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秘密

“在灯火辉煌的月夜做这样的事,我不得不说,大王你很有天赋。”男人披散着墨黑的长发,斜靠在床榻角上淡淡一笑,将后面的表情全部隐入深沉的墨色中。

“寡人也想问师父,你明白你做了什么吗?”嬴政面色微沉,暗暗咬牙,该死的,回忆起刚才的感觉,他居然感觉到一阵深深的颤栗,苦涩又甜蜜,像幼时的鲜花绽放在田野间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清香,安宁沉稳。

可是,他很清楚现在自己现在的状况,浑身发热,欲-火焚-身。

“寡人只是请师父……”帮忙解决一下这个状况,谁知道他居然!嬴政眨眼,年轻的脸庞上,汗滴从长长的发中滑落,蜇的眼睛发疼。

“啊啊,是我不对,我不对我不对。”男人无奈地语气中藏着些许连他自己也没有发觉的喜悦,但是嬴政显然不是傻瓜。

“那就怎样?”他眯起眼睛。

“好吧,我留下来!”项霖司忽地站起身来,只是稍稍披着的深色长袍从身上滑落,露出肌理分明的修长身形,肌肤的颜色与之形成鲜明的对比,宛若精美的艺术品。

“什么时候你满意,师父再走。”

嬴政眼神一暗,微微出神。

“寡人现在就很……”回神的嬴政将“满意”二字吞回口中,满意也不能让他走。

注意到这点,项霖司眼神灼灼,凑近了年轻的大王,搭上他光裸的肩膀,声音低沉悦耳,充满诱惑的磁性,不由得引的对方耳后微红:“喂,就算你再怎么风流不羁,第一次很痛吧,你能不能适可而止点?”

“闭嘴,”嬴政被项霖司露骨的话搅得心烦意乱,“上来。”他那里是想引诱师父,分明是那个楚国女人在交杯酒中下药,简直不可理喻,显然另有所图。

“明日你将前往楚国。”寒夜冷风呼呼地刮着,嬴政拢了拢衣襟,“寡人有事尚需师父协助。”

“好。”项霖司刚想点头,嬴政身体突然向后一倒,他连忙将他扶起,将嬴政连被子一块紧紧抱着。

尽管如此项霖司还是发现他全身紧绷,眉宇中全是疲惫之色。他轻轻拍了拍嬴政的肩膀,“睡吧,不要担心,一切都交给我。”

……

项霖司走后的很久,秦王做了个梦。

梦中他眉宇间尚有青涩,显然年纪不大,正与楚国公主大婚。

那一日,原本在军中的师父得到消息突然回到咸阳,怒气冲冲进宫责问吕不韦。不管项太傅是为了权势,还是真的有心于他,梦里那个年少的他,心里都觉得很高兴。

很干脆的推开公主,他随师父回到寝宫。

他们最初沉默着相拥,却未曾想喝了交杯酒的他会情动,然后……顺理成章地情不自禁。

这梦荒唐得嬴政醒来之时,忍不住讽刺一笑。

师父会主动问起他为何背叛他,简直天方夜谭!

以他与师父相识多年的经历,师父大概巴不得走后,他找个女人结婚。

“陛下,是否叫人进来伺候?”

侍者见到嬴政一大早醒来就冷笑不止,心中惊惧,站在一旁战战兢兢,缩得像个鹌鹑。

“嗯。”

嬴政掀开被子,走下床榻,伸开手臂,任由侍女为他穿上一层层衣服。

金纹玄色朝服,定制的腰带配饰。

青铜镜前,日渐冷硬的面容,不露锋芒的沉稳,将那曾有过的年轻锋锐,一一掩埋。

他的寝宫因为少了那个人,而显得无比空旷。

从原先诸事的亲力亲为,到现在无论何时都有一大群侍女随后,替他完成。

果真,岁月无情,没有什么不可改变。

嬴政扬了扬眉毛,摆摆手令众人退下,自有宫女将准备好的朝食端上来。

吃饭的时候,他还是喜欢一个人坐。

一直不抬头,不看对面,就仿佛那边,还会有一个人笑盈盈地望着他,眉目俊逸如画,温柔而挺拔,像一棵参天大树,时常坚实的倚靠,可以放心地将后背交付予他。

彼时,嬴政已扫除宫中有异心的诸多棋子,将之斩草除根。

王翦已经率军攻下六国,秦王嬴政建立的大秦帝国,版图辽阔。

提早了六年进入大一统的中原,华夏,秦朝。

为此花费的,不计其数的心机,财富,人命。

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了一路,嬴政带着侍卫沿长廊往议事殿走去。

寒风阵阵,带着湿气,卷起他花样繁复华贵逼人的玄色衣袍。

大殿之上,众臣向他躬身行礼,神色严肃。

“吾皇万岁万万岁!”

其声震天,其势浩当。

终于,他富有四海,拥兵天下。受命于天者,万万人之上。

但是嬴政的心中,已没有当初许下宏愿时的激荡,心潮澎湃。

他平静无波的面容上,看不出半分情绪。

“众卿平身。”他抬了抬手,示意免礼。

“臣李斯有事启奏。”

“丞相请说。”

……

帝座下众人的情绪尽收眼底,嬴政淡然地望着下面的人群。

其实,最初他想令看到这一切的那个人,早就已经不在。

嬴政广袖中的手指微屈,动了动,猛地收紧握成一个拳头,然后缓缓放开。

他想,他有些明白为什么项太傅的心绪,永远不为朝中繁杂诸事所动,处在最冷静的位置,做出最好的抉择。

他也似乎了解到,为何师父会抗拒爱上他,虽然师父最后承认了。

自由的人,是不愿为什么束缚的。

他的爱,还不够高,还不够好,还不够纯粹。

也是。

江山为聘,岂会纯粹?

贻笑大方。

“此事李斯你着手去办。”嬴政挑了挑眉毛,将文书打开。

“是。”

思绪随着时间流淌,现在的嬴政,可以一边想着自己的事,一边游刃有余地处理政事。

“王翦将军,大军城外修整,军营平日训练切勿松懈。”

“末将谨记。”

嬴政本想退朝,临走又来了这么一句。

散朝后,诸大臣中间已经炸开了锅。

“怎么回事?”

“大王这是想要举兵匈奴?”

“似乎颇有意动。”

“这……”

“匈奴啊,不易打。”

“这有何难?”

“项太傅在自然不难。”有人信誓旦旦。

“他都辞官快十年了。”陈年旧事提它作甚。

“王将军怎么看?”

“不巧不巧,王翦府中还有事,先走一步。”

……

嬴政把诸多议论甩在身后,自顾自地带着一帮人往外走。

他也有秘密,过去项霖司虽然注意到,却从未见他提起,他对他,态度从不改变。这种包容,让嬴政慢慢地理解他所没有经历过的感情和人生。

嬴政一世为人,却有几乎两世的记忆。

最初始于赵盘扮作嬴政,从赵国去咸阳途中驿站的一次做梦。

师父被他刺激得一走了之,原本不是他的真意。

片段似的记忆,入梦竟似幻,爱恨遗憾却都是那么鲜明,深深地刻在脑海里,无法置之不理:

原来很久以前,他也是做过大王的;

原来很久以前,他甚至一统了中原;

原来很久以前,他就是被师父放弃的那个人;

原来很久以前,他们是……恋人。

这种关系似乎比师徒更加“合适”,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可行,嬴政却迫切想要得到这种亲密,想从师父口中听到不仅是温暖贴心的关心,还有间隙全无的灵魂交融。

真是……愚蠢之极。

嬴政心中自嘲。

他凭栏而望,远处起伏连绵的群山,层层叠叠的林木宛若利剑直插云霄。

一切命运历史轨迹都是注定好的,擅自改变历史走向,结果如何,现在的嬴政,最清楚不过。

……

师父当时从店中出去时,脸上还带着温暖的笑容。

一转眼阳光就穿过他笔直的身躯,刺痛了嬴政的眼睛。

残阳如血。

透明如水晶的幻影,碎裂一地。

其实什么都还没有开口,什么都还没有说。

然而似乎什么也不必说。

因为离别这种事情,往往总是措手不及地发生,除了遗憾和隐痛,什么都不会留下。

嬴政抬起手,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还残留着超高温烧灼所留下的伤痕。

抓不住。

白色的火焰只存在于师父的身体,连师父穿在身上的他的玄色外袍都没有一丝烧过的痕迹。

那么留下这伤痕,也是上天对他的恩赐?

……

嬴政慢慢闭上眼睛,任由晨风吹拂他的脸颊。

记忆里没有他的名字,没有,师父的名字。

那个一直传递记忆、一直“托梦”给他的未来的赵政,是借此同过去的他在较劲?

最后一次印象,师父是在做什么事?

……

项霖司转头一看,嬴政点一盏灯,跪坐在堆满密密麻麻奏章的案几前,似乎想事情想得入神。

见状他眯了眯眼睛,起身倒了一杯酒,盛满琥珀色液体的玉杯,“咚”地一声,重重放到嬴政面前。

几滴酒液溅在黑色的桌面上,嬴政抬起头不解地看他。

“我说过多少次,不要这样坐,膝关节磨损过大,而且血液循环差。”

……

嬴政胸腔震动,低低笑了起来。

一想到这些有趣的东西,他就觉得什么都是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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