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所以像我这种情况,没准死在这里就能活回去了。”

“…………”四月一日这次沉默时间更长,最终他只是再次默默吐出口烟:“祝你好运。”

“谢谢。”

一时沉默。

最终是我先打破这种有些凝滞了的气氛:“那么你这边,对于那个丈夫寻找的怎么样了?”

“还有点事要确认一下,”他叩了叩烟灰,斜我一眼:“不如你来帮我?”

“我?”我摇摇手看天色:“我该睡了,有事不如梦里说来听?”

回答我的,是四月一日无声吐出的缕缕浓烟。

*

要小心梦。

当我站在浓黑之中后,才开始后悔没好好拜托随便哪个谁给我好好分析一下这句话的内涵,那样的话,我好歹能先有个准备。

比如,一边承受尖锐东西不断攻击的我分心想着:比如,让四月一日从梦里帮我递个伞呀平底锅呀之类可以当盾使的玩意儿。

这些吐槽一直持续到再次摔倒。我咬着牙抬起头,正看见前方一个巨大黑影逼近过来。

至此为止,一切都和前几次一样,并且慢慢慢慢的梦见更多。

“铃……”

耳畔传来铃铛的摇晃声,轻微的几不可闻。

伴着这声轻微的铃响,我心口一悸,醒转过来。

睁眼,眼前事熟悉的天花板。这一次不管再重复多少遍都一样,自从我同四月一日抱怨了“请把我当人看”之后,谁都不会再把我从床上移到花盆里。

只是……我感觉胸口有些沉闷,皱眉移目,便看见一只黑馒头正压在我胸口的位置。

还是严肃版的。

“快一些,”它说:“今天要做的事可是很麻烦的。”

很麻烦啊……我一只手把它拎开,一只手揉了揉脖子,噩梦让我浑身酸痛的好像刚打了一仗:“我可以请假吗?”

“四月一日说,等价交换,”摩可拿表情认真:“结束之后,他会帮你处理那个噩梦。”

“是吗。”我扭头看向放在床头的铃铛。

摩可拿顺势在我的犹豫上压下最后一根稻草:“然后你就可以睡个好觉了,没准那个关于‘你只剩下三天’的说法也能弄清楚了,你难道不好奇吗?”

“……这也是四月一日叫你说的?”这种引诱似的说法不太可能是四月一日的口吻吧?

“不是,是别人。”摩可拿瞬间脱离严肃氛围,三两下蹦到我面前,还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只假发套在头上:“像这样。”

墨绿色的长卷发……因为昨天才见过,所以并不会一时想不起来,我皱眉:“那个人?”

“不是人,是树魅,树魅哦~”

摩可拿煞有介事的重复:“没错,是树魅哦~”

刚刚那一声自然不会是我……我勒个去。

我僵直一秒,脖子咔哒咔哒扭向旁边。果然,某个以绿色为基调的妖娆少年正站在那里,言笑晏晏望着我,见我瞪他,还煞有介事地上下打量我一番,“还不错,是棵优秀的好苗子。”

这听起来就像怡红院的妈妈桑在……啊呸。我拍了拍脸,把摩可拿拉到身边,低声商量:“一份黑白馒头,把他扔出去。”

“五份。”

“两份。”

“四份!”

“两份。”

“……三份!”

“成交。”

摩可拿举掌与我拍击一下,大吼着“摩可拿一百零八秘技”,身体力行的拉着不请自来的树魅一溜烟的离开了我的视线范围。

我拿起衣服,方才那么一闹过后,心情也舒爽了不少,就算四月一日拜托我去参加葬礼,我也不会再有问题了。

收拾完毕,我在走廊外找到了咬住树魅头发不放的摩可拿。

无视大叫着“快把它弄下来”的树魅少年,我“和蔼可亲”的凑近一点问道:“四月一日交给我做的事,是什么?”

说到正事,摩可拿的表情立刻变得严肃——当然,如果忽略掉它还咬着树魅的头发的话。

“先去会客厅,客人已经在那里了。”

我点头表示了解,然后瞪向树魅。

“我可是专程来帮你的,”他摊手:“这位稀有的小姐你可不要不领情哦。”

虽然很想像个大神那样告诫他一句“别碍事”,但想想两人的资历——这里主要指年龄,我忍住,没能再说什么。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会客厅。

我正想找个机会不着痕迹问问四月一日到底要我干什么,便看见他的手向我一指:“这位就是在店里打工的人,今天由她来帮您找寻您的丈夫。”

“……啥?”我将头转向客人,随后略略惊讶。

居然是她。

居然是哪位看不见摩可拿,坚持把自己当做人类而完全无视这世界上其他存在的那位夫人。

那么……我将头转向树魅,他正兴味十足的打量那位夫人,抚摸自己的下巴饶有兴趣道:“似乎是……更稀有的品种啊……”

他的声音完全脱离了喃喃自语的大小,我试探的看向那位夫人——果然,毫无所觉。

树魅这家伙,即使长着人类的外表,但底子里与我不同。没准这位夫人能看见我,也是托了我从心里不把自己当做妖怪看的福。

“那就拜托你了。”那位夫人对我躬身,声音中带着疲惫。

我恩了声,伸手虚扶起她:“那我们就出发吧。”

我们一同出门的时候,门外漆黑一片。

我暗自心惊。虽然知道自从开始做那个恶梦,我就醒的愈来愈晚,但是这样清楚的看见自己居然睡了一整天,我还是被吓到了。

“没错没错,你可是睡了一整天呢,真是懒惰的小姐啊。”

我忍住不爽,无视坐在树魅头上的黑馒头,微笑的问走在我旁边的夫人:“那么,我们就从您丈夫通常会去的地方开始找吧。”

她点头:“工作的地方和商店,他一般只会去这两种地方,然后就会回到家里。”

我想了想:“工作的地方想必您一定找过很多遍了,我们今天就去商店找找看吧。”

“好的。”

另一边,摩可拿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为了无视持续滔滔不绝的黑馒头和树魅,我只好和这位夫人边走边聊。

“您的先生是什么样的人呢?”

“他啊……”这位夫人路出回忆的幸福表情:“很温柔,从认识以来就处处照顾着我,从来不舍得让我做太累的活……总之,是个非常非常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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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嘛,那您们是怎么认识的呢?”

“……”夫人诡异的沉默了一会,才道:“其实,我并不清楚。”

她的表情时分苦恼,却依旧微笑着:“听他说,我们是青梅竹马的玩伴,但是我本人却完全没有关于结婚前的记忆,甚至连结婚时的记忆也完全不存在。”

“果然。”我听见树魅这么说,并拍手作恍然大悟状:“原来是这样,居然真的……存在呵。”

无暇去问树魅到底是怎样,我便听见夫人继续说道:“不管怎么样,不管我的记忆是否完全,只要我们都在意着对方,这就足够了不是吗。”她微笑起来,一扫先前的郁郁模样,转头面对我,面色微红:“而且,不瞒您说,我已经有了他的孩子啊。”

“!”我先是吃了一惊,去看她还未显出身子的小腹,真心实意的道谢:

“那真是恭喜了。”

“那真是麻烦了。”

与我的声音重叠的是树魅。我终于没忍住怒目瞪他,他被我一瞪之后,竟然将眉头皱得更紧,甚至摆出了防御般的气场。

难道我眼神居然有了这样的杀伤力?我几乎忍不住想笑,但是,之后的情景让我完全笑不出来了。

不知何时,我们周围已围上了一大圈的鸟。

各种各样的鸟类有的站立在墙头上,有的在树枝上,有的在不远处的林荫之间,有的甚至盘旋在我们的头顶。

“这是……怎么回事?!”我拉住夫人的手,与她一起躲在树魅身后。

树魅一声冷哼:“还能怎么回事,这里可是有一颗结了果的稀有植物啊!”

似乎……是这样没错。我恍然大悟的回头去看那位夫人,再一次吃惊的怔愣。

她的面容显出复杂的情绪,恍然,惊恐,愤怒,然后是……歇斯底里。她甩开我,三两步就跨到了包围圈的最中心,拾起地上树枝胡乱挥动起来:

“是你们抢走了他是不是!我明明都躲藏的那么小心了,你们为什么还要缠着我!!都是你们,他才会不见!把他还给我!!把他还给我!!!”

鸟被驱赶的四处乱飞,却始终包围着她。

忽然,一声沙哑却尖利的鸟叫,鸟们开始缩小包围圈,与此同时,我手腕上的铃铛轻轻地,轻轻地响起“铃”的一声。

“摩可拿,快帮忙!”我下意识的喊起来,我想,四月一日应该不会没有理由的让这只黑馒头跟来。

我的大喊让树魅略嫌不满的收住了进行到一半的玄奥手势,好整以暇的把头顶的摩可拿一摘,丢进鸟类的包围圈:“哟~那就看你的了~”

这人……是有多二啊。

我嘴角抽搐,正想上前揪住他的头发好好教育他一下何为救人为乐,却眼前一花,头晕目眩间,我只听见一声进食似的“啊——呜——”

摩可拿!今晚的馒头,减半!

*

当我眼前的景象恢复正常时,我惊愕的发现自己正处于一个微妙的境地。

我的身后,是以一种轻佻姿势搂住我的树魅——这一点从他放在我腰部的绿油油的袖子就可以看出来。而卧身前,则是挑着我下巴,眼神莫测的店长大人。

一醒来就发现自己是这形象,着实刺激了点。

深呼吸调整了下情绪,我啪啪两下拍开四月一日的手和树魅的爪子,跳开到一边去:“你们两个好歹给我保持个安全距离,我可是从保守的古国来到这里的未出阁少女。”

树魅摊手:“虽然我的喜好是成熟性感的大姐姐,不过还没有无耻到会对有夫之妇,还是有身孕的夫人动手的地步,所以只好抱着你了。”

这话听起来似乎没错,不过我怎么感觉这么不对劲呢?

“身孕?”四月一日准确抓住了重点,重新移目去看那位夫人:“可是完全看不出来。”

“她可不是人类,”树魅似笑非笑:“你用人类的眼睛,去看她变化后的模样,能看出什么?”

四月一日哦一声,点了点头。

树魅伸了个懒腰:“今天的热闹,我已经看完了,事情也大概告知于你了。那么店长,我就回去了~”

“告知?”我瞪着树魅凭空消失的身影:“什么时候的事?”

“你晕过去的时候。”四月一日神情淡定无比。

我磨牙:所以你们宁愿就着那种别扭的姿势谈话也不知道把我放回到床上吗?

“哦,还有一件事。”

四月一日忽然走近,抓住我的肩,轻轻一勾。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我的身上凭空出现一层黑气,在他手中汇聚成黑色羽毛的形状。

我手腕间的铃铛“铃”的一声。

听见铃铛响声,他将羽毛展示给我,眼神更莫测了些:“过了今晚,就是三天的最后期限了。”

“我需要,借你的梦用一用。”

作者有话要说:

☆、夜之鸟(下)

黑色,无尽的黑色。

我皱着眉,向黑暗的深处走去。

黑暗之中,尖锐的东西不断袭来,身体承受不住的疼痛,力气流失,脚步沉重。

然后如之前两次一样的摔倒。

铃。

铃声清响。

前方突然有了光,映出巨大的黑影,忽而响起一声尖利鸣叫,黑影逼近。

这次我终于听清,那声音介于“啊”和“昂”之间,听起来分明是鸟叫无疑,而那个模糊的影子也随着逼近清晰起来。

是鸟。

方才那些戳的人浑身生疼的东西,竟然是鸟的羽毛。

那只鸟终于到了我的面前,轮廓模糊氤氲着收敛,渐渐变成半人高的,戴着黑色鸟首面具的和服男孩。

“凡伤鸟者,决不轻饶!”鸟首的和服男孩俯视我,如是说道,声音沙哑而尖锐:“你,有罪!”

他说着,和服宽大的袖中便突地掉出一只小瓶,咕噜噜滚到我脚边。

瓶子上的标签写着P。

凭着我贫乏的化学知识,我知道那是磷粉的标志。

“今已七日,当受罚。”他说罢一挥袖,随即我便惊恐的发现,自己的身体,动了。

捡起小瓶,拧动盖子。

对准自己的身体。

手指松开。

一只手凭空伸出,从我的手中抽走了瓶子,重新拧好盖子扔在一边。做完这件事,这只手紧紧抓住我的手腕,一拉。

我就这么被拉进一个有些单薄的怀抱里,锁住。

“鵺。”怀抱的主人对着那只由鸟化成的妖怪说道:“无论是谁,都不能对我的人下手——只要在这个店里。”

听到这声音,我安心的叹了口气,肢体也从失控后的疲软渐渐恢复了些力气。

“她,有罪。”名为鵺的妖怪不依不饶。

被无端判为罪人的我微怒,推开四月一日的手臂辩解:“我才没有伤害过鸟类呢!”当然吃鸡鸭是绝对不能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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