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此时,我们正蹲在地上捡散落一地的食材。

茄子滚得满地都是,好在除了烤红薯以外再没有什么东西呗碾压在了车轮之下。我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躺在装鱿鱼的袋子边装死的摩可拿,决定回去好好做点什么慰劳一下这只功不可没的黑馒头。

食材很快被收集齐全,一言不发拉了我一把的男子从店里帮我要了袋子,把这些零散的物品全部装了进去。我幸灾乐祸的看着摩可拿头朝下塞在里面,出于报恩还是动手把它摆正了过来。

“那个……路上请小心。”看起来比较柔美可爱的那位犹豫着开口,我点头:“不用担心,既然知道有什么在跟着我,我一定不会再像之前那样没有防备了。”

青年闻言瞪大眼睛,旁边的那位却一言不发,只是看着我若有所思。

那眼神好像知道了什么似的。我暗自吐槽,挥手告别。于我而言其实是越快离开这两人越好的,能够看见就说明那位青年拥有着特殊的力量,旁边那位毫不惊讶的样子也说明了那位并不是常人的身份,这样拥有力量的人类对于妖怪而言无疑是特别美味的,玩意跟在我之后的那家伙改缠上了那两位,我想我会愧疚后悔至死的。

迅速告别了两人,我转头就往店的方向跑去。

“你知道内幕对不对。”一边跑着,我一边向摩可拿逼供。

“今天来店里的那位,是一个很麻烦的厉鬼。”摩可拿嘴里发出四月一日的声音,

“……”那位温柔娴淑的样子哪里像恶鬼了啊,那样还算恶鬼我岂不是天天都在见鬼啊喂!我内心吐槽,继续发问:“为什么会跟上我?”

“因为有些必需品不能让我们得到。”摩可拿解释着:“算是一种自我保护意识吧。”

线贯穿而出。

我一时间怒火中烧:“原来我是用来引蛇出洞吗?走半路上被你打岔的时候你一定用了什么手段消除我的记忆吧?从一开始就是打算让我用着名义吧那家伙带走好方便你们行事吧混蛋?!”

“啊呀被发现了呢~”摩可拿的回答总是火上浇油的不严肃。

这件事只是个开头。

在我知道原委以后,尾随我的那位厉鬼便开始变本加厉。从阳台上掉落下的花盆,到路边突然爆炸向我飞来的碎玻璃,那位的手段可以说是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

没完没了,而且……

我抬头,太阳渐渐西沉。

谁都知道,天色越晚,鬼和妖怪的力量也就越强。

“迷途,我们来做接龙~”摩可拿声音欢脱。

谁有那个闲工夫啊混蛋!我咬牙。

“很有用哦,可以辟邪呢~”

“辟邪?”我重复。

“邪道!”摩可拿接。

喂喂喂这就开始了?!我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就看见一道黑影在正前方冲击而来,眼看便要击中,却在摩可拿话音刚落时候一声惨叫退开去。

最直观的说明,也是最有说服力的证据,我马上接到:“道理。”

“理论!”

“论、论证!”

“正反!”

“反光!”

“……”

“……”

一来一往,一往一来。我们就这样一路奔跑着,接龙着,或是躲避或是抵挡,迎着落日,赶往店的方向。

然而,日落时候的妖魔力量终究不是能够一直抵挡得了的。眼前一团黑暗越发聚集,化作一束粗壮的,蛇似的光向我缠绕而来,我和摩可拿之间的接龙正好一个卡壳,眼看着黑影就要把握俩卷入,一道符咒直飞而来。

黑影破散,我转头望去,四月一日手持符箓,对我微笑:“辛苦了,欢迎回来。”

*

黄昏时刻,逢魔时分。

橙黄的夕阳,橙黄的院落,以及,橙黄的——烤鱿鱼。

说是橙黄色其实有些夸张,但考得正好的鱿鱼喷香满溢,色泽在抹油之后漂亮的引人食欲大振可绝不是谎言。

在这样色香味俱全的食物安抚下,摩可拿和小多小全难得乖巧的坐在一起吃着饭。

“但是吃这么油的食物真的没问题吗?你今晚不是要准备到凌晨?这样的话得熬夜吧?”我忙着给鱿鱼刷上浆料,一边问着四月一日。

四月一日戳着面前小碟中的鱿鱼快:“是你买的食材吧,所以你的习惯是先斩后奏?”

我心虚的吧手下的鱿鱼串翻了个面,虽说一多半是因为摩可拿的撺掇,但我能成功被撺掇也的确是我自己思虑不周。轻咳一声,我轻声道:“我过会去给你煮浓茶。”

“记得不要煮花茶,你今晚要和我一起熬夜的。”

已经过去了这么久难为他还记得这么清楚!我咬牙走开,既然如此就去煮他最讨厌的那种苦茶好了。

等我端着茶水重新回到中庭的时候,我意外的看见了来访者。

两个人,其中一个格外高大,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样子合拍的眼熟。

我安静的看着稍矮的那位把什么东西交给了四月一日转身欲走,脚下步子不知怎么就迈了出去,走出走廊,用几乎是冷笑的微笑发问:“我是不是可以假设,我今天所遭遇的一切,都是一场精密的安排?”

四月一日挑了挑眉。

稍高的那位脚步稍停,瞟我一眼随后解释道:“我们在书店门口救了她一命。”

“……”这个人好像完全听不出我在损人的样子。我快速调整心态,换受害者为受益人:“谢谢您的搭救,不过如果可以听您说一说事情始末,我会更加感激的。”

在我期待的目光中,高个子的男生停顿半天,然后答道:“顺手。”

我必然无法从这种简单对话中得到有效信息,好在稍矮的那一位回答了我:“我们接受老板的委托,去买笔墨。剩下的我们就不知道了。”

言罢,两人匆匆离去,看上去就像是担心这家店是黑店一样不愿久留。

我心里有些好笑,但更多的却是莫名的怒气。

——所以最后一手造成我今天被鬼追杀的,就是好整以暇吃着鱿鱼的店长了?

四月一日表情自然的甚至有些坦然,我叹口气,终于打消了追究的念头。

“不是交代给我去买的吗?”我问。四月一日接过我手中的茶壶,回答道:“如你所见,你已经被那位客人盯上了,如果真的完全交给你,我们今晚的活动,就绝对是失败告终。”

我默认。的确,像那样追杀似的围追堵截,而且是在我还没有达成目标的情况下就如此疯狂,如果这项任务真的寄托在我身上,那么失败一定会是唯一的结果。更坏的结局甚至是……被杀。

金蝉脱壳,而我只是不巧的变成了吸引视线用的那层壳。

现在,计划完成,作为壳的我完好无损,既然如此,我又有什么必要去责备制定了这个计划的店长?

“说起来,这件事还是因你而起。”四月一日眯起眼,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卷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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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普通不过的东西,我却硬生生看出了几分眼熟来。

这是我之前从客厅翻出的,拿来消遣用的那本小册子。

“这本书,原本是封印在仓库里的,但是我找到他的时候,封印已经松开了。”四月一日眼睛反光,闪得我心虚不已,仔细回想,我迅速把记忆定格在那天早上打扫房间的一瞬间。

被碰掉的木盒,不知怎么松落的,系在其上的红绳。

“不会吧……”两相联系之下,我只觉得背后寒气森森。

看来我今天真的是……见鬼了!

作者有话要说: 恩,下章终于要进入重点了QUQ

这么迟更新真是抱歉,而且字数还这么一点……

作为补偿,下一章一定会在这周内码出来【握拳】

☆、墨底魂(下)

灯光昏暗,烛影摇摆。

模糊不清的光影中,烟雾缭绕。青白的烟雾几乎成形,在房间中环绕盘旋,自下而上升起,又在不透风的上方聚集,如同浓浓云霾,向着下方沉沉积压,层层叠叠,叫人看不清屋内景象。

浓浓的桃木香气在房间内弥散,遮挡了一切其他气味,直搅得人鼻腔发疼,仿佛失去嗅觉一样。

屋内一角,一个全用与墙同色木材,绘着与房间内烟雾一样花饰的屏风架着,仿佛与这浓烟,与这墙角融为一体。

我就跪坐在这屏风与墙角形成的小空间里,屏风与墙形成的四角都点着香蜡,随着火焰跳跃,发出与房间一样的气味。

傍晚那两人拿来的笔墨正放在我面前,笔墨旁放置的,是不知何时拿来的一口坛子,。与坛子放在一起的,是一个雪白的细瓷盘子。

我深吸一口气,将坛中的灰白粉末倒入磁盘,随后用墨汁细细拌匀。

做完这些,我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巧的书册,打开,是让人无聊之极,引人昏昏欲睡的情诗和歌。

正是我一天前从客厅发现,拿来消遣的那一本。

不知怎么回事就被我从封印状况解放出来的那一本。

我盯着它看了良久,才提起毛笔,饱蘸混合均匀的浓墨,提笔,在书册上按照原有的笔迹描写起来。

一笔不落,一毫不差。

是不能,也是不敢。

灰白的墨色与纸张上原有的浅色墨迹相融,竟成了化不开的浓墨,每一笔都宛如少女的发,乌黑油亮。

一般来说,重新描过的字迹,虽然也会变得更黑一点,却不会黑的如此……摄人心魄。

“铃。”

手腕的铃铛发出一声轻响,仿佛交响乐的前奏,整个房间里的铃铛随之渐次响起,一串串连续不断。

“铃,铃铃,铃铃铃铃铃……”

而就在这样成片的喧哗的铃声中,我却清晰的听见了脚步声。

并不沉重,甚至还很是轻盈的脚步。与之一同来到的,还有一声嘹亮无比的鸡鸣。

手中动作略顿,四月一日的影子就在这时投在了屏风上,他的声音在烟雾缭绕的房间中,也显得几分缥缈起来。

“欢迎光临。”

铃声渐渐减小,消散。当铃声完全散尽,我面前的屏风上便突然的出现另一个身影。

秀丽,纤弱,只一个侧影便透出古典文雅的美来。就像我正在抄写的那首诗歌一样——

淑兮青莲意,倩兮白兰姿。俏若三春桃,清似九秋菊。

“妾身稍有提前,店主不会介意吧。”这个身影在四月一日面前站定,欠身鞠躬。

四月一日的声音一如往常:“不会,只是要您多等一段时间了。”他伸手示意客人坐下,自己也随着坐在客人对面,“作为这之前的消遣,客人您愿意跟我聊聊吗?”

客人沉寂半晌,才问:“那么,聊些什么?”

“就聊聊您的那位丈夫如何?”

——这个听起来简直像是家庭主妇的八卦啊。

我不由竖起耳朵,这种不会有太大危险又能满足我的好奇心的事情,我一向是来者不拒的。

投影在屏风上的客人的影子又思考了片刻,然后很快的点了下头,维持着端坐的姿势,开始了讲述。

在她平静的诉说声中,我落笔描摹。

世上无樱花,春心常皎皎。自从有此花,常觉春心扰。

“妾身与他相遇于赏樱会。”

“三月樱花,烂漫如云,妾身与夫君相谈,只觉心中欢喜,归于家中,更不相忘,这才察觉一颗心竟已遗落他处,患为相思。”

屏风上的四月一日倾听着,也为客人加上茶水。

我分神听着她满口似古非今的句子,一时竟有些时过境迁的恍惚。

谈话继续。

“相思刻骨,无计消除,妾身忍耐万千,终于盼到了夏日祭,竟得遂心愿,复之再见。”

我被客人声音中的情绪牵连,弯起嘴角,望着手上描摹到一半的和歌,苦苦思索应该如何把那笔轻微的一颤描的天衣无缝。

岩下飞流水,樱花彼岸滨,如何能手折,归赠意中人。

这样的颤笔,必定是心中激动,才会出现的,对方想必也是如此心心念念而又求不得,才写出了这样的句子。

——不是我不认为正在诉说的客人没有如此文采,只是手下这样劲道十足的文字,绝不会是出自一个女人手笔。

客人的故事就在我的誊抄中渐渐清晰起来,才子佳人,两心依依,本该就这么喜乐结束,却终于还是出现了转折。

那位客人口中的夫君就这么平白的冒出了一个未婚妻,冒充男人的笔迹诱她来见,然后等待她的,便是永无止境的屈辱囚禁。

客人语速逐渐缓慢,一字一句字字泣血,而我笔下却是相反的越发迅速,只三两句话的空白时间,我便描完两页,一直到剩下的书页不及我指甲厚度。

马上就要完成了。我嘴角上翘,却因为屏风外的客人一句话僵住。

“那段时间,妾身一直靠着夫君赠与的一束发支撑信念……”

一束发。

一束发!

我瞪着面前的坛子,想必如今各位也已明了,这坛子里并不是什么奇异的药粉,而是……骨灰!

平息爱别离的最好办法,就是让这两人重逢、同归,既然是那本书册寄宿了女子,那么,只要想方设法将她夫君的骨灰与女子精神纪念融于一处,这场劫数,便也就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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