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事成

日落日升,一夜很快就过去了。

嬴政眉头微皱,动了动身体,睁开眼睛醒了过来。清晨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身上,是与往日全然不同的感觉,温暖人心。

几乎是侧头的一瞬,嬴政不由得呼吸微滞。

他的手腕被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握着,力道轻柔到无从察觉,只是体温所带来的温度,不容忽略。

但这不施力度的肢体接触,却令这种饱含关怀记挂的举动,染上了若有似无的疏离,矛盾至极。

嬴政唇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从睡着的人手中轻松地抽出手,然后无声无息地起身更衣。等嬴政系好外袍转身回头,还是忍不住意外地挑了挑眉毛:直到他洗漱即毕,那人居然仍旧趴在床前没有醒来。

这情景当真少见,上一次见到此人这般模样,还是三四年前,年幼的赵盘因为母亲一个巴掌,赌气离家出走。在门前冻了两个时辰,堪堪等到这人携酒归来,一句话问询之后,若无其事地扔他在院中吹冷风。那时赵盘瞪着师父满心怨气的情形,似乎还历历在目。本以为是漠不关心,有些事却并非看上去那般。片刻这人拿着包了冰块的毛巾走出来,赵盘差点哭出来。

现在想来,在这人心里的也许不是秘密,而是隔阂。它虽不是因赵盘而生,却是由赵盘而察觉存在。这种将近不近的距离,已是努力在靠近的结果。

他悄无声息地靠近床榻,下巴距离对方的脸没有超过一厘米。项霖司俊逸的面庞,挺直的鼻梁,眉目如画。温和的面目,揭去了平日的一本正经,以及每每与嬴政相谈之时,刻意的插科打诨漫不经心,嘴唇上扬的弧度,透露出一种安然愉悦。

只是那紧皱的眉头,溢出一缕忧思。

嬴政皱着眉头,目光细细描过项霖司脸庞的熟悉轮廓,虽然近年几乎日日相见,却无法言语究竟在何处觉察有异。

嬴政最后的视线,落在项霖司线条优雅的下巴上。

“寡人似乎……未真正了解过你。”

嬴政盯着项霖司,视线锋利如刀,似要将项霖司剥皮拆骨,看透眼前这一片迷雾。嬴政是什么时候想明白的,至今无从回忆:从前的项霖司,其实抗拒与人共枕,拒绝与人接吻,然而事情发生却能装作若无其事;勉强赵盘已经铸成伤害,于是不惜一切代价补救不是错误的错误。嘴硬心软,虽然没有说出口,其实他已经承认自己做的不对了吧。聚散离合,这些嬴政都可以原谅,但是可憎的是……项霖司,既然开始了,为何不能装一辈子?!

他不是很能忍吗?

潜入巨鹿侯府做间谍,秘密从魏国窃取情报,扶植一个假嬴政上台,将吕不韦手下门客所编写《吕氏春秋》付之一炬,拔除太后势力,挖吕不韦墙角。现在谈及真假嬴政,已无多大意思。嬴政伸手触及项霖司下巴,心中隐隐不忿的事实却是……

假如他真的毫无反应,当时就不会无声离去。

过去未来项霖司到底在想什么,可惜赵盘从来没有抓住关键。他防备,也慢慢靠近,是自己做不到可靠,正如项霖司能给他的。不过这种局面即将结束,因为不日掌握国家大权可以说一不二的人,不是吕不韦,是嬴政!

“说出口的秘密,半点不由人,你说的对。”嬴政猛地抓起项霖司衣领拉近距离,盯着那紧闭的双目,温软的嘴唇,复又停下手来,“如今,寡人何须顾及那许多。”

俯身低头,唇齿相交。

淡香入口,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一个柔软绵长的吻,没有预料之中的拒绝,更无可能回应。

项霖司睡得很沉。

扣带哗啦一开,嬴政一把撩开项霖司的白色里衣,胸口的绷带一圈一圈缠绕着,呼吸起起伏伏。

这伤口是他亲手举刀刺下。

手掌触及殷红,嬴政神色复杂,闭了闭眼。

空气中浮动着一股莫名的甜蜜和惆怅。

没想到不知不觉中,这人已成他的执念,若是他不控制自己,恐怕有一天真的会杀了这个人。

不是因为谋反或是利益牺牲,只因爱而不得,心中的不甘,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

说起来,他们也没有发生过什么。忙碌奔波,岁月蹉跎。一厢情愿的独角戏,反反覆覆否认,遮盖,遗忘,最擅长的表情是面无表情,最习惯的反应是若无其事,最安心的却是,一回头就能看到……他在身旁。

“寡人日后会……无须依靠任何人的牺牲存活。”嬴政站起身来,望着安睡中的人低语,“不管是娘,还是你。”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早晨的时间格外宝贵,涉及成蛟谋反事件的一干人犯、诸大臣以及太后还在等他上朝。

嬴政向来守时。

他不自在地伸出手,手臂微顿,片刻,还是扶起项霖司,将他安稳地放到床榻之上,妥帖地盖好被子,点上安神的淡香,才轻手轻脚地离开。

……

今晨大王下旨:“逆贼成蛟,举事谋反,行刺大王,其罪当诛。察成蛟早已包藏祸心,昔日为争太子之位,买凶弑兄不遂,复又散播谣言,恶毒中伤。屡计未竟,亲身犯上,纠党叛变,图刺大王。唯皇天有眼,成蛟事败被擒,檄曰,成蛟罪大滔天,与其一众党羽全部处斩。”

吕丞相听到这个消息,松了口气,成蛟按计没有供出他。虽然心中有所疑惑,不知成蛟妻儿下落,却也安心入寝。

当晚,吕不韦于丞相府中遭遇刺客,遇刺身亡。

大王听闻消息大为哀恸,下旨彻查,誓为“仲父”吕相报仇,将凶手绳之以法。此次事件之后,咸阳守卫及安全检视加强,军队暗中筹备军饷,积极备战。

而权倾朝野的吕不韦蒙傲一派势力,也在暗中的推波助澜下分崩离析,自此不足为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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