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如果说真是如此，那么树魅的计划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不是从第一次遇见，我就已经是他眼中的猎物？
如果是那样，妖怪的世界，和我从前所处的，需要处处提防的人类世界，又有什么不同？
“本来就没有不同。”
摩可拿的声音忽然响起在耳侧，我望向这只不知何时出现的黑团子，听他头一回用既不赞成的语气道：“人与妖怪本来就没有什么不同，反倒是你，为什么要用不同的标准来苛刻妖怪？”
苛刻？我为之结舌。细细想来，的确无法反驳。
为什么人类的算计我可以一笑而过，而面对妖怪的时候就无法释怀？就算原因是我把树魅当成了朋友，以前的我也不会有这份心情去责备。
是安逸的生活消磨了内心的顽石，还是真的就想摩可拿所说……我对于妖怪，太过苛刻？
头上突然一重，是摩可拿跳了上来。四月一日的声音也随着温暖的茶香飘然而至：“不是有个词叫，顺其自然？”
蹩脚的安慰。我心中默想，却渐渐平复。点头，品茶。
四月一日的手艺向来很好，茶香清明，茶汤澄净，就连回甘也清浅而明白。我再这杯温柔的茶水中渐渐放松，而后想起些事情：“这种方法，真的能成功吗？”
这样全然没有凭据的方法，真的可以成功让那个人复活？
四月一日顿了顿，而后摇头：“我不知道。”
我讶然。
他皱起眉：“从理论上，天国是存在的，但是所谓的复活，却不存在。”
“但是，关于借尸还魂，不是有很多传说吗？”我摸摸心口，轻声问道。
四月一日扫视我一眼，沉默的点点头。
得到答复的我微微笑起来：“如果是那样，让他试一试，也不是不行啊，成全有情人这种事，我还是头一回遇上。”
四月一日眯起眼睛，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
时间在等待中过的飞快。
也许是吃了上一回的教训，树魅居然没有再来找我，可是就在我以为他开始想其他方法的时候，这样已经有些不耐烦的等待终于结束了。
这一天，我刚刚踏出店门，便看见扑面而来的绿色烟雾中植物的藤蔓缠绕而来。
来了。
心境竟是一片平静，带着好奇的趣味。也许是最近的经历让我不由自主的回忆起某段生活，让流淌于我血液中的冒险因子逐渐苏醒喧嚣。
从前的我是什么样的？警惕，好奇，按时却有足够的耐心与手段去理清事情的真相。
我不由笑起来。
其实现在的我，比起从前，只是不愿意多动脑经而已。店里的生活对于从前生活在算计厮杀中的人来说太过舒适，让我比起动脑思考人心的阴暗面，更愿意成为一个不起眼的店员。
这样的生活比起舒适，我更应该叫它安逸。
或者——温柔乡。
一切安逸的让人彻底放松的地方，都应该这么叫，哪怕没有美人……
脑海之中划过某人吊着烟的模样，我默然在脑海之中把后半句划掉。
温柔乡啊，果然是温柔乡……
*
“好久不见。”
声音干净清爽，我眼前的浓雾散开，露出树魅几天前来店里时的那张脸。
我活动活动手脚，扁嘴：“这样绑着挺难受的，你不如给我解开，要做什么我也好配合。”
“万一你跑了……”
“我若想跑，现在就不会在这里。”我轻笑，“说实话，如果你能成功，我也会开心。”
树魅脸上露出诧异表情：“我以为你知道如果我成功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我笑笑，没有告诉他，活不成的只是荼蘼花，而我还有着一丝可能回到我来时的地方。而得知并参与了这一场“成功复活”的我，也许可以……
腕间的藤蔓悄然撤去，我耳边传来树魅的轻笑：“虽然不知道你有什么打算，不过这件事好像对我没有什么坏处。”
当然没有。我微笑着当着他的面将腕间的铃铛褪下，丢在一边。
树魅果然设置了壁障。我丢下的铃铛轻轻一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便穿透一层看不见的膜消失不见。树魅则带着满意的微笑侧过身为我引路。
我随他穿过一层层散发着植物气息的屏障后，眼前豁然一亮。
现在我身处于一块林中空地，周围被各种植物围绕的密不透风。四下望着，我心底产生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些围绕树魅所在空地的植物仿佛像是一个个虔诚的信徒，将它们忠心着的大妖怪护卫其中，默默朝拜。
我叹口气，轻道：“所谓大妖怪，我今日才完全明白这其中的意义。”
树魅脚步不变，声音漫不经心：“哦，你认为是什么？”
我轻轻笑着：“其实就能力而言，尊贵的存在中有不少是让人难以企及的但是这些存在却未能成为掌领百鬼的大妖怪，你知道是因为什么？”
树魅脚步微顿，反问：“什么？”
我继续：“大概是同伴吧……或者说应该叫追随者？”
树魅这会停顿的时间变久了些，突然轻哼一声笑问道：“你这时候跟我说这些，是想后悔，还是想直接说佛我放弃？”
我垂眸，默默的笑起来。
“不……我是想，说服我自己。”
——复活。
这实在是一个充满诱惑的词语。尤其当你心中存在着一种压抑的思念时，这样的诱惑便会成百倍、千倍的增长。
直到将你心中的界限压破。
作者有话要说： 吃惊吗？惊喜吗？坑了一个多月的我突然更新这么勤快~
话说这几天审核赚晋江币，发现很多1Q字一章的，突然觉得我每次纠结3Q+都是为了什么啊嘿
但是这章卡在这，总有种感觉下章不是爆字数就是没话说哎……来个人告诉我该怎么控制篇幅嘛嘤嘤嘤
☆、恶之果（下）
有没有一件事，让你在那之后追悔莫及？
想要改变，想要抹去那个时间你所做出的蠢事，想要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迈出那一步。
这样的事情，有的太过轻微，只是转眼功夫便被抛在脑后，而另一种却太过沉重，沉重到在时间的漫长消磨下仅仅只是沉入心底，却在抓住某一个契机的同时破茧而出。
而后，这样的悔意便会像洪水一般泛滥起来，一发不可收拾。
*
世界是什么颜色的？
对我来说，世界的颜色，是黑白。
并不是我的眼睛不能辨认色彩，相反，我对于色彩的辨识能力远超过许多人，但是那些色彩对我而言，少有用处。
我只需要有关于那些颜色的文字描述，就足够了。
——在那件事之前，我的确是这么想的。
而现在，我看着蔓延的绿色，还会对着一切的始作俑者微笑提议：“被你这么一搞，世界就太单调了，给我留一点天空的色彩行不行？”
树魅闻言诧异的望我一眼，而后恍然道：“荼蘼是天上之花，对天空有天生的依恋，是我考虑不周。”
倒是为我找的好借口。我似笑非笑：“你就不怕我是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或是后悔了，相联系四月一日？”
“如果只是为你留一线天空你就能从我这里逃脱，那么只能说是我失策。”
“而且，”他抬起手臂，天空中一层绿色结界若隐若现：“这么重要的场合，我怎么会不多加小心？”
“哎呀哎呀，这么说我现在就算是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当然。”
树魅的计划在我看来简直是有些简单粗暴了，虽然对于复活的具体事项并不了解，但光从外围防护上来说，我所看到的那些其实过于单薄了。
再或者，这就是人类与妖怪思考方式的不同。人类因为弱小，所以总是更加谨慎小心。
“你留在店里的这几天，我也做了很多工作呢。”树魅说着分开前方的枝桠，向我展示他的杰作：“说起来我应该感谢你，如果您没有给我这么多天的准备时间，我恐怕也没办法做得这么周全。”
我回之一笑，抬眼望去。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魔法阵，花纹繁复，在周遭栽满各式各样奇花异草，可是我能感觉到，这些在花草世界中甚至数一数二的生物，都没有灵魂。
他们活着，却像个被制造出来的物品，没有生机。
“这些……是什么？”我停顿在这一圈花草的最外沿，心底泛起一丝反感。
树魅站在我的另一边，笑容青涩的像是刚入社会的小青年：“这些是用来待会给仪式提供能量的。”
“他们的灵魂呢？”
“为了防止反抗，移到其他地方去了。”
我挑眉：“那怎么一开始不让我的灵魂也移个位？”
那张清爽的脸上重新露出我熟悉的无赖笑脸：“你是特殊的，我需要你帮忙。”
“如果我不打算帮你，你会做什么？”我垂眸，跨过那些失去了灵魂的花的尸体，问。
“我还没想好。”树魅无所谓的耸耸肩，而后笑道：“但是你愿意帮忙，我们成功的可能性也就更大了。”
“你不怕我是骗你的？”
树魅这次没有回答，我回头，他正直直看着我。
“？”我抛出个疑惑的表情。
树魅眯起眼睛：“你已经是第二次说这样的话了。”
“……这我倒没有注意。”
“没有注意，是说这是你潜意识发出的疑问。”树魅脚步向前，又顾及到那一圈花草，终是停在了外围，他直直盯着我，皱眉，眼中的厉色一时让我也微微发寒：“你是在说，我不该相信你？”
“……”我一时哑然，脑经一转回道：“这才是我想问的，为什么你会相信，你准备夺取其性命的人，会有那种心思帮助你？”
树魅闻言，大笑起来。周遭的植物在他的笑声中震荡摇晃，在我看来就像是这些植物陪着树魅一起齐刷刷的笑着。
我松一口气，在这笑声中向魔法阵中心走去。
而树魅，直到笑够了，才用虚脱似的声音，轻道：“你不是荼蘼吗？”
我一时恍然。
这样的性格几乎是妖怪世界的常识，就像是树魅的本性从来充满着真实与谎言的交叠，荼蘼这类与天国挂钩的生物便几乎是与谎言绝缘的物种。
所以，身为荼蘼的我，应该是不会说谎的。
但是，身为人类的我，却早就掌握了谎言这门肮脏的艺术。
——直到认识到世界的颜色不止是黑白的时候，才真正感受到，谎言的可恶。
“接下来，我要做什么？”站在阵眼上，我问树魅。
树魅后退几步，重新展现那抹干净的笑颜，躬身道：“我们只需要等，等到太阳从天空落下，月亮从大地升起，等到两者交相辉印，等到天空上的那扇门打开。”
“然后，请您叫她的名字。”
“所以这就是我还需要留有灵魂的原因？”我冷笑。
“进入天国的通道只有相关之人能够看到，而你，是除了死者最适合的选择。”树魅的回答很直白，但是这样直白的回答才更加令人无法反驳。
已死之人是没有办法带走天国之门中的灵魂的，这样的事如今想来，居然只有我能做到。
“离天色暗下来应该还有段距离，”树魅微笑着坐在魔法阵外，摇摇手便有植物的藤蔓为我和他分别送上酒盏。他笑，眼神高深：”不如迷途你来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好让我多了解了解——你。“
我伸手接过酒盏，跪坐在魔法阵中央，轻抿一口。是水酒。酒中夹杂着浓浓的植物清气，还有一丝莫名的焦味。
“从来都是我听客人给我讲他们的故事，没想到今天会有人让我来讲故事。”
我手指在酒盏边沿滑动，手下的感觉温润，却因为单薄而多了一份凌厉。
“所以，你不愿意讲么？”树魅挑眉。
我点点头，又摇头：“你想从哪个部分开始听起？”
树魅笑着举杯：“要听故事，当然要捡最激动人心的部分，不如就请您讲讲，是怎么变成花精的吧？”
我心头一震。这句话……脑子一转，我又释然，树魅所谓的成为花精，只是在妖怪意义上最普通的，由原形变成妖怪的因果。
而不是我从那个世界，来到这里的故事。
“还真是……会挑啊。”
我嘟囔着，又饮下一口酒。杯盏中的液体在刚刚干涸的一刻迅速注满，在我猝不及防间沿着我的手指流下。
冰冷的触感，就像我那时候流下的冷汗。
我仔细排布了措辞，而后简洁道：“我杀了一个人，然后就变成了这样。”
树魅一愣。我不知道他是因为这样不像真话的原因，还是因为我那过于言简意赅的陈述而怔愣。对此我只是举起酒盏，再次一饮而尽。
对那件事，我不想提及，就这段时间在这个世界的生活情况来看，我是想忘记这件事的。
如果没有人问起，我其实……是想当作已经忘记这件事的。
那是从出生到现在，我所经过的这些岁月中，最后悔，也最想要抹去的经历。
如果是那样，妖怪的世界，和我从前所处的，需要处处提防的人类世界，又有什么不同？
“本来就没有不同。”
摩可拿的声音忽然响起在耳侧，我望向这只不知何时出现的黑团子，听他头一回用既不赞成的语气道：“人与妖怪本来就没有什么不同，反倒是你，为什么要用不同的标准来苛刻妖怪？”
苛刻？我为之结舌。细细想来，的确无法反驳。
为什么人类的算计我可以一笑而过，而面对妖怪的时候就无法释怀？就算原因是我把树魅当成了朋友，以前的我也不会有这份心情去责备。
是安逸的生活消磨了内心的顽石，还是真的就想摩可拿所说……我对于妖怪，太过苛刻？
头上突然一重，是摩可拿跳了上来。四月一日的声音也随着温暖的茶香飘然而至：“不是有个词叫，顺其自然？”
蹩脚的安慰。我心中默想，却渐渐平复。点头，品茶。
四月一日的手艺向来很好，茶香清明，茶汤澄净，就连回甘也清浅而明白。我再这杯温柔的茶水中渐渐放松，而后想起些事情：“这种方法，真的能成功吗？”
这样全然没有凭据的方法，真的可以成功让那个人复活？
四月一日顿了顿，而后摇头：“我不知道。”
我讶然。
他皱起眉：“从理论上，天国是存在的，但是所谓的复活，却不存在。”
“但是，关于借尸还魂，不是有很多传说吗？”我摸摸心口，轻声问道。
四月一日扫视我一眼，沉默的点点头。
得到答复的我微微笑起来：“如果是那样，让他试一试，也不是不行啊，成全有情人这种事，我还是头一回遇上。”
四月一日眯起眼睛，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
时间在等待中过的飞快。
也许是吃了上一回的教训，树魅居然没有再来找我，可是就在我以为他开始想其他方法的时候，这样已经有些不耐烦的等待终于结束了。
这一天，我刚刚踏出店门，便看见扑面而来的绿色烟雾中植物的藤蔓缠绕而来。
来了。
心境竟是一片平静，带着好奇的趣味。也许是最近的经历让我不由自主的回忆起某段生活，让流淌于我血液中的冒险因子逐渐苏醒喧嚣。
从前的我是什么样的？警惕，好奇，按时却有足够的耐心与手段去理清事情的真相。
我不由笑起来。
其实现在的我，比起从前，只是不愿意多动脑经而已。店里的生活对于从前生活在算计厮杀中的人来说太过舒适，让我比起动脑思考人心的阴暗面，更愿意成为一个不起眼的店员。
这样的生活比起舒适，我更应该叫它安逸。
或者——温柔乡。
一切安逸的让人彻底放松的地方，都应该这么叫，哪怕没有美人……
脑海之中划过某人吊着烟的模样，我默然在脑海之中把后半句划掉。
温柔乡啊，果然是温柔乡……
*
“好久不见。”
声音干净清爽，我眼前的浓雾散开，露出树魅几天前来店里时的那张脸。
我活动活动手脚，扁嘴：“这样绑着挺难受的，你不如给我解开，要做什么我也好配合。”
“万一你跑了……”
“我若想跑，现在就不会在这里。”我轻笑，“说实话，如果你能成功，我也会开心。”
树魅脸上露出诧异表情：“我以为你知道如果我成功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我笑笑，没有告诉他，活不成的只是荼蘼花，而我还有着一丝可能回到我来时的地方。而得知并参与了这一场“成功复活”的我，也许可以……
腕间的藤蔓悄然撤去，我耳边传来树魅的轻笑：“虽然不知道你有什么打算，不过这件事好像对我没有什么坏处。”
当然没有。我微笑着当着他的面将腕间的铃铛褪下，丢在一边。
树魅果然设置了壁障。我丢下的铃铛轻轻一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便穿透一层看不见的膜消失不见。树魅则带着满意的微笑侧过身为我引路。
我随他穿过一层层散发着植物气息的屏障后，眼前豁然一亮。
现在我身处于一块林中空地，周围被各种植物围绕的密不透风。四下望着，我心底产生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些围绕树魅所在空地的植物仿佛像是一个个虔诚的信徒，将它们忠心着的大妖怪护卫其中，默默朝拜。
我叹口气，轻道：“所谓大妖怪，我今日才完全明白这其中的意义。”
树魅脚步不变，声音漫不经心：“哦，你认为是什么？”
我轻轻笑着：“其实就能力而言，尊贵的存在中有不少是让人难以企及的但是这些存在却未能成为掌领百鬼的大妖怪，你知道是因为什么？”
树魅脚步微顿，反问：“什么？”
我继续：“大概是同伴吧……或者说应该叫追随者？”
树魅这会停顿的时间变久了些，突然轻哼一声笑问道：“你这时候跟我说这些，是想后悔，还是想直接说佛我放弃？”
我垂眸，默默的笑起来。
“不……我是想，说服我自己。”
——复活。
这实在是一个充满诱惑的词语。尤其当你心中存在着一种压抑的思念时，这样的诱惑便会成百倍、千倍的增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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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吃惊吗？惊喜吗？坑了一个多月的我突然更新这么勤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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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之果（下）
有没有一件事，让你在那之后追悔莫及？
想要改变，想要抹去那个时间你所做出的蠢事，想要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迈出那一步。
这样的事情，有的太过轻微，只是转眼功夫便被抛在脑后，而另一种却太过沉重，沉重到在时间的漫长消磨下仅仅只是沉入心底，却在抓住某一个契机的同时破茧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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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是我的眼睛不能辨认色彩，相反，我对于色彩的辨识能力远超过许多人，但是那些色彩对我而言，少有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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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件事之前，我的确是这么想的。
而现在，我看着蔓延的绿色，还会对着一切的始作俑者微笑提议：“被你这么一搞，世界就太单调了，给我留一点天空的色彩行不行？”
树魅闻言诧异的望我一眼，而后恍然道：“荼蘼是天上之花，对天空有天生的依恋，是我考虑不周。”
倒是为我找的好借口。我似笑非笑：“你就不怕我是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或是后悔了，相联系四月一日？”
“如果只是为你留一线天空你就能从我这里逃脱，那么只能说是我失策。”
“而且，”他抬起手臂，天空中一层绿色结界若隐若现：“这么重要的场合，我怎么会不多加小心？”
“哎呀哎呀，这么说我现在就算是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当然。”
树魅的计划在我看来简直是有些简单粗暴了，虽然对于复活的具体事项并不了解，但光从外围防护上来说，我所看到的那些其实过于单薄了。
再或者，这就是人类与妖怪思考方式的不同。人类因为弱小，所以总是更加谨慎小心。
“你留在店里的这几天，我也做了很多工作呢。”树魅说着分开前方的枝桠，向我展示他的杰作：“说起来我应该感谢你，如果您没有给我这么多天的准备时间，我恐怕也没办法做得这么周全。”
我回之一笑，抬眼望去。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魔法阵，花纹繁复，在周遭栽满各式各样奇花异草，可是我能感觉到，这些在花草世界中甚至数一数二的生物，都没有灵魂。
他们活着，却像个被制造出来的物品，没有生机。
“这些……是什么？”我停顿在这一圈花草的最外沿，心底泛起一丝反感。
树魅站在我的另一边，笑容青涩的像是刚入社会的小青年：“这些是用来待会给仪式提供能量的。”
“他们的灵魂呢？”
“为了防止反抗，移到其他地方去了。”
我挑眉：“那怎么一开始不让我的灵魂也移个位？”
那张清爽的脸上重新露出我熟悉的无赖笑脸：“你是特殊的，我需要你帮忙。”
“如果我不打算帮你，你会做什么？”我垂眸，跨过那些失去了灵魂的花的尸体，问。
“我还没想好。”树魅无所谓的耸耸肩，而后笑道：“但是你愿意帮忙，我们成功的可能性也就更大了。”
“你不怕我是骗你的？”
树魅这次没有回答，我回头，他正直直看着我。
“？”我抛出个疑惑的表情。
树魅眯起眼睛：“你已经是第二次说这样的话了。”
“……这我倒没有注意。”
“没有注意，是说这是你潜意识发出的疑问。”树魅脚步向前，又顾及到那一圈花草，终是停在了外围，他直直盯着我，皱眉，眼中的厉色一时让我也微微发寒：“你是在说，我不该相信你？”
“……”我一时哑然，脑经一转回道：“这才是我想问的，为什么你会相信，你准备夺取其性命的人，会有那种心思帮助你？”
树魅闻言，大笑起来。周遭的植物在他的笑声中震荡摇晃，在我看来就像是这些植物陪着树魅一起齐刷刷的笑着。
我松一口气，在这笑声中向魔法阵中心走去。
而树魅，直到笑够了，才用虚脱似的声音，轻道：“你不是荼蘼吗？”
我一时恍然。
这样的性格几乎是妖怪世界的常识，就像是树魅的本性从来充满着真实与谎言的交叠，荼蘼这类与天国挂钩的生物便几乎是与谎言绝缘的物种。
所以，身为荼蘼的我，应该是不会说谎的。
但是，身为人类的我，却早就掌握了谎言这门肮脏的艺术。
——直到认识到世界的颜色不止是黑白的时候，才真正感受到，谎言的可恶。
“接下来，我要做什么？”站在阵眼上，我问树魅。
树魅后退几步，重新展现那抹干净的笑颜，躬身道：“我们只需要等，等到太阳从天空落下，月亮从大地升起，等到两者交相辉印，等到天空上的那扇门打开。”
“然后，请您叫她的名字。”
“所以这就是我还需要留有灵魂的原因？”我冷笑。
“进入天国的通道只有相关之人能够看到，而你，是除了死者最适合的选择。”树魅的回答很直白，但是这样直白的回答才更加令人无法反驳。
已死之人是没有办法带走天国之门中的灵魂的，这样的事如今想来，居然只有我能做到。
“离天色暗下来应该还有段距离，”树魅微笑着坐在魔法阵外，摇摇手便有植物的藤蔓为我和他分别送上酒盏。他笑，眼神高深：”不如迷途你来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好让我多了解了解——你。“
我伸手接过酒盏，跪坐在魔法阵中央，轻抿一口。是水酒。酒中夹杂着浓浓的植物清气，还有一丝莫名的焦味。
“从来都是我听客人给我讲他们的故事，没想到今天会有人让我来讲故事。”
我手指在酒盏边沿滑动，手下的感觉温润，却因为单薄而多了一份凌厉。
“所以，你不愿意讲么？”树魅挑眉。
我点点头，又摇头：“你想从哪个部分开始听起？”
树魅笑着举杯：“要听故事，当然要捡最激动人心的部分，不如就请您讲讲，是怎么变成花精的吧？”
我心头一震。这句话……脑子一转，我又释然，树魅所谓的成为花精，只是在妖怪意义上最普通的，由原形变成妖怪的因果。
而不是我从那个世界，来到这里的故事。
“还真是……会挑啊。”
我嘟囔着，又饮下一口酒。杯盏中的液体在刚刚干涸的一刻迅速注满，在我猝不及防间沿着我的手指流下。
冰冷的触感，就像我那时候流下的冷汗。
我仔细排布了措辞，而后简洁道：“我杀了一个人，然后就变成了这样。”
树魅一愣。我不知道他是因为这样不像真话的原因，还是因为我那过于言简意赅的陈述而怔愣。对此我只是举起酒盏，再次一饮而尽。
对那件事，我不想提及，就这段时间在这个世界的生活情况来看，我是想忘记这件事的。
如果没有人问起，我其实……是想当作已经忘记这件事的。
那是从出生到现在，我所经过的这些岁月中，最后悔，也最想要抹去的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