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一行大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一声谢过:“洪施主,积德行善方能修成正果,却不必在贫僧身上下工夫了,善待身边人,多行善事罢。”

韩大太太被戳破心思,面上羞红,低头嗫嚅:“多谢大师教诲,大师慢行。”

几人目送一行大师离去,韩大太太半晌才回过神来,瞅见柳初妍,神色尴尬了一瞬便如常了。若是平日里,这种时候定是要为难柳初妍一番的,但一行大师的话仍在耳畔回旋,就冲她笑了笑,默默离去。

“表姐!表姐!”韩大太太才走,韩淑微又追了出来,远远地站在长廊那头招手,急吼吼地唤着她。

“淑微,怎的了?”柳初妍自己心里事儿多,说话便有些不走心,只象征性地问了一下。

韩淑微见此,撅了嘴,神情感伤:“表姐,我已知道大师说你什么了,也明白你在想什么,可我不比你好。”

“啊?”柳初妍瞪大了眼,还能比她惨?

“表姐,我们去后头桂花林里说。”韩淑微看左右小厮丫头来来往往,人多眼杂,拉了她便跑。

上一世,柳初妍被送到九千岁府之后,就失去了韩淑微的消息,只偶尔从碎嘴的婢女婆子口中听到一些。

韩老夫人过世,武康伯府便似失去了主心骨一般,两房开始闹分家。分家之后,柳初妍便被荣氏耍心机弄了去当婢女,欺辱打骂。因着老夫人的灵位摆在大房后头的祠堂,她能常去看,也未反抗。却不料,韩祯犯了事儿,被赵攀宇拿住了,荣氏就将她送给了赵攀宇。虽然赵攀宇放过了韩祯,但是武康伯没有老夫人管束,也没能保住武康伯府的风光,反而越发败落。

至于二房,韩若谷倒是比韩若愚聪明些,跟薛傲攀上了交情,一起打压赵攀宇等贪官恶吏。但是九千岁忌惮他们,便使了个计策,将韩淑微弄进了宫,说是在贵妃娘娘身边做女官,事实上却日日忍辱负重,听骂挨打,可为了父母兄弟也只得忍了。

后来,皇上不知怎的看上她了,将她调到身边做了贴身女官,算是比在贵妃娘娘那儿好些,但也实实在在地打了九千岁的脸。奉贤夫人与九千岁乃一丘之貉,哪里咽得下这口气,竟构陷她偷盗宫中宝物。皇上为了保她,便说是他赏赐的。奉贤夫人越发气不过,欺人愈甚,结果在他们的逼迫下,皇上径直晋升她为嫔。左右皇上已成了不遵礼法的昏君,也不介意他人说什么,干脆封她为贵妃,与原先的林贵妃分庭抗礼。

如此这般,其中曲折柳初妍并不十分明了,对于韩淑微来说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眼下,韩淑微匆匆来找她,只怕是一行大师与她说了相关的测算。

果不其然,韩淑微进得桂花林,就趴到她肩头,语带哭腔:“表姐,吓死我了!”

柳初妍身子一震,见松苓几个均是一脸讶异,只韩淑微身边的青芽埋头不言,摒退她们:“淑微,慢慢说,别怕。”

韩淑微听了她的安慰,却哭得更厉害,泪湿薄衫:“表姐,太可怕了,你告诉我,那一行大师说的不会成真,不会的!”

“淑微……”柳初妍唤了她一声便再说不出话来,看来,她曾经的结果不比她好多少。而今,她更是被一行大师的测算给吓着了。但是她都能重生改命,救回表姑婆,那也一定可以帮助韩淑微。

“表姐……”韩淑微颤着声儿,眼泪直往下掉,越发止不住。

“一行大师跟你说了些什么?”柳初妍用绢帕细细替她擦了泪,抚了抚她的面颊,轻声问道。

“一行大师说,我要入皇家。可是当今万岁如此,我能有什么好日子。我宁可嫁给贩夫走卒,也不要去做个无人看的花瓶。况且我们武康伯府与宫里并无交情,和九千岁等人也不是一路的,我……”

“好了,好了,我懂。”韩淑微气愤得扬了声,柳初妍急忙捂了她的嘴,“别让人听了去。”

韩淑微被捂得呜呜几声,瞧她神情紧张,才知自己过于激动,竟说了许多冒犯天威的话,只得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她终于平静下来,柳初妍松了口气:“淑微,你可知一行大师后来又跟我说了些什么?”

“什么?”

“他说尘缘俗事有定数,也有异数。天虽有宿命,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但命运未必不可抗。只从八字看来,我们的命确实不好。然而,只要我们努力,总能改变的。”

“能改变吗?”

“能。”柳初妍坚定地道,激励她的同时也给自己鼓劲儿,“他跟我说,我躲不过以色侍人的命运,但是若遇贵人,得其相助,必能化解。那他可与你说了什么化解之法?”

“在他人看来,入皇家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呢,他哪会给我什么解决的法子。”韩淑微满面不忿。

“不可能。”柳初妍猜想,许是当时一行大师还不知她的状况,若听过重生之话,结合韩老夫人的事儿,定能给韩淑微想个万全的计策。只是,现在一行大师已离去,可如何是好。

“表姐,你在想什么?”韩淑微瞧她说了一句不可能后便是良久的沉默,晃了晃她的胳膊。

“淑微,大师方才已离去,我们再不能问他了。但是他说我的事儿都能化解,你一定也可以的。不过你仔细想想,除了这些话,他可还说了其他的?”

韩淑微立马摇头否认,柳初妍皱了皱鼻头,定定地盯着她:“你再仔细想想。”

韩淑微侧头,盯着一旁的枯枝败叶,思忖片刻,讷讷道:“他似乎还说了一句。”

“什么?”

“他说,只要韩府好,我就会好的。”

“就只有这句?”这句话几乎相当于废话,柳初妍不信。

“他走时,加了一句,但我当时光顾着伤心,未听清。”

“罢了,过会儿我去问表姑婆。”韩淑微当时的心境恐怕与她差不多,哪里还有心情管这些,听不到耳里也无可厚非,柳初妍暗叹一口气说道。

“表姐,大师与你还说了些什么?”

一行大师并未深入与她说,其余的话,柳初妍亦怕韩淑微管不住自己的嘴巴,说出去让有心人听了去,微微摇头:“没有了。淑微,还是顾着你自己吧,不必担心我。而且明日要去将军府,你可都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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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筵席

韩淑微微微颔首。

“那便好。如今三表姐回来了,你也将及笄了,表姑婆必得想法子给你们说亲了。正是关键时刻,可不能出纰漏。”

“表姐,你的生辰可比我早呢,下个月初十便就是了,我还得等到明年正月里。你且顾着自己的婚事,别管我了。”韩淑微面色羞红,归根结底还是个小姑娘,提起这些事儿来未免不好意思。

柳初妍也不与她辩,点点头:“嗯,早上我正准备礼物,表姑婆便派人来传了,没来得及收拾好。眼下,我可得回屋了。”

“好。”韩淑微放她离去,抹干净面上的泪痕,回了自己院子。

“咦,表嫂回来了?”柳初妍出了桂花林,突然看到荣氏身边的红笺在假山那边走过,低着头,脚步匆匆。

松苓诧异望去,果然是红笺,却摇摇头:“不知大奶奶何时回来的。”

青禾倒是笑了下,说道:“表小姐,大奶奶今日一早就回了。她听说一行大师来了,还去寻他算命,不过那时表小姐在里头算着,她就先回了桃瑞园。可一行大师一直不得空,直至大师走了,她也没找着机会问几句话来。”

“哦。”柳初妍低低应了一声,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可又说不上是为什么,秀眉紧皱。

青禾见此,压低了声音继续说:“表小姐,我听说大奶奶是想去问问她什么时候生儿子。此次她回到永康侯府,恰碰上比她早嫁两个月的一个庶姐,眼下已有三个月身孕了,看样子还是男胎。而大奶奶如今已经嫁进来快半年了,肚子却一点动静也无,再久一些就要遭人闲话了,因此才着急的。”

“嗯。”柳初妍微微笑了一下,以她的脾性,韩祯恐怕不大想碰她吧,想要孩子也真是难。可荣氏不把心思放到韩祯身上,还嫉恨她,总给她使绊子,又动不动回娘家,韩祯哪里还愿意搭理她。韩祯平日里也不过做样子给人看,关起门来指不定会怎样呢。

“表小姐,大奶奶没碰上一行大师,你却与大师说了两回话,说不定她心里又要嫉妒。这桂花林离桃瑞园又近,极易遇上她,我们还是小心点,回避着些好。”松苓劝道。

“好,我们回屋。”柳初妍也不愿意与她碰面,绕了小径回到花笑阁去,专心准备刘关雎的生辰礼。

刘关雎的生辰宴设在将军府后的花园中,排场极大。此处假山流水,花草缤纷,风景怡人。园中东北角的池塘引了外头的活水,还利用地势造了个小小的瀑布。流水向前,过小桥,钻假山石,分外有趣。

因为刘将军身份特殊,本也不拘礼,所以男宾女客均安排在后花园中,只以一排彩屏相隔。彩屏尽头有一十丈方圆的平台,金陵有名的金家班正铿铿锵锵卖力地唱着戏曲,演的是岳帅精忠报国的故事,果然是女将军的风格。

介于戏台子和彩屏之间的空地上,摆了三张紫檀木大圆桌。中为主位,两旁的圆桌上则设了笔墨纸砚,大家一看便知为何——这是准备为刘关雎筛选女先生了。

宾客陆陆续续落座,左右寒暄着。

柳初妍心里有事,只捧了个杯盏抿着清茶,眼睛看向主位,刘关雎还没出来,但是刘将军已经换了衣裳来招呼客人了。

刘颂贤长得并不出色,薄唇剑眉,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如鹰隼,散发着锐利的光芒,虽然笑着,却还是一脸孤傲和冷淡。她自小便得母亲亲自教导,舞刀弄枪,又得皇家倚重,自然行为间也有些骄矜。只在看向自己的夫君时,眼中才会出现一抹温柔,偶尔也面露娇嗔,有些女子的模样。

此刻,李杜师正冠冕堂皇地说着话,许是因为生活优渥,养尊处优,所以李杜师没多少书生气,反而面色白皙,脸庞圆润,一派富贵模样,看起来也比刘颂贤年轻些。他见人差不多到齐了,却因为许多人需要休息,便吩咐后边上歌舞。而后,便是箜篌琴瑟,舞姬翩然,这是探花郎的喜好。

大家伙就一边听歌赏舞,一边享受美酒佳肴,欣然开怀。

柳初妍忽听一声“娘”,嘴角划出新月般浅弯的弧度,刘关雎来了。

今日的刘关雎,着一身绯红锦衣,上绣桃李,腰间系着一条红黑相间的玉带,下摆上两圈珍珠向上延伸至腰间,恰似祥云朵朵,通体喜庆。不过到底也才九岁,还是个小姑娘,性子比较浮,蹦蹦跳跳的。看长相,倒是与刘颂贤有八分相似,剑眉朗目,生气勃勃,行动间英姿飒爽。

李杜师显然不喜欢女儿跟个男孩子似的,淘气顽皮,瞪了她一眼。

刘关雎则朝着他做了个鬼脸,而后在母亲的威压下朝众人见礼,却是抱了个拳,还在空地上以指代剑,旋转着舞了一段。若不是不能执剑,她恐怕更喜欢剑舞。

柳初妍想着,噗嗤一笑,果真是个纯真可爱的小姑娘。

刘关雎听到这边有人笑了,闻声转眼看过来:“娘,那位姐姐觉得我跳得好呢!”

刘颂贤对女儿向来宽和,听此,看了看柳初妍,笑道:“那边是武康伯府的姐姐们。”

“是吗?我先前好像见过他们府上一位姐姐,只不过后来出嫁了,我就再没见着。”刘关雎说着,收了手朝这边走了过来,行至韩淑静身侧,啊呀一声,“娘,便是这位姐姐,好生漂亮。不过,我瞧着,方才笑了的姐姐更漂亮,比宫里的贵妃娘娘还要美,赛似天仙!”后边一句话说的是柳初妍,刹那间将原本引至韩淑静身上的目光全都聚到了她这儿。

柳初妍急忙起身,朝刘颂贤屈膝福了一福:“初妍见过将军。”

“哦,你就是柳初妍?”刘颂贤仔细打量着她的眉眼,再看刘关雎,两只眼睛发着小狼似的的光芒,这是看上她了,淡淡一笑,“你可认字?”

“认得一些。”

“读过什么书?”李杜师听见刘关雎的话,心中一喜,难得女儿立马就挑着喜欢的姑娘了,顾不上避讳,走过来问道。

“回大人,读过四书五经。”因着李杜师在翰林院任职,于是柳初妍也敬称他一声大人,福了一礼。

“那你,最喜欢什么书?”

“最爱《诗经》和《春秋》。”

“会作诗吗?”

“会一点。”

“五言还是七律?”

“皆可。”

“嗯,不错不错。”李杜师本想在这么多姑娘中好好地挑一挑,至少得考考诗书,连文房四宝都备好了。但是他看她低眉顺眼,语调温婉,性子平和,能认字会读书,还会作诗,最难得的是入了刘关雎法眼,心里已定了七八分,便转头以眼神问询刘颂贤。

刘颂贤盯着柳初妍,仔仔细细地瞧了,模样周正,确实美丽,身段娇娆却不单薄,担得韩府双娇的名声。虽然太过漂亮,可是不漂亮的,女儿也不喜欢啊,先前那些女先生,大多是因为长相不喜人才被赶走的。她转身正想问问刘关雎,却发现女儿已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关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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