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陆静姝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章延又亲自倒了茶水给她喝,让她缓解一下嗓子的不适,更还伸手替她擦去了嘴角的药汁,看似温柔的动作隐约透着笨拙。

被折腾得难受,陆静姝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闭着眼睛靠坐着喘气,没有再看章延一眼。她不知道章延是发的什么疯,但她是真的觉得生气了,不高兴的情绪丝毫没有掩饰表露在脸上。

章延见陆静姝虽已缓过来了,但表情看起来好似因他方才的举动心有不喜,不禁默然,他确实冲动了……

别过去脸,章延看着那还剩下的半碗汤药,几不可闻的叹气,说,“汤药还剩了一些,为了身子,还是都喝了吧。”

陆静姝生气归生气,她再怎么想直接指责章延也只能想想而已。可被章延这么莫名其妙对待,她到底意难平。

没有和往常一样顺从的应下章延的话,陆静姝反是问他道,“陛下究竟是怎么了?”语气之中带着恼怒和不解。陆静姝毫不避讳的直接盯着章延,看起来就像是固执得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章延还是不看她,似乎再也坐不住而站起了身,背对着陆静姝却没有说话。在他的身后,陆静姝依旧一瞬不动的望着他,“陛下愿意在臣妾昏迷的时候这样照顾臣妾,臣妾很感动也很开心,可是,陛下为什么……”

“陛下为什么要这样的对臣妾?”说这句话的时候,陆静姝的声音好似发着颤。

章延眉头紧拧,心中越发阴郁,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他又该怎么和她解释。

难道要告诉陆静姝,他曾误会过她,而现在误会解开了?还是要告诉她,他什么都知道了?又或者直接去与她说,他的心意其实和她的是一样的?

“朕……不是那个意思。”良久,章延才艰难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这么几个字。可是连他自己都觉得,这话听起来那么的苍白无力。

章延从未曾像此刻般,清晰的体会到无能为力四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他根本没有办法和陆静姝坦白自己曾经有过的那些心思。

面对着她的一颗赤诚之心,他的种种心思显得那么的龌龊,让他根本没有办法坦然的再见她。

“对不起,朕不该那么冲动。”章延闭着眼,长叹。这般简单的一句话。听起来竟还有几分无措。

章延这期间始终都是背对着陆静姝,她没有办法看到他是什么表情。然而单单只是这么简短的两句话,已足够令陆静姝震撼。

她从来都不曾知道,章延也会说出“对不起”这样的话,甚至,他同样会有无措的时候,还有无可奈何。

陆静姝竟是无话可说,唯有沉默。

带着暖意的阳光无声将他们两个人周围,屋外正是春光明媚、鸟语花香,屋内却好似苦寒隆冬、毫无生机,寂静到不像是有人在。

·

永巷。

安锦清由着自己的贴身婢子浣珠和碧纱扶着往李贵嫔住的地方走去,在前边的则是收了银钱为她领路的小太监。

这里是后宫专门幽禁妃嫔、宫女的地方,阳光照不进来,越发处处都透着破败和绝望的气息。

安锦清却觉得十分满意,李贵嫔落到今日这个地步,令她十分快意。李贵嫔故意将陛下为皇后请了御医的消息透露给她,安的究竟是什么心她是很清楚的。她不中计,李贵嫔就设了个计陷害于她。

好在她根本什么心思都没有动过,让她逃过一劫。到底李贵嫔设的计看起来再怎么天衣无缝,也逃不去陛下的追查。

还是要多亏了李贵嫔,她才知道自己曾很信任的两名宫人从来都是听李贵嫔的吩咐的,否则她真是要给李贵嫔陷害死了,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死的。

“安才人娘子,已经到了,李贵嫔娘娘就在这处。”

安锦清面无表情睇一眼这小太监,“如今的李佩舒可不再是什么贵嫔娘娘了,你这话说得很不对。陛下若听了,可是要不高兴。”

小太监一边推开了门,一边连忙与安锦清赔笑说道,“安才人娘子说得对,是奴才说错了话。奴才愚笨,还望安才人娘子饶过奴才这一回。”

这人不过是看顾着这永巷的一名小公公,前途什么的根本就见不着。贵人们根本不会来这儿,仔细怕沾了晦气,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位才人娘子,他自然是想要好好的巴结巴结。

门推开的同时扑面而来一阵的灰尘,浣珠和碧纱连忙挥着帕子驱赶,安锦清从袖口掏了帕子出来捂住口鼻。

昔日的李贵嫔李佩舒就坐在桌边,木桌很破旧,桌面上一层灰尘很是惹眼,而李佩舒此刻坐着的椅子也是些歪歪斜斜的。

李佩舒端坐着,姿态优雅,神情高贵,好像自己还是在玉泉宫的琉璃殿而不是在这暗无天日的永巷般。她始终都在看着窗外,听到有人进来也没有分过去一丁点的视线。

原本李佩舒的贴身丫鬟兰草和兰芝都被关进了这永巷的某个角落,而新分过来的服侍她的丫鬟除了最开始就再没有出现过。短短的时间,李佩舒便再也不是那个除了周太后和陆静姝之外,宫里品阶最高的女子了。

“李贵嫔娘娘可当真是好心情,竟是在赏景呢么?”安锦清走到李佩舒的身后,与她尚且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凉凉开口。

李佩舒还是无视安锦清,自顾自看着窗外,不言不语。

安锦清顿时有些恼了,马上递给浣纱一个眼神。浣纱会意,朗声道,“安才人娘子到,尔等且不知问安行礼么?”

李佩舒这才悠悠的转过了头,嘴角带着抹笑意眼神讽刺的看着安锦清,不紧不慢的说道,“你们的安才人娘子尚且还称我一声李贵嫔娘娘,我又如何需要与她行礼?若要说不和礼矩,合该是安才人娘子先失了礼。”

“再则我已入永巷,已无什么可以失去,便真的得罪一回你们的安才人娘子,又待我如何?”

安锦清嗤笑,对已如强弩之末的李佩舒故意硬撑的行径,愈觉得好笑。都已经落魄如此,何必还要装作一副总会翻身的样子。进了这永巷,李佩舒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你过去何等的嚣张,现在,也只能待在这永巷里过着了无生趣的日子。你想害我,可惜就连老天都不肯帮你。最后你自己栽了进去,而我还是好好的没事。”

“就算你这么处心积虑又能如何呢?就算你是跟了陛下那么久又能如何呢?如你这般已然色衰的,竟还妄想着绑住陛下的心,真真是可笑。”

李佩舒站起身,她与安锦清差不多身高,恰好可以与安锦清平视。她用怜悯、悲悯的眼神看着安锦清,仿佛在看另一个自己。

“你这般的,最后也不会比我好到哪里去。我且就在这永巷里,等着你。”

安锦清被李佩舒看得有些心慌,面上越是冷笑着,道,“呵呵,您便自个好好待着吧!我的事情不劳您费心!”

李佩舒站着看着打扮得美丽的安锦清被宫女扶着离开了,嘴角的讽刺笑意终于收住。她才没有心情指点这个没有什么脑子的人。

安锦清说不得还以为自己是运气好,躲过了这一劫。实际上,却不过是陛下要拿她李佩舒开刀,来镇一镇其他的妃嫔罢了。一笔账又一笔账的,陛下比谁都记得清楚。

李佩舒闭眼,仿佛又看见之前陛下用那冷到骨子里的眼神看着她说,“李佩舒,朕尚且是太子时,与你同为良娣的何珠儿究竟是怎么死的,你以为朕真的不清楚吗?”

那一刻,她就知道了,她所做过的事情,那个人都清清楚楚。现在这个人,再也不打算忍她了。

从此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

“朕已经知道了……”

陆静姝也不知道他们究竟这样沉默着过了多久,直到章延这么不明不白的一句话说出了口,将一室寂静打破。

章延终于转过身,对着陆静姝。陆静姝仰着头看他,才发现章延的一双眼睛都是红红的,布满了血丝,她不知为何想到阿苗说章延日日陪着她的话。

陆静姝就这么无声的望着章延,等着他下面要说的话。章延定定的看着陆静姝,哪怕他在对上她的眸子以后就只想着逃避、躲开,他依然逼着自己目不转睛看着她。

“你对朕的心意,朕已经都知道了。”章延好不容易,终于将这句话在心里酝酿过了无数遍的话成功的、完整的说了出来。

“陛下……在说什么……”陆静姝愣愣的看着章延,不清楚他话里的意思。

“长安街头,朕策马而过差点撞伤你;上元节时,朕与你同时猜出一个灯谜;冰天雪地,不会凫水的你奋不顾身,救朕一命,差点赔上自己……”

章延心中钝痛,迈步走到床榻旁蹲了下来,彻底与已经呆愣到僵住了的陆静姝对视着,“朕说,朕对你的心意与你对朕的心意,并无两样。”

作者有话要说:

= ̄ω ̄= 陛下说出来了 泥萌说 皇后凉凉会是什么反应呢?

(ノへ ̄、)不要打我 这一世 陛下爱皇后凉凉 可是皇后凉凉已经不会爱了

_(:зゝ∠)_然后我今天又好晚哦 因为今天去吃烧烤了噜 (?﹃?)

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出自 李煜《清平乐》

全篇是这样的↓↓↓

别来春半,触目柔肠断。

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

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第15章 名册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前一世又或者这一世,在红烛摇曳的火光里,在宫娥笑意吟吟的目光中,她两次与章延念出了这话。可这话里的美好,却注定两世都与她无关。

她的心意,他怎么可能会懂?他又凭什么说他的心意与自己并无两样?她爱他到深入骨髓的时候,他便不曾明白;她恨他至此的时候,他依然不明白。

章延根本不懂,他们的心意压根就不会也不可能是一样的。命运何其的讽刺,又何其的残忍,陆静姝暗自在心里苦笑。

但她却并不认为可惜。

“陛下……”陆静姝掩饰着自己的情绪,眼神呆滞的看着章延,仿佛完全反应不过来了。

陆静姝看着这双陌生的眸子,里面盛满了她曾经最为渴望的爱意,可如今,真的都没有意义了。

她那么义无反顾的爱过这个人,她那么热烈深沉的爱过这个人,哪怕她爱错了人,重生之后,她也不怨不恨。

章延不爱她,这并不是章延的错,又或者章延一直利用了她的感情,她也怪不得他,说白了都是她咎由自取。这些事情怎么冲着她来,都没有关系。

可章延不该伤害她的家人,不该没有任何犹豫的拿掉她的孩子。如果不是这样,她并不会恨他。

或者,如果可以选择,她不会嫁给章延。她必定另嫁他人,情愿过平淡安宁的日子,那将会是另一番闲适生活。如果是这样,她大概也不会恨章延。

“阿姝,朕没有对你撒谎,相信朕。”章延热切期盼而又害怕的看着陆静姝,想要从她口中得到一个能够令他觉得安心的回答。

陆静姝缓慢而僵硬的移开了自己的视线,再落在那半碗已然凉透的汤药上。

命运没有给她选择的机会,她只能再一次嫁给章延。在她意料之外的是,越是经常看到章延,她越是无法阻挡心里面的怨恨。

那样浓烈的情绪,让她自己都弄不明白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然而,毫无疑问的是,章延温柔关心和情深热烈,令陆静姝更加戾气难消。

“陛下……刚刚说的……是真的吗?”陆静姝突然扭过头,紧张的看着章延,仿佛担心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梦境,一不小心就都消失了一般。

终于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章延浑身都松快了下来,每一寸骨肉都变得惬意,而他的心情,又变得有几分雀跃。

庄重的对陆静姝点了头,章延执着她的手,柔声说,“是真的,你听到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陆静姝倏尔笑了起来,直笑得眼睛眯成了好看的月牙形状,咧开的嘴巴就没有合拢过。

事实上,陆静姝一直都很明白,她便是恨章延又如何?

他是帝王,她根本不能拿他怎么样,她唯一能做的不过就是守住自己的心不爱他而已。甚至,她都不能够和章延闹翻脸。

上辈子被利用的人是她,这辈子,连这件事都掉了个个。陆静姝怎么想,都有种互相赎罪补偿的感觉。

又或者他们都是在还上一辈的债么?她还父母亲人的债,章延则是还她的债,这样,他们便到底能够两清了。

这样看起来,似乎也算不得差。

·

后来,陆静姝从阿苗和阿禾那里知道了李佩舒害她的事情的大概。

安锦清那儿有李佩舒的人,这凤央宫也有不少有二心的宫人。李佩舒利用自己的人一边给她下了毒,一边栽赃给安锦清。

最先被查出来的自然是安锦清,所有的证据都指着她了,可陛下说尚有诸多的疑问,要求继续追查下去。这么一来,李贵嫔便再也兜不住。

无论怎样,这后宫还是太后和陛下做主的。但凡他们想要查的事,就别想着能够包得住。威逼利诱,有的是法子。

直接将李佩舒打入永巷,章延亦算是下了重手,至少陆静姝没有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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