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成蛟

集市的酒馆热闹地围坐了许多人。

“听说二王子成蛟因为犯上作乱,全家都要被大王诛灭。”

“啊!这实在是……”闻言众人为之一叹。

“据我所知,先王封陵之日大王突然遇刺,宫中负责守备的嫪廷尉为了救大王,也下落不明。”

“当真凶险!不过若说二王子,也算是可怜,毕竟当初他离王子之位也就一步之遥。”

“嘘……这话可说不得,难道你想像成蛟一般被大王处斩吗?”

酒馆一角,项霖司一边喝酒,一边听众人对此事议论纷纷。

“百姓如此言谈,恐怕对秦王不利。”善柔坐在对面,尝了尝小菜。

席间酒香袭人,项霖司举起酒杯,闻言轻笑一声,叹道:“我不是不能体会大王的想法。他初登基,权位不稳,要是手段不硬,不杀伐果决,怎么震慑下臣?前有丞相吕不韦虎视眈眈,后有嫪毐这类人野心勃勃,要是大家都不把大王放在眼里,他的位置也快坐到头了。”

“所以你就暗施手段,杀了嫪毐?”善柔心中疑惑,压低了声音,“可是你不能排除嫌疑,这步棋就得不偿失。”

“嫪毐此人重名重利,太后怎么会不知道,不过她既然怀了嫪毐的骨肉,又对嫪毐心生依恋,以后的事情再就由不得她了。大王愿意给嫪毐死后封个好名声,我又没意见。”项霖司摊手,见善柔面露惊讶,不由得笑了。

“此事秦王可否知晓?”善柔身为刺客,贵族秘辛也知道的不少,但是像朱姬和嫪毐这样的,还敢怀孩子,也不多见。这可是完全不把秦王放在眼里的行为!

“我不知道。”他们二人的情报系统不一样。不过,阿政知道了该是什么表情呢?项霖司眯起眼睛想了想,估计是没表情的可能比较大,抿唇笑了笑,“不过杀嫪毐的人哪里是我,不是你吗?”

“你啊!”善柔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斟酒一杯,“有时我觉得你对秦国之未来,简直了如指掌。”

项霖司闻言一愣,顿了顿,他声音渐低了下去:“了如指掌的人,可不是我。”如果不是贺天安把《寻秦记》的剧情告诉他,他也无法就势安排。

“每次提到那个傻蛋,你就这般模样,真是难看!”善柔见状直摇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你不欠他,你能做的都做了,何必如此郁结?”面前这个男人看上去沉静冷酷,感性之时却很容易能体会到他内心的温柔。

“善柔!”项霖司见善柔持剑起身欲走,伸手抓住了她的佩剑。

“怎么,难道酒还没有喝够?”善柔面色冰冷地望着他,一把甩开手臂,“我还有事,时辰不早,先走一步。”

“好吧好吧,我不说了。”项霖司只好投降,“你跟我去个地方。”

“何处?”

“成蛟收监的地方。”

……

第二日,早朝之上。

“大王万福,太后万福。”群臣向大王行礼。

“相信日前,寡人于先王陵墓之内遇刺一事,众卿家也略有所闻吧。”嬴政余光掠过太后眼底因为彻夜不眠而留下的浓浓青影,即使是浓妆也遮不住的一脸憔悴。

“臣等未能及早洞悉逆贼阴谋,而使大王受惊,实在罪该万死。”

“此行凶险,全靠有嫪廷尉舍身相救,寡人方能全身而退。只可惜嫪廷尉如今下落不明……”嬴政一脸遗憾,颇有痛心之意,“寡人决定,赐封嫪毐为长信侯,在咸阳范围内全力搜索其下落,未知太后有何异议?”

“……”

“太后?太后?”嬴政见太后独自出神,知道嫪毐的事对她打击很大,心里更加痛快了。

明面上嫪毐是下落不明,不过这么多天过去了,人们都知道嫪毐丧命的可能性很大。虽然现在被所谓的“爱情”冲昏了头脑,朱姬也不是无药可救的笨蛋,她心中恐怕已经猜到了。不过朝廷权位之争,向来如此,她有胆将嫪毐放上来,就要有准备接受失去他的事实。

“……本宫并无异议。”朱姬回过神来,意识到大王在问她意见,也没听清楚大王问了什么,只是惯常应道。

“既如此,着手下一项要事。”嬴政摆了摆衣袖,盯着缓步走上大殿的吕不韦丞相,“成蛟谋反之事尚在审理,此事推后再议。吕丞相还是不必再提了。”

“大王,臣专门从回乡途中折返而归,正是为了此事,事关国家安危,大王千万不可小觑!”

“那么吕丞相有何事要言?”

“微臣已经将成蛟一干家眷……”吕不韦正要说什么。

“太后!”

“太后娘娘!”

侍者们急得围作一团,没想到朱姬突然晕了过去。

嬴政迅速站起身来,朝众臣摆了摆手道:“太后脸色很差,寡人要立刻送母后回宫,今日议事到此为止,众卿请回。下朝!”

吕不韦话才说了一半,眉毛皱成一团,可惜他精心谋划,准备狠狠打一次嬴政的脸,面对此事却也无话可说,毕竟秦国乃是以孝治国。

……

嬴政一路将太后扶回寝宫,急召太医来看病。站在窗前,望着朱姬苍白的脸,勾起了他从前的回忆。

在嬴政心里,论及背叛他的人,墙头草嫪毐,其实没什么地位;自赵入秦以来,是朱姬对他无微不至关怀着。朱姬对他,既有生活上的关照,又有政事上的扶持——虽然是嬴政暗中施了手段的。不过,朱姬是他的母亲之一,就像他认可了庄襄王嬴子楚作为父亲,也早就认可了嬴政这个身份。

当意识到朱姬为了爱情背叛儿子之时,嬴政满心无力,不知自己该如何是好。只能说爱情果然是个沾不得的东西,让人付出一切为之疯狂。

这样看来,也许自己根本没有爱过师父,只是因为朦胧产生的喜欢罢。他拒绝自己才是最正常最有利的,既免除了有心人的利用,又避免了不可控情况的发生:难保当年冲动一时的自己会不会抛下王位,跟师父四处游历。

过去不懂事,功名利禄如浮云轻易就脱口而出,想想平淡的生活也不错,现在逐渐明白,手握国家大权,控制别人的命运和生死,过着众星拱月、他人惟命是从的生活,是一种多么美妙的滋味。

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单纯如白纸的少年。

师父却还是那个从容不迫的男子。

当年师父身为秦国秘使,肩负救出王子政的重任,却得知真正的赵政命丧赵国军中。为了乌家堡众人和周围一干人等的性命,他需要找一个人来顶替赵政。

师父进入巨鹿侯府,认识娘,受邀来做老师,或许是机缘巧合,却因此得到培养一个人来替代赵政的机会。

是师父选择了他,他也没有拒绝。

未知其中辛酸,只是单纯地信任依恋,谁知感情这种东西变质得如此之快。

不知当年娘的死是否与师父有关呢?

以师父他的手段,留下一个女子的性命又有何难。

嬴政单手背后,举头看向窗外的枯枝败叶,眼中透出一抹淡淡的孤独。

尽管知道那个叫做项少龙的人,直到如今还是一直相信自己,无论东奔西走,驻守边关,还是回京述职。他也不能对项少龙全然放心。

他知道,项少龙对于“秦王嬴政”这个人物有种特殊的执念,只要他还在这位置上,项少龙一定会为他鞠躬尽瘁。

无论如何,他绝不会,放弃自己的权位。

……

“出去好好把守,闲杂人等一律不准出入。”

铁链叮当作响,身着单薄灰色囚衣,靠在牢门上的人闻声转过来,虽然蓬头垢面,仍可见其人气度不凡:“你是何人?”

“无名之辈,不足挂齿。”其人声音略轻,透出几缕笑意。

“哼!说这话的人,怎么可能见得到我成蛟?”成蛟猛地站起身,眼睛直瞪监牢外的三个人。

“方才,王爷与吕丞相谈的如何?”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窥视我们谈话。莫不是那个小人又想出什么手段来折磨我!”成蛟心上慌乱,色厉内荏。

秦王被他弟弟称作是小人。这二人倒是针尖对麦芒,谈不下去情有可原,却也没有必要因此而让吕不韦钻了空子。

项霖司轻叹一声,倚在牢门上,看着成蛟愤恨地拍打着石壁,一个人在里面发疯,锁链发出“叮零当啷”的声响。

力气用尽,成蛟瘫坐地上默然无语,牢中的安静,忽然被几声隐忍的咳嗽打破。

“好了,”项霖司见时间差不多,拍了拍手,“王爷,既然你不愿相谈,我让你见一个人,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善柔将身旁大肚子女人的黑衣兜帽揭开,露出一副姣好的相貌。

“……夫君。”

成蛟双眸死死盯着女人,浑身颤抖,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句话来,眼角慢慢地流出了一滴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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