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柳初妍亦看出来了,不计较,只是笑着。薛怀瑾能与雪珂处得好,将来舅舅、舅妈、表哥都更放心。

就是薛怀瑜还懵里懵懂的,一直旁敲侧击着关于成修齐与薛怀瑾的一切。不敢想姐姐居然要嫁出去了,姐姐不过是和成修齐说了几句话,就成了别人的媳妇。以后,她就不能和她玩,不能欺负她了。姐姐也不会每日都摆出一副长辈的模样来教训她,教训完了自己又在那里哧哧直笑。看姐姐现在这样,心里完全没有她,只有那个成修齐了。

柳初妍就看着薛怀瑜常来寻找薛傲,说着些赌气的话,不开心不高兴,姐姐竟抛弃她了。她与薛傲都和她解释了,她懂是懂了些,可总归是心里不爽快。薛谈成家了,而且即将做父亲,便是薛傲与怀瑾,都将有自己的家庭。薛谈与薛傲还好,反正都在府上,可姐姐就是别人家的了,格外愤懑。

柳初妍知道她心里是明白的,就是那根筋拧不过来。她在薛怀瑾后边做了十几年的跟屁虫呢,姐妹俩感情又特别好,结果姐姐就这么嫁给别人了,便是她,也不大乐意。忽而想起柳翰墨,他心中会不会也这样想?

她与薛傲谈了谈,便回小韩府去找柳翰墨。五个月过去,他的腿伤已痊愈,也能下地走了,只是还得注意着些,不能剧烈跑动。

“墨儿呢?”柳初妍去他院中,结果没找着,当即扯住韩礼来问。

“表弟他一直在屋内啊。”韩礼猛地被她拉住衣袖,窘得话都说不利索,“在里面呢,应该在练字吧。”

“我找过了,没有。”

“那或许是去后园练剑了,自从他能下床,就开始练剑了,每日都练,不过这几日练得特别勤。”

“那我去后园找他。”

“妍妍,不必找了。”忽而,韩老夫人杵着长杖过来了,摇头叹气。

柳初妍心中咯噔一声,盯了盯她手上的信。

“这是方才青绵在我门前发现的,他去找关雎了。你回你房中瞧瞧,定然也给你留了一封。”

柳初妍闻此,提裙便跑,果不其然,在屋内发现了柳翰墨留下的信:“这孩子怎么能这样呢!”她气急,差点就摔了手边的茶具。

“小姐,您别生气了。关雎小姐已失踪两个月有余,却杳无音信,就连李大人都没回来。先前他腿疾未愈,不能出门,是无可奈何。后来腿伤好了,您也不准他出门,他只能在后园练剑解闷,心里定是着急上火。因此,他才悄悄地留信走了。”松苓轻声劝道,一边觑着她神色,若不对劲,可就得请薛傲来了。

“可是……”

青禾未等她说完,也急急打断她,劝说:“小姐,少爷不是说了嘛,他在您大婚前定会回来的,他是准备看着您,送您出嫁的。说明,少爷还是有分寸的。要么是他猜着关雎小姐在那儿,确定能带回来。便是找不着,他也是记着您的。”

“你们两个……”柳初妍气急败坏,却又觉得她们字字在理,竟无法反驳,泄气不已,将信一甩,“罢了罢了,他也不是个小孩子,我便不管他了。若是我大婚前还不回来,我就……。”

松苓两个看她赌气地撇嘴,最后却还是说不出教训柳翰墨的话,毕竟是亲姐姐啊,心软,便只是笑,一面命人去信国公府将消息传给薛傲。

“表姐?”韩淑微寻过来了。

“是为墨儿的事儿劝我吗?不必了不必了。”柳初妍烦躁摆手,“我都知道了,你快回去罢……”

“表姐……”韩淑微见她如此,尴尬地立在门口,进也不是走也不是。

柳初妍愣了一瞬,方清醒过来:“淑微,何事?”

松苓与青禾使了个眼色,便出去了。韩淑微见此,才慢慢地进屋,低着头,看不出是喜是忧。

“淑微?”柳初妍蓦地发现她手心里掐着几张纸,便问道,“是信?”

“是。”韩淑微将信递给她,“表姐,你看吧,看完替我烧了。”她说着,眸中一行清泪逸出,已是轻轻哭了出来。

柳初妍顾不得安慰她,便展开捏得皱巴巴的信纸,因为她已经看到了落款,单单一个“琩”字,居然是万岁送来的。她一看,不是诉衷情,而是断情,洋洋洒洒四张纸,将一切都“说清楚”了,登时松了口气。

“万岁也还算有些良心,到底还是给了你一个交待。”

万岁登基当日,就立了一后三妃,她一直以为他给韩淑微留了个位子,吓得一度睡不着觉。便是韩若谷,也是心惊胆战。虽然在最早的时候,他盼望着女儿能进皇家,可是教导嬷嬷教了几个月都没能将韩淑微教导成该有的样子,他便知道女儿根本不适合那里,就歇了这心思。后来,又出了韩琼羽的事,他韩家更不能与皇家成姻亲。伴君如伴虎这话不是说说而已,而且朱友琩多疑善妒,就连薛傲这贵为师尊的都避之不及,何况他这半路投诚的。

皇宫又多尔虞我诈,韩淑微若进了那里,只怕连骨头都不会剩下,还会连累全家人。韩淑微这性子,就该找个善良和顺的男子,宠着她疼着她,而不是时刻都有可能叫她受委屈的九五至尊。

韩淑微垂泪半晌,点头:“表姐,其实我不伤心,但是我就是心里难受。比当初听说信国公与谨欢姐姐有婚约之时还难受,胸口闷闷的,想哭。可是,我真的不伤心……”

韩淑微是不伤心,可万岁这信里看起来,却是莫大的悲痛。只是他意识到,她并不适合他,也不适合皇宫,所以选择了放弃。他从立后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放弃了,但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等他强大了,就能好好保护这个单纯的姑娘。然而,坐在那个位子上越久,他就越觉得有心无力,他根本不能护她周全,保住她最可贵的纯真与善良。与其毁掉她,不如放开她。所以,他思考了两个月,终于决定放手。

柳初妍不知朱友琩是真情还是假意,但淑微与他就这样无疾而终,而且没有伤到淑微,是天大的好事。她将自己的帕子拿去换了她已哭湿的绢帕,去找火烛,一面劝说:“想哭就哭吧,哭完就过去了。”

“嗯……”韩淑微一边哭,一边看着她点了火烛将信给烧了,“我早就不喜欢他了,不喜欢了……就是想哭一场,心里憋闷。可我无人诉说,只能找你……”

“你记得找我最好,省得把事情闷在心里。”柳初妍倒庆幸她是这样的性子,否则像她一样,什么事都藏在心里,实在过得太累。所幸,有了薛傲,她也有了能够吐露心声的人。

“我听说二太太和金太太还在谈,是吗?”

“是吧?”韩淑微也不确定。

“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心如止水,觉着即使不喜欢他,也再喜欢不上别人了。”韩淑微停止了哭泣,颇有一种看破红尘的意味。

“可你不能不嫁人吧?”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随我爹娘决定罢。”

柳初妍还想说什么,但见她眼底清明,态度明确,确不是先前那个什么都拿不定主意的小姑娘了,便蹙眉点头。

韩淑微很快离去,但是柳初妍思索着,得找个合适的时间与二太太谈谈,否则寻了一门门当户对却不合适的亲事,也是得不偿失。何况,金翎与韩淑微两个,明显对对方都没甚意思。

柳初妍就在这样琐琐碎碎的日子里盼着八月十五,盼着嫁给薛傲的那个花好月圆日,同时看着朱友琩怎样将这个国家带向全新的未来。他年纪不大,性格也不完美,政见能耐却极不错,只是为人确实阴狠。她听说,不过也是从薛傲那里得知的皇家秘辛,就在七月十五那日,万岁没忍住,叫人赐死了天启帝。此事,坊间并不知道,甚至连朝臣都没几人清楚的。

因为天启帝爱做木工,万岁却极不喜欢他那些玩意,叫人全都烧了。结果生命已垂危的天启帝竟生生从床上爬出来,拖着病体去御书房骂他,骂他出生卑微,不过是洗脚婢的儿子,骂他心眼小如针,连几根破烂木头都容不下,骂他忘恩负义,不单抢走了哥哥的皇位还要抢哥哥的心头宝。

朱友琩一怒之下,叫人把他所有的雕刻都收了来,摆在园子里,绑着天启帝上去,便亲自点了火。天启帝本就病弱,初时不过是撑着一口气,结果也没等火着到他身上,就咽了气。曾经的“傻子木匠”皇帝,便这样戏剧性地走完了一生。

天启帝薨逝,魏无量是要殉葬的。然而,等万岁想起来时,魏无量已不见了。

先前万岁只是将他囚在天启帝身边,并未对他怎样,是因为魏无量余党在外,未能尽数清除,想着魏无量忍不住,总会将那批人暴露出来,好慢慢地连根拔起。结果天启帝才死,魏无量就趁机逃了出去,当真不能忍。

柳初妍本就恨魏无量,蓦地听说他逃走,说不定还能苟且偷生,甚至找个好地方颐养天年,几欲呕血。

“楚楚,我带你去个地方。”第一回,薛傲下了床,到思楚阁来找她。

“我不想动。”柳初妍趴在桌子上,懒怠动弹。

薛傲却不容她拒绝,给她披了斗篷,就抱着她起来了。

“楚楚,我不过是迷惑外人,连你也要受我哄骗吗?我的腿早好啦。”

“你装得那么像,也不仔细和我说,我怎知你是真好了还是假好了。”柳初妍撇嘴。

“要我裤腿撩上去给你看吗?”

“我才不要。”柳初妍不再动弹,任由他抱着她出了园子,飞檐走壁般出了小韩府,穿过无人小巷。

“嗯,现在不看,以后有的是机会看。”薛傲笑。

“流氓。”柳初妍已习惯他时不时冒出的调戏之语,无奈反击。

薛傲只是笑,不再回击,二人又小心翼翼行一段路已出了城。



☆、128大结局(四)

柳初妍一看,眼前景象很是熟悉,竟是先前避难的成家别庄的山脚下:“子盛,你带我来此,所为何事?”

“待会儿便知道。”

他这样说,柳初妍便不再问,待靠近别庄,她才发现今日气氛分外怪异。秦严秦肃两个站在院子里,除了他们俩,还有二十几个人戒备守在四周。她先前在杭州时就听薛傲介绍过,这些都是他的心腹。如此阵仗,必有大事发生,她一颗心便直打鼓。

薛傲紧紧地握住她手腕,领着她进了屋子,屋内有点暗,他亲手点了火烛。

屋内瞬间亮堂起来,柳初妍却吓得往后倒退三步,惊叫一声:“他为何在此?”是魏无量,没想到,魏无量逃走了,却落在了薛傲手里,五花大绑扔在地上,双手脱臼,浑身是血,便是脸上,都刻了一个又一个十字刀印。

薛傲见她害怕,忙抱住她:“楚楚,我说了为你报仇的。你看他,现在捏在我手心里,你想要他怎么死就怎么死。”

柳初妍这才想起来,她与他诉说她的秘密时,他说了要为她报仇,说了要魏无量不得好死,他真的不是说说而已。

“你怎么抓到他的?”柳初妍就怕,万岁若知晓魏无量在薛傲手里,却不肯交回去,会连累他,“万岁可知道了?”

“待你报了仇,我自会将他送回去,他还要给先帝殉葬呢。”

魏无量的嘴被堵得严严实实的,听薛傲与柳初妍如此对话,一直啊呜啊呜地挣扎着,薛傲一脚踢到他肚子上,他便消停了。

“楚楚,你想怎样便怎样,他随你处置。”

柳初妍盯着魏无量,牢牢地叮嘱他眼睛,忆起上一世的遭遇,想起她曾咒骂他“不得好死、下地狱”,天未曾收他,他却在她脚下匍匐求饶。只是她不知道该怎样让他不得好死。

“魏无量余党可都剿灭了?”

“楚楚,此事不必担忧。”

“可是魏无量余党不除,不说万岁,便是你也不能安心吧。他毕竟只手遮天那么多年,满布的眼线,遍布的爪牙。他们若知道是你抓了魏无量,必定会来寻仇。”

“不过是乌合之众,楚楚不要怕。”薛傲稳住她,心里却多了思量。魏无量的能耐不容小觑,即使落到他手里,没得好下场,也不能掉以轻心。

柳初妍得了他的安慰,倒是轻松许多:“子盛,有你在,我不会怕。只求你,更谨慎些。否则,我会担心。”

“嗯。楚楚,鞭子在这儿,还有刀、剑,你要抽他砍他,都随你。”薛傲应下,下一刻便神色收敛,居然真要她动手。

他毕竟是个男人,不懂女子的诸多心思。柳初妍便是再恨魏无量,她也是下不了手的,何况她就要和薛傲成亲了,不想沾血。

“子盛,还有一个月,我们就要成亲了。我不想见血,不想讨这个晦气。”

薛傲没料到她会这么说,但确实在理,点头:“好。但是你不杀他,解气吗?”

“我便是看着他这样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就已经很解气了。但是这十几年来,因为他而死的人实在太多了,他绝不能得善终。”

“那楚楚有什么想法?”

柳初妍思考一瞬,轻启朱唇:“药。”

薛傲便懂得了,恰好之前有属下随去九千岁府抄家时收了所有的药罐子,他便命人马上拿来,全给魏无量灌了下去。

即使已不是彼时彼刻,但柳初妍相信,药还是一样的。果然,不多久,魏无量就开始面色发红,腹中绞痛,痛得整个人都痉挛起来,嗷嗷直叫。比之曾经他给她下药时的效果,竟无太大差别。不过因为药量过大,魏无量很快便痛得厥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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