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表白

项霖司居然没理会他的问题,而是提起了吕娘蓉的父亲:“吕相之死,是否大王授意?”

“你怀疑寡人?”嬴政闻言,抬起头看向项霖司,情绪一时难以自抑,音量提高,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大王一直希望执掌朝政,即使吕不韦之死与大王有关,微臣也不会多说一句。”项霖司手上拨拉着火堆,表示自己会很识相地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项少龙,”嬴政嫌弃地伸出二指挑了挑披在身上的衣服,唇角勾出一抹讽笑,“我在你眼中,已经变成了一个为了排除异己,而不择手段的小人?”

项霖司听到这个“我”吃了一惊,手上不由得停下来,任由鸽子在火架上烧烤,转过身,长久的疏远隔阂以来,第一次正面对上嬴政颇具威慑力的眼睛。

那双曾经清澈的黑眸已经慢慢改变,无法让人看出其中情绪。

但是,项霖司是这个世上最了解嬴政的人,没有之一。

这是双方努力的结果。

因为嬴政在与项霖司沟通的时候,不自觉会有强烈的表达,这在其他人那里几乎是看不到的,毕竟能够牵动他真实情绪的人物早就死的死,走的走。

项霖司知道嬴政对自己爱恨交加,正因为有这份真实的感情——嬴政从不费心思掩饰这点,或者说不愿意掩饰这点,因而坦诚相待也就变得弥足珍贵。

“你是个政治家,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可以被人们接受的。”项霖司沉默了一阵,换了一种口气,一种嬴政年少记忆中熟悉的调调,仿佛不把任何事放在眼里。

师父的口吻。

看来项少龙是知道他的意思了,嬴政想。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嬴政笑笑,似乎刚才的不悦都是假的,“以前你教我的。”

“是这样。”项霖司垂眸,嬴政听出他的声音没有什么心绪的波动,不由眉头一皱,而另一方,项霖司捋了捋一下方才他见到的场面,结合朝中情形,随即开口道,“吕家大小姐自幼被吕不韦娇养,并不知道她的父亲有争霸天下的野心。我想,在她心里父亲忠君爱国,她这么暗害大王,也许良心上过不去,所以……”

“良心?”嬴政闻言冷哼一声,望向那边像一头张牙舞爪的巨兽般吃人的悬崖,“说不要伤害无辜是你,被无辜伤害的人是我,不知师父如今作何感想?”

项霖司歪了歪头,见嬴政撇过脸,眼中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是师父之错。”

然后项霖司就无所顾忌地轻轻拉过嬴政发酸的胳膊,揉了起来。

夜风正寒,对背后热度的感觉就愈加强烈,嬴政僵硬的身体靠在项霖司身上一动不动,呼吸之间他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之声。

咚!咚!咚!

似乎他还是当年那个偷偷喜欢师父的毛头小子,对一切有关师父的事情都怀有异样的激动和好奇——无法控制。

今夜星光灿烂,虽然没有喝酒,人却是微微有些醉了。

嬴政闭着眼睛,鬼使神差地抓住项霖司不轻不重按捏着他对侧胳膊的手臂。

“怎么?”项霖司见状,停下了动作。

“我们和好吧,师父。”嬴政倚靠在项霖司身上,闭上眼睛缓缓低语,“我以后,再也不会为难你了。”

“……大王这么放低姿态,是对臣的补偿吗?”项霖司闻言僵硬一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仿佛永远沉稳不露破绽的表情面具上出现了一丝裂痕,“大王在殿中虽然暴露了杀意,但是,留下臣这条命,倒还有些用处?”

项霖司认为嬴政从来不屑于如此……谁也不知道,此刻他的心里有多么难过。

胸口初愈的伤口,越渐浓烈的疼痛。

项霖司应该总是冷静自持的,遇事沉着,从容应对,而不是被冲动的感情左右行事。过去的重重经历提醒着他,这种柔软自己已经永久地失去,自己做下的事,后悔总是不必要的。

项霖司很清楚自己的位置,不是忠佞,因为历史不留姓名,不是朋友,因为从不与帝王作利益交换,该是最好的时机抽身而退,泯灭于千万人之中。不冷静的头脑会让他的自控失效,做出一些出乎意料的事情。

一时的头脑发热会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项霖司盯着嬴政约有一刻钟,然后移开了视线。他弯了弯嘴角,轻巧道:“我不需要。”

“为什么?”嬴政真的诧异,他的师父怎会拒绝他的示好?嬴政捉住项霖司的衣袖从他怀抱里直起身,转过脸对上项霖司。

“我不想被你玩弄感情。”项霖司见状,拍拍衣服站起来,“我不怕大王对我起杀心,但是同样不喜欢你别有所图。”

“哈哈哈,”嬴政闻言大笑,见项霖司皱起眉头,他眼中闪过一丝愉悦之意,“项少龙,寡人现在才明白,当年你讨厌我吗?其实不然,你只是讨厌事态脱离控制。寡人知道师父你够狠,身为徒弟,寡人必须比你更甚一筹才压的住,是不是?”

“你倒是不装乖了?”项霖司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

嬴政一把抓住项霖司的衣领,凑近他的脸,眉头皱成一团,“你这副模样,寡人看了很讨厌。你知不知道寡人为什么想要杀你?”

“……”项霖司对上嬴政的眼睛,一言不发。

“你或许在想,因为你知道寡人的秘密,所以寡人要斩草除根?”嬴政不动声色地抽出项霖司腰间的配剑,架上项霖司的脖子,“吕不韦一去,太后不足为虑,寡人坐稳了位置,你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大王……”项霖司缓缓伸手盖上抓着他衣领的拳头,眉宇间不知何时添了几分郁色。

“你未免小看我,师父!”嬴政眼中闪过不屑,又有些愤恨,一把将剑丢到一旁。

“人都是为自己而活的,你除掉我,又有什么关系。”项霖司神色淡淡望着远处,不再看他。

“是啊是啊是啊,历史会原谅我,天下不会在乎,你总是这么说。”嬴政不耐烦地摇了摇项霖司,言语中透出一丝委屈,“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你的感受?”项霖司疑惑地重复一遍,随即不由得笑出声来,他觉得滑稽可笑,“你从前不过是个市井之徒,现在贵为一国之主,你好意思不开心?当然,既然大王你不高兴?那就去做令你高兴的事情啊,你忍了这些年,现在美酒佳肴,倾城国色,权势财富,你要什么,就有什么……”

“啪”一声脆响,打断了项霖司的话。

五个鲜红的指头印在火光映衬下显出刺目的痕迹。

墨色渐沉,晦暗不明。火辣辣的痛还犹在脸上,明明应该觉得大失面子,项霖司心中却异常地平静,他伸手轻描淡写地抹去嘴角的血迹。

这没什么,项霖司的嘴角甚至带上了浅浅的笑意。

“告辞。”

正要一走了之之时,项霖司被一只手拉住。

嬴政手上的温度透过指尖传到他的手腕上,“我……”夜色下,嬴政的脸在火光中明明灭灭,眸子中闪亮的光芒,印在项霖司的记忆深处,此生再难忘记。

“想要你,一直以来,我,想要你。”

“我?”项霖司闻言轻轻一笑,抬头看着嬴政,挑了挑眉毛,“大王想要我什么?”

“‘政儿何其有幸,能遇见师父。’这话,你可还记得?”嬴政的眼神中有着项霖司不能理解的内容,诚挚而深沉。

“我竟不知自身有什么能得大王青睐。不过,”项霖司眼中的笑意淡了下去,“我没有忠心,更没有爱情给你。而且,我也不相信时至今日,你还有这样的感情。”

“是么?”出乎项霖司意料的轻巧语气,嬴政点点头,“可以,寡人不在乎。”

言下之意,他留下身体就可以了。

“你!”项霖司心中激荡,反手扣过嬴政的手,趁其不备一把将其制住。

呼吸之间,嬴政面对面静静看着他,并不反抗,嘴角一弯,眼角含笑,“怎么,你这就等不及了?”

“大王你怎么会……”项霖司觉得嬴政真的不一样了。他的改变无从查探,却又深深体现出来。

——已经脱离了控制。

“寡人知道。”嬴政伸手抚上项霖司红肿的脸颊,有些心疼地吹了吹气,刚才他真的气坏了没有控制住力道,他所作所为一切都是为了眼前这个人,可惜他,不明白。

项霖司不适应地往后退了一步:“你知道什么?”

“师父的话,”嬴政眼中的戏谑一闪而过,“反着听就是了。”

“我是认真的。”项霖司眼中有些怒意,少年执拗的背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顿觉心痛,但是自己不能害他。

“我对你一心一意,绝无二心。”嬴政盯着项霖司的眼睛一字一句,低头叹了口气抱住他,恳求道,“你就不能试着接受我吗?”

“……不必这样,做你的臣子我……已经足够了。”项霖司的话说得虽然很轻,却重重落在嬴政心上。

闻言,嬴政放开了他,从怀中掏出一样明黄物什。

“项少龙接旨。”嬴政沉着脸道。

“什么?”项霖司莫名其妙。

“项少龙接旨!”嬴政咬牙切齿地重复了一遍。

“臣项少龙接旨。”黑灯瞎火的他能看到什么字,项霖司半跪在地上暗暗腹诽。

“项将军武功卓绝,护驾有功,升为太傅。”嬴政的声音在黑夜里凸现出一份独有的傲然,不容置喙。

“就写的这么简单?”项霖司抬头,问得嬴政哭笑不得。

“寡人记不清了。”他堵气似的将圣旨一卷,扔到项霖司怀里,“项太傅,速速送寡人回城。”

“哎?”怎么突然要回去,项霖司站起身,完全在状况外。

“哎什么哎,”嬴政环顾四周,指着周围满地尸体,怒气冲冲,“这些莫不是项太傅做得好事,难道今夜寡人非与这些东西共眠不可?”

“是是,臣立刻去办。”项霖司任劳任怨。护驾有功?他唯一的任务也就是护驾罢了,瞧瞧现在,大王居然抱怨他处理不干净。

“等等,吕娘蓉呢?”嬴政走了几步又倒回来。

“尸体在悬崖边上。”项霖司迅速将火堆熄灭,把嬴政扔下的佩剑捡回来。

“算了,明日再叫人处理吧。”嬴政皱了皱眉头,他没想到自己在一群死尸旁边待了这许久,难怪不顺。什么不顺?求爱啊!

“项太傅!”

“大王你又出了什么事?”

“寡人走不动了。”

“……大王?”那你想怎样?

“你背寡人回去。”

“……”

臣子?他想做就做个够吧!

作者有话要说:

(心虚)……肥、肥肥的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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