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韩老夫人知道她是自己心里落寞,好不容易见着亲人了,便忍不住,抚着她的面颊,且等她哭过了,指着下首一排人:“先见过你伯娘和表哥,妍妍和微微也等你许久了。”

韩淑静便起身过去给韩大太太和韩祯见礼,发现韩若愚不在场,惊了一下:“大伯还未从外归来吗?只是我听说,剿匪之事早毕了,军队也归来了呀。”

韩大太太尴尬地挠了挠侧脸:“你大伯病了,实在是起不了身。听说你回来还特地让人送了一副花屏给你,待会儿便着人送去。”

韩淑静神色犹疑,却还是信了,颔首:“那晚些时候,我去瞧瞧大伯。”

“嗯,静儿有心了。只是你大伯需要静养,便等他好些再去吧。”

韩淑静正讶异她为何阻拦,就瞧见二太太朝她微微摇头,他人面色也多古怪,便温顺地应下了。

“大表哥。”

韩祯方才一直在看柳初妍,她今日为迎接韩淑静回府,特地穿了喜庆的桃红裙装,连耳坠子也换了一副,发上还簪了一朵镂刻的木芙蓉,真真是人比花娇,喜气满溢。忽见韩淑静到跟前了,他愣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三妹妹可算是回来了。”

“是,只今日怎的未见嫂子呢?”韩祯成亲时,韩淑静也是回来观礼的,因此环顾一圈没瞧见荣氏,越发惊怪。这大房的伯父不过来便就罢了,怎的嫂子也缺席了。

韩老夫人先前未注意上,听她这么一说,才发现荣氏竟真不在。她们姑嫂只见过一面而已,按理说,她是该在场的,即使再爱端架子也不能这般,便冷了脸:“明秀呢?”

韩祯登时冷汗直冒,昨日父亲才挨过打,难不成今日他便得重蹈覆辙么?他默默地摸了摸臀,上回打的,现在想来还隐隐作痛呢。

韩老夫人见韩祯如此,心中了然,可韩淑静才回府,她也不能给她平添烦忧,便道:“静儿,我看妍妍两个早盼着与你叙话了,你们姐妹几个便下去说话吧。”

柳初妍和韩淑微得了老夫人的话,眼笑眉飞,上前挽住了韩淑静:“那便多谢表姑婆了。”

“谢谢祖母!”

可三人未曾走出门,便有婆子急急跑来禀报:“老夫人,大太太,二太太,左都御史来了。”

“左都御史?”大家面面相觑,不知他来所为何事。

武康伯府与信国公府并无交情,连带着薛傲与韩家也不怎么说话。因此,他来此,只可能是因为公事。

婆子也只是听来的,含糊道:“我瞧着左都御史进府便找大老爷,此刻已往东厢去了。但是他面色不虞,我唯恐其中有隙,便来禀报。”

柳初妍对薛傲印象不好,听说他挂着脸进府,更觉着没好事,扯了扯韩淑微:“我们先回吧,千万别碰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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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闯

韩淑微想起那男人便心有余悸,咬着唇点头,拉了韩淑静:“姐姐,我们去你那儿。虽然昨日母亲便吩咐人将你的房间打扫出来了,可今日一早祖母他们又送了许多物件过去,特别是大伯那个花屏,真真是大,我们都不知该摆在哪儿。这会子,你回来了,便自己挑个地儿安置了,也好欣赏。”

韩淑静浅浅一笑,瞧她眼中初时紧张,后来却带艳羡,顾不上她为何神情怪异,拍了拍她的脸蛋:“看你这么说,那花屏定是美丽华贵,难以尽述。我倒要回去瞧瞧是何模样,正好过两日还得去谢过大伯他们。”

“嗯。”

三姐妹说说笑笑相偕离去,韩老夫人则派了人去东厢探听消息,只这洪氏最近越发急躁,唯恐她惹上了薛傲,偏不许她去。

韩大太太只得留在清心居,一同等着。

韩二太太昨夜还听二老爷说,薛傲最近在查赵攀宇的贪污案,这贸贸然上门,该不是武康伯牵扯进去了吧。她思忖片刻,还是开了口:“娘,二老爷说……”

“老夫人,老夫人,左都御史出来了!”方才报信的婆子又回来了,急匆匆禀道。

“你可听见什么了?”

“只听得和府尹大人有关,然后老爷说府尹大人确实送了一架花屏给他,但他不知那花屏从何而来。”

“花屏?”韩二太太一惊,“该不会是送给静儿那架吧?”

“二太太,正是那架。方才老爷已下了床,领他去三姑娘院中了。”

“什么?”韩二太太瞠目结舌,随即转头求助韩老夫人。

“果然是不让人省心的。”韩老夫人无法,从座上站起,“这混账从赵攀宇那儿收了花屏来,却不问出处,万一牵扯进贪污案中,那我武康伯府的名声就全毁了!”

“老夫人,我们是不是该去看看?”

“妇道人家,掺和什么?”韩老夫人却瞪了她一眼,“我等便等着。灵聪这一点还是聪明的,将花屏送回去,撇清关系便就罢了。撇不清,我们可得想其他法子了。还有,赶紧让人叫二老爷,去宛荷园看着些,不能让姑娘们被吓着了。”

“是。”云苓领命奔出。

韩二太太埋头,心里愈发慌乱,眼角瞅了瞅大太太,她更急,奈何当着老夫人的面不好发作,想必心里比她难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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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宛荷园中,柳初妍三个人说着笑着,正指着那花屏看,还说大老爷送来的堪比内造之物。一扇十二幅,乌木雕花,红莲刺绣,中央嵌着一块心形琉璃镜,屏风底上镂着满满的未开白莲,正是韩淑静最爱的花儿。一瓣覆一瓣,粉白色的菡萏搭配如火红莲,不算稀奇。不过,也确实别致,不同凡物。她这屋中,原先并无多少亮丽的颜色,添了这么个红莲屏风,增色良多。

突然,外间传来急急的脚步声,还有韩若愚含糊不清的解释:“薛大人,我虽昏庸,可也知道贪污之事是绝不能沾的。赵大人确实送了架屏风给我,我只看着喜人,便送了二房的侄女儿。不过我并未仔细看过,也不知是不是赵大人贪来的东西。”

“哼,若正是皇上喜欢的那一架,你便小心自己的脑袋!”薛傲冷着脸,语气生硬。

柳初妍几个正说得高兴呢,忽而不速之客到来,招呼也不打一个便进来了,吓了一大跳。

“大伯,你们这是?”韩淑微尽量避免与薛傲眼神碰撞,只问询韩若愚。

韩若愚无奈一扶额:“先前我造访赵府时,见他的屏风好看便赞了几句。哪料到,赵大人当夜就将屏风送来了,也是我贪新鲜贪好物,便收下了。但收下后,赏玩几日就厌倦了。昨日听说侄女儿要回来,房中物件均是旧的。恰巧这屏风还是红莲刺绣的,是侄女儿最爱的花,我就偷懒了一回,把这九成新的屏风送来了。”

柳初妍知晓他在推脱什么,一福身恭敬道:“表伯送的屏风自然是极好的,我们方才已赏看过了,还说堪比内造之物。可惜上头并无内造的标志,便不知出处了。我们还想过去问表伯来着,可巧您就来了。只是,方才初妍听着,这屏风似乎有问题?”

“何止有问题。”薛傲嗤一声,觑着柳初妍,手上抚摩着侧边上一道划痕,“这确是皇上亲自雕镂的红莲花屏,屏风上的红莲白荷均是家兄为皇上所画,我府上还有一幅一模一样的红莲图,不会认错。也不知是哪个胆大包天的竟将屏风从从宫中偷了出来,送给了赵攀宇。若非皇上突然想起,这屏风不知会流落何方。”

柳初妍仔细听着,她想起来了,赵攀宇的贪污案便是由一架屏风而起。因为赵攀宇在金陵权势极大,家中也富贵,什么好物没见过。那些想送礼得好处的便伤透了脑筋,想着想着就将主意打到了皇上制作的屏风上头。皇上爱木工,所做屏风不计其数,想必也记不得这一架两架的,就着人偷了出来,送给赵攀宇。

因着赵攀宇是在宫中见过这屏风的,一看虽然宝石不多,可胜在是皇上手迹,而且打造精良甚于优等木匠,便收了下来。后来,武康伯瞧见了,夸赞了几句,他恰巧也玩厌了,就送给了他。

但无人料到,那屏风上的刺绣和屏风底乃是信国公所画的荷花,皇上最爱的便是那荷花图,着人绣了两面绣的红莲,又在屏风底上雕了两面一模一样的,花费的精力可不少。后来,他房中摆放之物过多,便移到旁的房间去了,屏风仍留在原处未动,不曾想被居心叵测之人给偷走了。

前段时日,信国公进宫面圣,皇上忽而又记起那红莲屏风来,让人去找,却遍寻不得。皇上震怒,决定彻查此事。不查还好,一查牵连到数十人,最后查到了赵攀宇头上。

这赵攀宇敢贪皇上亲自打造的屏风,想必还贪了许多其他好物,万岁便让薛傲继续查。

薛傲最恨贪污之事,朝中污浊之人也不少,其中以九千岁为最。奈何九千岁暂时动不得,就拿赵攀宇开刀了。左右他也有皇上撑腰,就将赵攀宇起底下狱了。

赵家先前是凭着赵攀宇的恩师余威才步步高升,恩师已去,无人可求。赵家太太就去找九千岁,可你平日里便不肯与九千岁府攀交情,此时来,谁搭理你。因此,九千岁收了她送去的柳初妍,就由着赵攀宇在狱中继续受苦受难,等着死刑甚至抄家。

柳初妍想起九千岁,心头愤恨,呼吸急促,眼神怨毒。

薛傲忽而转眼看去,顿时心惊肉跳,后退一步。对了,这是那韩家的表小姐,尽管他们见过两面,且非常不客气,可也不该用这眼神看他。难不成,她喜欢这屏风,就因为这屏风恨上了他?竟还是个贪婪的女人,真真是越发令人看不起了。

柳初妍呆愣半晌,猛地被韩淑静撞了一下手肘,才发觉自己竟一直盯着薛傲看,而他也正嫌恶地瞅着她。

韩若愚不知他们二人为何如此,眼下也不便过问,只腆着脸凑上前:“薛大人,这屏风,你便带走呈给皇上。我也随你一同进宫面圣,跟皇上好好解释了。否则我平白背了黑锅,就真冤枉透顶了。”

“武康伯既要入宫,便与我同去。只是你这表侄女儿,似乎舍不得?”薛傲横眼看柳初妍。

柳初妍“啊”一声,惊觉自己因为太过紧张,手上一直扒着屏风忘了放开,看在薛傲眼里,她就成了这肤浅样儿。

韩淑静见过的世面到底比柳初妍广些,挡到她前头:“左都御史误会了,表妹她只是被吓着了,毕竟平日里不能得见陌生男子。不料,左都御史会突然闯进来,还说了赵大人贪污之事。她听得懵了,不知自己在做什么,还请左都御史见谅。”

薛傲方适才实在是急着了,生怕武康伯将屏风转移才未顾忌这是何地,直直闯了进来。此时,他左右瞄了两眼,这可是女子闺房,他真真是不知耻。他才还怪责柳初妍,这会儿子却被韩淑静骂道不知礼数,虽说她话说得隐晦,他还是臊着了,面上赧红。

柳初妍瞧他脸红,心想这人也不是没救了,还知道不好意思。但是闯都闯了,尴尬又有何用。况且,以他的脾性,定不能拉下脸来道歉的。

果然,薛傲哼哼两声,一拂袖便出去了,吩咐人来抬红莲花屏,自己则脚下生风,逃也似地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大姨妈造访,真是累得慌~这还是新年第一天呢,预示着什么呢!

好吧,只能再祝大家新年快乐了~都米有人理我,大家都只潜水不冒泡么,大冬天的,水里不冷么!

☆、算命

柳初妍等人便只得回避到里头去,任由几个侍卫进来抬了屏风走。

韩若愚则顾不上跟几位侄女说话了,匆匆追上了薛傲的脚步,可得紧赶着去宫里认错,且将这关系撇清了。

幸好,韩若谷很快便到,瞧着几位姑娘虽然惊愕,好在没被吓着,安慰了几句,赞她们到底还是大家出来的,端的是稳重范儿。

“爹爹,你要不要跟到宫里头去看看?”韩淑静虽然离家日久,可她原先便与父亲感情深厚甚于其他兄妹。因此,她与自己父亲说话也不十分避讳:“大伯这事儿犯得糊涂,我见他方才说话也囫囵不清,进了宫里,那气氛不比自家里,万一紧张说错了话可就麻烦大了。爹你去瞧瞧,好歹他若错得一两处,还能在万岁跟前帮着说上话。”

韩若谷眼神紧盯着前方,并未看她,沉吟片刻点点头:“静儿说得不错,为父便去瞧瞧。只你才回来就发生这种事情,到底不好受。回头爹爹去寻架更好的给你,别将这些事放在心上,只准备着过几日去将军府好好表现,别丢了伯公府的脸面。”

“是,女儿都省得。爹爹且安心去吧。”韩淑静送韩若谷至门口,才烦恼地按了按额头。

“三表姐,你别烦心,表伯两个定能处理妥当的。”

“嗯。”韩淑静静默半晌,浅浅一笑,挽了柳初妍的胳膊,“你被吓坏了吧?那左都御史长得不吓人,可总爱摆脸色。我见过他许多次了,就没见他笑过,回回如此,看惯了。今后你再见着他,便当那是个不苟言笑的人,不必惊怪。”

柳初妍适才想的事儿可多了,不尽是薛傲的原因,但她也不想解释,默默颔首。

韩淑静见她今日话特别少,心想果真还是个没见过大场面的,继续安慰道:“我听说这薛傲,人虽傲慢,心性却是好的。朝中多是阉党,爱排挤清正廉洁之人,乌烟瘴气的。就他,年纪轻轻便做了左都御史,却洁身自好,打贪反腐,手段雷厉,绝不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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