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夜话

项霖司的轻功极好,就像他坚实的后背给人的感觉一样,沉稳安全,十分放心。

嬴政趴在项霖司背上,不知不觉就陷入了睡梦之中。

……

他梦见在一个一眼望去犹如箱子般的地方,他和一群衣着怪异的人谈判,用一种未知的语言。背后是个巨大无比的水箱,透明的材质,微蓝的液体。带给他的是一种亲切的感觉,同时又蕴藏着深不见底的绝望。

那种绝望深深地震撼着他的心灵,压迫得梦中的他喘不过气来!

“嘭”地一声水箱突然间炸开,蓝色的液体如巨浪滚滚,瞬时填满了整个大厅。

水中人们害怕地大声呼救,用自己的母语向世界发出最后的求助,但是一切都只是徒劳!巨变中,有人被惨烈的场面吓得不知所措,更多人被水底的漩涡拖着不由自主地下沉、没顶……水面上漂浮着一具具浮肿发白尸体。

一双凌厉慑人的眼睛,猛地锁定茫然望着这一切发生的嬴政,其中似有不尽之意。

……

二人回到项府。项霖司轻轻推开卧房的门,将睡着的嬴政放在榻上。这么晚了,他得派人去皇宫通知一下,免得宫里人着急。

端着水盆回到房间,项霖司揉了揉脖子,上面有点湿意。他的体力看来是有所下降,不然这一会儿的路程,怎么可能就出了这么多汗。项霖司刚抬起胳膊想擦一擦,不经意地一转头,视线全落在榻上——嬴政闭着眼睛的脸上,依稀有泪痕。

原来落到自己身上的,是眼泪,项霖司蹙眉。

“大王?”走近榻前,他担心地拍了拍嬴政的肩膀,“醒一醒!”

是什么竟能让他流泪……项霖司心中暗暗惊讶,手上不停,沾湿毛巾,将青年的脸上的血迹和尘土细细擦净。

“……师父?”尽管很轻,嬴政还是感觉到了有人在他脸上动作——有秘密的人,总是不习惯有人靠得太近。这些事,一向都是他亲力亲为。

“你醒了,刚才是不是做了噩梦?”项霖司擦了擦嬴政额头上的汗珠,关心地问。

“噩……梦?”嬴政迟疑了下,迟钝的大脑仿佛在判定模糊不清的事实,“算是吧,总觉得……寡人似乎知晓了不得了的事情。”

项霖司注意到嬴政的唇角动了动,也许他想对他笑一笑,但是终究失败了。

“不得了事情?”项霖司意外地看了嬴政一眼,随意地将毛巾扔回水盆里,和衣并排与嬴政躺在榻上,头枕着手臂很是淡定,“对你来说,天大事情,不都应该面不改色吗?”

“……”对方沉默。

肯定是很糟糕的梦了,项霖司心想,不过,再如何也只是个梦而已。

“看来这件事似乎比天还大。”项霖司侧过头看着嬴政,耸了耸肩,“真是没办法。目前为止,为师还是比政儿高一点。既然如此,天塌下来,还是高个儿的师父顶着吧。”

“师父,你可以不要这样说话吗?”嬴政抬起头,对二人之间突然轻松下来的氛围有些不习惯——虽然这也是他现在极力所期望的。这种哄小孩的口气,漫不经心的态度,还真是无法让人高兴起来。

“哦?”项霖司看了嬴政一眼,似乎突然开窍了解嬴政的心情似的,一改态度端正地坐直:“有什么事说出来,师父帮你想想办法。”

看得嬴政心上一动,手指不自觉弯了一下,抓住项霖司的手。

——干燥温暖的手心,是记忆中的留恋。

项霖司没有动,沉静地看着他:“说吧。”

“你确定你会?”嬴政有点怀疑,项霖司有太多不坦诚。

项霖司不语,只是挑眉看着他。

假如这是一场试探,他也会干脆奉陪到底。

收到这样的讯息,嬴政只能苦笑着摇头。

“有时候,我在想,我究竟是何人?遇见师父,上天如此安排又有何用意?”

“你?”项霖司为这个奇怪的问题愣了一下,随口道,“‘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是么?”嬴政闻言一惊,没想到师父对他倒是寄予厚望,心里泛起一丝甜意,烛光盈盈,他不由得有点脸红,可是想到自己的梦,那看似不可能的一切却也实现了,头脑又冷静下来,“师父一心辅佐我,莫非当初便可看出端倪?”

“不是,”项霖司很干脆地承认,“认识你,只是误打误撞。当年被欺辱而无动于衷的你,我很讨厌。不过,”他想起贺天安的剧情说法,弯了弯嘴角笑了,“从某种意义上说,是的,你就是天命所归。”

“天命?”嬴政笑而不谈,想起幼时那个衣衫褴褛的“大胡子”,眼中掠过一丝怀念,“我也觉得你很讨厌,明明是陌生人,却做些让人终身难忘之事。明明你要杀我,我还是相信,你是个好人。”

“那,你现在还相信吗?”谈及过往,项霖司心中也有些触动,眼眸不禁柔和了三分。

“如果是我要杀你,你还会相信我是个好人吗?”嬴政反问,握着项霖司的手没有放松,反而愈加用力,说话口气略带遗憾,“若然我一直是那个懵懂的家伙,便会永远相信你吧。”

“这就是你所谓‘不得了的事情’?”项霖司笑了,漫不经心地拨拉着嬴政腰间的碧绿环佩,仿佛要掩饰心中的低落和难堪,“你想问什么,一起问了吧。”

——不要再猜来猜去,也不要怀疑我的用心。真的,很累。

……

即使是思维方式不在一条线上的人,偶尔也会交汇。

许久,嬴政侧过身,单手支着脑袋,望向项霖司的目光,复杂难辨。

本来以为嬴政会说出什么的项霖司,等了许久也未见对方有什么动作。只是这个侧卧的姿势,将嬴政侧脸到下巴的线条优雅地勾勒出来,无端教人心悦。

项霖司眼睛微眯,年少旧日的时光,在浓浓夜色下与现实交错,斑驳成影。

青涩的顽石,被时间打磨成瑰丽的美玉,渐渐透出迷人的光彩。橙黄色的烛火在床头摇曳,项霖司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来。

明明觉得有哪里不对,但是难以置信的是自己没有发觉。

或许,只是不想发觉。

嬴政伸出手臂,手指指尖试探性地攀上项霖司挺直的鼻梁,划过他触感极佳的淡色嘴唇。

项霖司当然注意到了,却一动不动任由嬴政触碰。

对方那种历尽波折执着追求,却只能无奈放手的目光,瞬时狠狠地击中了项霖司的心脏,似曾相识的体会,无法忽略。

——就好像从前那个对命运无可奈何的自己。

项霖司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这场景怎的如此熟悉。教人不由得想起几年前,送王子归秦的时候,眼中略带惊慌的阿政。

那时的阿政,心中恐惧的是世上再无赵盘此人,没有人记得他存在过,过去未来,人们的记忆会变得模糊不清。

而现在……也对,是他将史书上的秦始皇形象生硬地套在阿政身上,阿政岂会因为自己知道大王并非王室血脉就痛下杀手,或许阿政更希望,有人能记得当年那个他。

或许是他自己希望,阿政还是那个相信师父的徒弟,赤子之心。

“你梦到了什么?”思绪纷乱,项霖司回过神来,忍不住开口问道,阿政他怎么能无奈!他是个刚刚扳倒权臣,现已执掌大权意气风发的大王,何来无望之感?

嬴政没有说话,欺身上前,在项霖司讶然的目光中,身形遮住烛火的光亮,将他笼罩在一片阴影织就的黑暗里。温润的触感覆在唇畔,鼻尖萦绕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熟悉味道。

熟悉?项霖司惊讶他会有这样的“错觉”。

唇角湿润黏腻的感觉,令项霖司不由得侧过头。

对方沉默的热情燃烧着空气中的寒冷,有时,跨过内心的距离和隔阂,就是如此容易。

诱人的滋味,促使嬴政追逐着进一步上前,深入,纠缠,舌尖缠绕掠过敏感的口腔,将温润的舌头纳入自己的领地。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项太傅顾及颇多,但嬴政什么也没有。

他没有项太傅的忠心,更没有项太傅的爱慕,甚至没有项太傅的留恋。

他曾以为他拥有这世间最美好的感情,但是,那是一厢情愿的自作多情。

他等不到项太傅爱上他,或许永远都不会这样一天。

因为在此之前,项太傅就已经离开了。

是的,离开。

“……阿政?”

喘息换气的空档,嬴政听见项霖司唤他的名字。

很久没有听到项太傅叫他“阿政”,但是嬴政没有表露停下的意思,项霖司也没有因为被强吻就气急败坏,就给这个不要脸的徒弟一巴掌,让他滚开。

矫情?项霖司可没有那东西。

投怀送抱,请随意。

二人颇有默契地保持着不闻不问,专心感受对方的味道。

“师父,你知道吗?我想念你,十分地……想念。”

嬴政口中轻声低语道,项霖司身体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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