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移玉大法是魔教的武功不假,可武学原本便不分好坏,只看人怎么去用。”王怜花笑了笑,目光扫过中原八义,“有些人自诩名门正派,侠义满天下,不还是做出了不分黑白,以多敌少的事?”

中原八义理亏,一个个咬牙不语。西门烈最受不了这个,大喝一声,率先走人。其他几个又有谁真的受得了气?他们断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道理,于是纷纷跟着西门烈。

铁传甲想同李寻欢道谢,无奈一旁的边浩拉着他,只能同李寻欢点头致谢,匆匆走了。

不相干的人一走,话也可以说的明白点了。

李寻欢何等聪明,自然明白王怜花的意思,只道:“开儿并非魔教中人。”

“我既然下江南来寻你,自然已经查清楚了你李寻欢是个怎么样的人……”王怜花老神在在,耸耸肩,道,“我手中还算有点势力,顺便也查清了三弄先生的好徒儿。”

李寻欢沉默。

“他的外公乃是如今的魔教教主,天下还有谁比他更有资格练移玉大法?”

李寻欢叹道:“世叔,小侄实在不愿叶开牵扯进魔教之中。”

王怜花轻嘲一声,道:“你就甘愿让他一辈子学不了武?你别忘了他是谁的儿子,没有武功,你以为他就能抽身于这江湖?”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李寻欢不可能不明白这道理。

他护得了叶开一时,护不了叶开一世。总有一天,叶开要自己去面对这江湖。

王怜花见李寻欢沉默,继续道:“别的不说,就单单一项杀父之仇,怎么办?”

叶开倏地抬起了眼睛,盯着王怜花,目光竟有几分锋利。

李寻欢默然,他不得不承认,叶开必须学会武功,并且得有一身很好的武功。否则,下次再出现一个丁白云,可能废的就不是叶开的经脉,而是叶开的命。

在叶开的安全面前,他无法不让步。

王怜花一看李寻欢的脸色,就明白师父这关基本是过了。他转向叶开,仍是一片笑意盈盈,道:“怎么?不想给你爹报仇了?如此宽宏大量,让凶手逍遥法外,不给你一门上下那么多人一个公道?”

叶开瞪他一眼:“闭嘴。”

王怜花轻笑,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本装订潦草的小书。

正是《怜花宝鉴》。

他手一扬,小书借着力,扔向了李寻欢。

“此书原本便想着给你,让你为我寻个有缘之人,好好研习。”王怜花扬眉,以目示意叶开,“这下我看人选已经有了,书上记载的,全可以给这孩子用。”

李寻欢原先也没见过《怜花宝鉴》,听了移玉大法后,怎么也不能再把手中的小册子视为宝书,颇有种接了烫手山芋的意思,还不能扔了。

王怜花又是笑,揶揄道:“别皱眉了,我又不是魔教中人,怎么会知道移玉大法如何修炼?”

他一指叶开,似乎有点无奈当师父的怎么这么不了解徒弟:“你这徒弟早有了移玉大法的秘笈,顾忌着你,才不练罢了。”

李寻欢大吃一惊,他自问算得上是天下最了解叶开的人,竟不知道叶开手中有魔教的武功。

叶开脸色一变,冷冷看向王怜花道:“你认得我娘?”

王怜花谦虚道:“泛泛之交。”

他早该想到,花白凤何等护短,最好的东西,当然都得留给自家的儿子。李寻欢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轻声叹道:“开儿,你不应该瞒着我。”

叶开看着李寻欢,忽然跳下了车辕,步伐不稳,跑得也不快,软乎乎的身子冲进了李寻欢的怀里。

李寻欢无奈地抱起他。

叶开眼睛明亮,一改在王怜花面前的冷漠,认真解释道:“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我怕你不喜欢我是魔教的人。”

小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强忍的委屈:“是她离开前给我的……我呆在山上……没练过。”

李寻欢明白过来,想必是花白凤交给叶氏夫妇,再由叶氏夫妇告知叶开身世时,把秘笈给了叶开。

王怜花这下忽然成了背景,一直挂在唇角的笑意都没了。他看着和谐的师徒俩,忍不住摸了摸下巴,深沉地皱下了眉:这种心情,明明只有当看着沈浪和朱七七在一起才有的啊……

哈,有点舍不得隐退了呢,江湖好像还是很好玩呀。

作者有话要说: 咕~这篇文没有上一篇写得细腻,因为整个故事要复杂,构架要大。

自己回顾了一下后,只希望大家多多包含。

另外,更新我尽量日更,尽量不出现连续两天不更新。

☆、心机

王公子喜欢享受。

可惜眼下,他却觉得非常不好受。

李寻欢在赶车,叶开在认认真真地看那本《小窗幽记》,同处车厢的王公子懒洋洋地架着一双长腿,脸色远没有姿态来得悠闲。

不该啊,他王怜花,名动天下的洛阳公子,江湖中数一数二的大人物,又送上了奇书《怜花宝鉴》……这对师徒对他的态度,未免也太平淡了吧?

尤其是叶开,简直把王公子视为无物,偶尔看见了,也只给上冷冷的一瞥。

奇怪。

不过,奇怪的,往往也正是有趣的事情啊。

王怜花勾起嘴角,伸手揉了揉叶开的脑袋,故作不经意开了个话题:“你们师徒感情很好啊。”

叶开毫无反应。

“不过,相比李寻欢对你,似乎你更在意李寻欢呀。”

叶开抬眸,冷冷道:“你想干什么?”

“小孩,你又想干什么呢?”王怜花挑眉,笑得风流俊美,“世人称我一声千面公子,可我在你这个年纪,连你的一半善变都及不上……”

叶开瞪着王怜花。

王公子一看他的眼神就懂了,拖着调子长长地“哦”了一声,敷衍地说了句:“小孩子就是善变啊。”

这话是说给外面的李寻欢听的。

接下来他传音入密,问叶开:“乖孩子,你告诉我,山上那对叶氏夫妇是怎么调教你的?”

这孩子身上的确有太多迷了。

叶开凉凉地看了王怜花一眼,平静道:“天生如此。”

口气还是很平常,王怜花却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倨傲。这种倨傲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仿佛自打出娘胎就有了,对王公子而言绝不陌生。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以手掩面,言语间自有一番浑然天成的风流姿态。

“你不该是李寻欢的弟子,不该啊……”

明明就是为他王怜花打造的传人嘛。

叶开竟然也勾唇笑了笑,又转过去看那本书,淡淡道:“我只想做他的徒弟。”

王怜花冷笑。

徒弟?徒弟对师父是那个样子的?王怜花何等的眼力,心知这对师徒间的关系绝不会那么简单。

他难得在世上碰到一个同类,却也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叶开这小子虽然生性同他一般倨傲冷漠,可他比他更能装,更能忍。

他愿意也可以,为了李寻欢,变成一个乖巧听话的好徒儿。

王怜花又摸了摸叶开的脑袋,向着外面努努嘴:“他知道你这样?”

叶开白他一眼:“我是个天才,我师父知道的。”

真够大言不惭的,竟然在绝世奇才王公子面前说这样的话。

不过就算王怜花再聪明,也没想到叶开的身体里装着一个早过了十八岁的灵魂。小孩毫无愧色地说自己是个天才,纵使是王怜花看上去,也的确像这么回事儿。

心里承认了,嘴巴上却不能饶过,王公子何时在小孩面前受过气,嘲道:“你要真是个天才,还会被人弄断经脉?”

气氛一凝。

叶开的眼中闪出一丝厉色。

王怜花忽然睁大了眼睛,聪明绝顶的脑袋极快地明白了过来。他做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张大了嘴巴,又做了一个“哦”的口形。

他几乎是立刻,对脑海中冒出来的想法,用直觉判断为真相。

这孩子,比他想要得还要聪明得多。

也可怕得多。

恐怕没有自己的出现,过不了多久,叶开也会让李寻欢了解到移玉大法。

移玉大法,原本便需要修炼之人断尽全身经脉,最佳的时机正是五岁。这个时候的孩子堪堪能承受这种痛苦,武功亦是没有多少根基,重塑经脉再好不过。

而一旦叶开被废了经脉,便有了正大光明修炼移玉大法的理由。李寻欢就算不同意,权衡之后,也不得不做出妥协,到时叶开可以一边当着李寻欢的宝贝徒弟,一边名正言顺地拥有魔教的势力。

毕竟移玉大法只有魔教教主才能修炼。

他是故意让人废去经脉的。

王怜花对自己的推断极为自信,不过他现在好奇的是,叶开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在保全性命的同时,被仇敌恰好废了经脉,凭他一个五岁的孩子,根本不可能达成。

他手中必定有势力,也必定有信得过的手下。

王公子笑得愉悦而邪魅。

他开始有点同情与叶开作对的人了。

当然,他也顺带同情一把李寻欢。

叶开小脸皱起来,咬了咬雪白的牙齿,显然对眼前之人气得不行。他把书一扔,装作“受了王怜花言语攻击”的样子,推开车门,爬进了李寻欢的怀中。

自从两人都清楚彼此是重生的人后,李寻欢对叶开的言语,也就不感到特别奇怪了。十八岁的人,原本就有自己的想法,何况当初十八岁的叶开,早就在江湖混得风生水起了,因此他也没仔细去听方才车厢内的对话。

反而注意到,叶开气鼓鼓的样子,很是可爱。

李寻欢没多想,任由小孩在他怀里躺着,温声安抚道:“别跟世叔闹气,听话。”

他眼中的春水仍是温柔多情的。

叶开的心一下子平静了下来,他闷闷地点点头,把脑袋埋进李寻欢的天青色衣衫里。

做一个好徒儿已经被证实没用了呢。

他这辈子,绝不会再重走一遍愚蠢的老路,不管用多么卑劣的手段,也一定要让师父留在他的身边。

一辈子。

***

叶开的日常生活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原本赶路的日子,他可以整天和李寻欢腻在一起的,一天的任务,最多不过就是看点书,背上两段绕口的,出去像个探花郎教出来的弟子,也就得了。

现在则成了终日学习《怜花宝鉴》。

王公子兴致勃勃地当起了教书先生,一本小册子,由他一讲,被无限扩充,琴棋书画,天文地理,医药占卜,古今中外,竟是要一一娓娓道来。

李寻欢自问也是涉猎极广的人,却也不得不拜倒在王怜花的才气之下。

这位王公子的确如传言所说,无一不通,无一不精,是绝世罕见的通才。

叶开曾被江湖上有名的学士乐乐山称作才子,现在打着“天才”的幌子,到了王怜花面前,简直成了个呆子。

要在短时间内学完《莲花宝鉴》,谈何容易。

后来他也装不下去了,每天晚上睡前对着李寻欢,都是苦着张小脸。二十天下来,竟是瘦了一整圈。

王怜花同沈浪等人,约在了山东,李寻欢绕了路,也不急,终于在二十天后把王怜花送到了山东沿海。

王公子临走前,捏着叶开的嫩脸,邪恶地微笑:“叫师父。”

叶开被他磨走的脾气却又回来了一点,冷着脸不肯说。

“半路上遇见你们给我省了不少的时间,我和沈浪可是约在一个月后呢。” 王怜花气定神闲,拖着调子道,“我看你脑子没有多聪明,还要好多东西没教给你,叫我怎么放心得下……”

叶开咬牙,挤出两个字:“师、父。”

王公子通体舒畅,高高兴兴地应了一声,夸道:“好徒儿。”

李寻欢微笑着看两人折腾,暗自觉得,王怜花这师父,比他称职得多。于是下定决心,以后也要做个好师父,培养孩子从娃娃抓起。

不过眼下他还有一件事情尚未忘记,从怀中掏出已经写好的一封信,交给王怜花,诚恳而严肃道:“小侄有个朋友,年纪也不比叶开大多少,与沈大侠和世叔,都有些关系。”

王怜花接过信,皱眉。

“什么关系?”

李寻欢想起那个在冰雪中独自行走的少年,轻轻叹气。

“与生俱来的关系。”

王怜花把信收进怀中,李寻欢既然临走前才给他,自然是要让他和沈浪一起看这封信。不过他思维敏捷,很快已经想到一个人:“白飞飞?”

李寻欢苦笑:“此事颇为复杂,由前辈自己决定罢。”

王怜花点头,又蹂躏了一番叶开后,潇洒地与两人分道扬镳。

江湖的确有趣,可海外的仙岛,才是如今的他真正该去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 叶开不会黑化很厉害的,师父在嘛。

☆、在乎

又是长亭,杨柳依依。

杏花满梢头,粉红花瓣落了一地。

少女就站在树下,人比花娇。

今日阳光灿烂,春色正浓。少女身后的丫鬟为她撑着伞,轻声埋怨:“这都等了一个时辰了,少爷也没说什么时候到,表小姐先去亭内歇息一会儿吧。”

林诗音温柔的眼波注视着远方,柔声道:“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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