动时,已比她迟了一步。而这一步,他竟始终无法追上。

☆、 绣花倒计时

作者有话要说: 鬼:鬼儿居然又忘记更新了。。。。。

追,陆小凤拼尽全力在追,可是他发现,这公孙大娘的轻功竟然比阎铁珊、霍天青、西门吹雪、老实和尚要高出不少,甚至要强过司空摘星一些。因为前面的若是这些人,陆小凤此时可能已经追上了,可是现在,无论他用多快的身法,他们之间的距离,始终都保持着四五丈远。公孙大娘不是真正的老太婆,陆小凤也没吃那劳什子的毒栗子, 而能在江湖中撑起N个凶名的公孙大娘当然也不是傻子,她已然发现要甩掉后面这个人,实在不是件容易事。

前面这条街五羊城里最热闹的地方,现在时候并不算晚,两三家茶楼,两三家酒馆,街旁摆着各式各样的摊子,有几档是卖针线花粉,有几档卖鱼生粥和烧鹅。摊儿前店里的人都不少,老少爷们姑娘媳妇儿的说是人声鼎沸也没差。公孙大娘脸上的易容还在,至于做戏……擅长易容的人哪个不会做戏呢! 公孙大娘坠下身子,落在街上,立刻放声大叫:“救命呀,救命……”她嘴上大叫着脚下也不停,奔入了一家茶楼。一个老太婆叫救命,一个年轻力壮的大男人在后面追,这件事当然是人人都看不惯的。已有几个直眉楞眼的小伙子,怒吼着跳了起来,有的还抽出了刀。陆小凤心道要糟。七八个人一起拥上来,动刀的动刀,拿板凳的拿板凳,围住了陆小凤,纷纷大骂:“丢你老母,你条契弟追住个伯爷婆做乜,唔通你重想强把祷?”陆小凤实在哭笑不得。待到搬出蛇王解释清楚,公孙大娘早已没了影子。

—————————我——是——镜——头——转——向——王——府——中——的——主——cp——夫——夫——的——分——割——线—————————

封梓和花满楼还在王府中“公然旷工”,窝在花满楼的怀里玩着他修长的手指,正所谓有个哲学家说过:“激(基)情中的人看什么人都充满激(基)情。”(哪个哲学家说过这话?!!!)封梓本来就不像掺和这档子破事儿,自然是毫无负担的八卦,他直觉上感觉“剑仙”怎么……好似……沾了人气儿了呢。“七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江湖中都说'白云城主叶孤城是与万梅山庄西门吹雪最像的人,不论是剑道深浅还是处事风格。'……当然,叶孤城不会为一个不相干的人去满世界追杀一个人的,对吧?”

虽然不知封梓说起这话是什么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不错,怎么了?”封梓耸了耸肩,贴上花满楼的耳朵,悄悄地说:“你不觉得刚刚的叶孤城……太暖了吗?”“……”花满楼面上笑意微僵,眨了眨眼,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封梓看样子也没打算花满楼能有什么反应,只是自顾说着,“你说我要不要当个红……爹,给'剑仙'和小凤凰拉个红……”花满楼抬手捂住了封梓的嘴,封梓愣怔的片刻间,院门口走过一人,正是白云城主叶孤城。不过,就这么点儿距离,封梓觉得该听到的不该听到的叶孤城也应该都听到了,既然没什么反应……呵呵!封梓将花满楼捂自己嘴的手挪到眼前眨了眨眼,让自己的睫毛划过花满楼的掌心,看着七童轻颤的手封梓痴痴一笑,“嘿嘿,有戏!”只可惜,不管有戏还是没戏,封梓也只能过后再唱了,现在……他比较“忙”。

街上,失去了公孙大娘踪影的陆小凤静下心来却冒出了一身冷汗,现在想起来,他才发现刚才他剥开栗子的那一刻,也许就是他生平最危险的时候,只要那个栗子一进了嘴,现在他已不是陆小凤了。“死人就是死人,死人没有名字。”此时的陆小凤想起了叶孤城的话,陆小凤感叹就连叶孤城剑锋逼上他胸膛的那一瞬间,也没有刚才危险。这时,蛇王的人找到陆小凤,给他带来了薛冰的消息。 陆小凤因此忽然又觉得愉快了起来(真没心)。蛇王的人带他来到了一处院子,却不带他进去自行离开了,陆小凤冲了进去,院子里只有两间平房,房里有两个人,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是金九龄。陆小凤怔住,随后了然,难怪蛇王的人拒绝带他进来,因为即使蛇王的势力再大,也是要避着些公门中人的。“你怎么会在这里?薛冰呢?”金九龄没有回答,却伸出了手——他手里提着件衣服,又轻又软的白衣服。这是薛冰的衣服,陆小凤当然认得出,所以他脸色变了。

陆小凤忽然觉得腿在发软,后退了两步,倒在椅子上,胃里似乎有酸水在往上涌。金九龄的脸色也很沉重,迟疑着,终究还是开口问道:“你认得出这是薛冰的衣服?”陆小凤点点头,他跟薛冰分手的时候,薛冰身上还穿着这件衣服。“她的衣服既然在这里,她的人当然也一定到这里来过!”“你看见她没有?”陆小风还抱着希望。金九龄却摇摇头,“我们来的时候,这里已没有人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