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未留意的过错

项霖司今天起的很早。

他洗漱完毕穿好衣服,秦青还在另一个房间安眠。

于是项霖司写了便签贴在床头,告诉秦青他出门做事,下午回来,就放心地关门离开了家。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光滑的电梯墙壁映出他那张日渐熟悉的脸。

当初自己是什么样子,也在记忆中变得模糊不清,仿佛原来就是这样的。

项霖司下意识地勾了勾唇角,对自己露出一个笑容。

公式化的微笑,眼中带着一丝茫然,还有因为半个月不剪,略长而显得不修边幅的头发。

“叮”地一声轻响,电梯到了地下一层,项霖司烦恼地抓了抓头发,决定先去理发店。

他从车库开车出来,路过楼下的路灯,侧头望去,昨日那陌生人留下的满地烟蒂,已经被物业打扫干净。

他开上车道,设定好目的地,自动驾驶。

太子和他是什么关系?

项霖司蹙了蹙眉,暂时还没有想通。

车窗外的风景飞快地掠过,车中的人已经陷入沉思。

项霖司的视力极好,昨天晚上虽然月色暗淡,仍能清晰辨出那个人的外形轮廓,足足比他们的大秦太子殿下高了一个头。

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项霖司摸着下巴想,同时觉得自己真是无聊透了,居然有功夫去想一个男人长的好不好看。帅哥又怎么样?和他有一丁点儿关系吗?

项霖司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派出所接待处。

“项先生,这是您的身份证。”女警将身份证卡递给他。

原先项少龙的那个身份证,项霖司既没有在房间里找到,又不满足补办的条件。既然要采取特殊渠道,他干脆连名字都改回了自己的本来面目。

项霖司接过他的证件,撇了一眼,蓝色的卡片中央光明正大地印上了“项霖司”三个字,总算让他松了口气:一睁眼,整个世界什么都不是自己的,这种感觉还真是不妙。

将东西揣进衣兜,他驱车前往本地的政府办公室。

香港这地方,其实在大秦,根本算不上什么享受的好去处,地方狭小,人口众多,拥挤不堪,但不妨碍它为国家所做出一切令世界瞩目的经济贡献。无数怀揣梦想的青年在此汇聚,榨干血肉余热。

真正的秦国王族贵裔,在考虑度假时,向来对此地不屑一顾。

大秦以乌拉尔山脉、乌拉尔河一带为界,将国土分为东秦和西秦。西秦的首都在PR,为全国第二大政治中心。而东秦,则是古代中原的腹地,咸阳。

项霖司对一向喜爱待在西秦的太子,突然跑到香港来还找上他,心中隐隐抱有一种危机感。

所以说原身项少龙,其实另有作用,而不是什么人微言轻的酱油人物吗?

玻璃隔间的休息室。

大秦政府机构办事处多年以来一直实行全国联网,所以项霖司的工作虽然是跟着任务分派的皇家人物全球跑,工作总部设在咸阳,却能够在香港直接收到自己的辞职回执。

排队等待的时间过得很慢,项霖司坐在椅子上漫不经心地拨拉着手机里的应用。

除了通讯之外,项少龙的手机里还安装有不少游戏程序,多与反恐枪战谍报有关。

至于可查的文字短信,一个月内与琴清联络的有两条,其中一条是项霖司昨天发给她的,另外与何桢联系的有十条,与通讯公司联系查看业务的有四十条,除此之外,就是些全国各地发来的升学考试旅游堕胎相亲不孕不育广告。

项霖司一边走神,一边无聊地往下翻,突然他停住了手指,有三条信息时间显示是四年前,居然还保留着。

“是你吗?”

间隔了两天,变成:“何时才能出现?”

一个月后,是三个字:“我等你。有事一定要打给我。”

原身项少龙在这三条信息的联系人“陌生男”中添上了备注:苦恋无果的傻逼。

项少龙这般大大咧咧都能明白,项霖司还有什么看不懂的。

“是你吗?”的结果是“不是”。

而“何时出现”的结果是“没有出现”。

至于“我等你”……

仿佛那是一声无奈又无畏的叹息,倒是引得项霖司心情少见得惆怅了。

怎么可能回过电话去?

这是项少龙的手机,也许他本来就没有输入正确号码。

依照正常人的思路,会回电话过去,告诉他号码是错误的吧。

项霖司有些自作多情地想自己要不要打过去,少顷,还是决定放弃,四年的短信,突如其来的伤春悲秋也要挑个时间地点,难道在政府办公厅门口吗?

他放下手机,开始闭目养神。

……

办公室。

一张写明皇家卫队编号31070079号请求不予通过的回执单,被一只有力的手愤怒地渐渐捏紧,皱巴巴地揉成一团丢到了垃圾筐中。

“是何人从中阻挠?”这声音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引人胆寒。

“是太子殿下。”秘书小声道,“他人现在就在香港,是否将他‘请’过来。”

“此事稍后再提。”闭了闭眼睛,椅子上的人似乎更关心其他的内容,口气稍稍温和了一些,“项先生还在外面?”

“是,项队长在椅子上……睡觉。”秘书有些尴尬地说。

“是么?”毫无疑问,这回答霎时柔和了那人凌厉的眉梢眼角,他将黑色的外套搭在手臂上,摆摆手对秘书吩咐道,“你先回去吧。”

……

项霖司睁开眼睛的时候,休息室排得老长的队伍已经没有了,零星的几个人在小声交谈,议论着今天市政府办公的速度为什么这样快,然后眼光就会时不时朝项霖司这边撇过来。

“哎哎,那个人上午就来了怎么还在这里坐着啊!”一个人戳了戳同伴。

“真是,都过了一点半了,我是吃完饭来的。”另外一个看了看表。

“估计不是办事吧,今天的速度可是一年难得一遇的一分钟一个人。”那人肯定地点点头。

“哇不是吧,你看上这里的哪个姑娘了,每天都来报道啊这么了解!”有人吐槽道。

“他肯定是等女朋友,要不然就跟你一样。”

几人在那唧唧咕咕议论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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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霖司闻言好笑地摸了摸鼻子,他在这里可没有什么牵挂的人,无论男女。

项霖司望向咨询窗口,正准备起身去问问情况,突闻耳畔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准确而笔直地指向了自己的位置。

项霖司有些错愕地抬头看着来人,五官立体,鼻梁高挺,眼睛深邃,俨然是一个俊美不凡的人物。项霖司相信自己从未见过这个人,但是呼吸之间,他心中竟有种今生早已相识的“错觉”。

抓住椅背的手扣得死紧,项霖司猛地站起身,搭在椅背上的卫衣挡住了他手上的动作。

项霖司眨了下眼睛,僵着脸看对方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站定。

突然爆发的巨大信息流,在一瞬间飞快地从脑中闪过,项霖司皱着眉头,明明想要抓住些什么,一切却都是徒劳。

他想抬起胳膊和对方打个招呼,却不能如愿。

空气中有种莫名的沉重,沉重到让人不能言语,沉重到让人难以行动,沉重到让人无法呼吸。

不过这一切都不是最重要的。

那人对项霖司微微弯腰以示歉意,后语速极快道:“很抱歉让您久等。您的案子还有些问题,我正在帮您解决。时间不早,又等了这么久,不如我们先去吃顿饭?”

对方说的是大秦官方通用语,俗称普通话。

然而,项霖司就是有种诡异的直觉,认为他用这种方式说话很奇怪。

那他应该用什么样的方式?

项霖司暗自点头,觉得至少应该是……这时,一阵嬉笑吵闹打断了他的思路。

项霖司果断拿起衣服,推门走了出去。

——随便什么,解决一下后面几个人偷笑着“原来是个帅哥”的揶揄吧,他可不是来泡男人的,帅哥也不行。

“你……”项霖司看着坐在对面的男人生疏地翻阅菜单的模样,出于某种莫名的理由被陌生人请客的事,让他有些尴尬得不知说什么好,“……我来吧,你坐着就好。”

好像一直就等他说这句话似的,男人甩手的速度快得惊人,然后就一直靠着椅背望向窗外的天空,沉默不语。

至少可以肯定这家伙是练家子,项霖司有些自嘲地想。

这人随手进的牛排店,正是项霖司上回和秦青来过的那家。项霖司点了几个大众好评度最高的,口感既不会太好也不会难以下咽的结束了点餐。

“我的案子……有什么问题?”项霖司迟疑着开口,见对面人皱了皱眉头,心里不禁一跳。

“没什么,”那人道,说话的同时,视线在对面楼顶吃食的鸽子们身上停驻,却是不想对上项霖司的眼睛,“你的辞职通过了,但是最近三月不要工作,没问题吧。”

即使是对于大秦官僚体系和作风一无所知的项霖司,也觉得有些蹊跷。面前这人表述虽然是询问的句式,却是不容置疑的口气。

态度和刚才差别也太大了吧,无论如何……出于对这人莫名的好感和兴趣,好吧,项霖司想,反正没什么损失。

“谢谢你,我叫项霖司,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项霖司眯起眼睛笑了笑,温良和善。

“项霖司?”他重复了一遍,转过头来,直直对上项霖司墨色的眼睛。

项少龙从小到大的事情,没有一件他不清楚,但那些都证明这不是他要找到的人。

最后保留意见,也是因为贺天安瞒着他暗中关注着。

“是。”项霖司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这种眼神!

男人气息一窒,微不可查地顿了顿,问道:“你家人呢?”

“我没有家人。”项霖司干脆地摇了摇头,不以为意地移了移刀叉。

他沉思不语,两千多年前,师父是怎么回答的呢?

……

“你笑什么?”他问。

“那你为什么不生气?”项霖司停了手,拢了拢袖子。

二人都没有回答彼此的问题。

“你写了什么?”

“这么晚了还不睡,等谁?”

嬴政沉默了一下,似乎在考虑这个答案交换的价值,随即开口道:“等你。”

“我的名字。”项霖司笑意冉冉。

嬴政注意到项霖司的眼睛游移了一下,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三个字?”

“三个字。”

项霖司肯定地点头。

“不能告诉‘这里’的任何人吗?”嬴政显然被“名字”引走了注意力,“你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什么感觉?”项霖司惊讶地问。

“恐惧,害怕,不知道如何是好。”嬴政握住对方的手,一点一点施压,锁紧,“师父,你觉得自己是何人?我从来没有听过你谈起家中事。”

“从前尚未成家,何来家中事;现在的家中事,不就近在眼前吗?”

如此直白的话,无法否认听错或是出了意外。

就这个开场白,让嬴政乱了心跳。

……

项霖司知道这人走神了。

“先生?”

项霖司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唤醒,他抬起头想往对面看去,却被自己眼前已经切好的牛排,惊得动作一停,“你这是?”

他急急地问道,仿佛立刻要确认什么。

“有什么问题?”

项霖司一向对周围人的情绪很敏感。

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成果,项霖司觉得没什么问题,只是今天所感受到的不明所以,恐怕比过去二十年的加起来都多,此刻心底的焦躁,其实一点都不比的对面的人少,不过一直掩饰得很好而已。

“我是赵盘。”

那人抬头,第一次郑重其事地对项霖司报上自己的名字,唇角勾起令人深思的笑容,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戏谑。他拖长了调子,慢吞吞道:“真是好久不见啊,项霖司。”

此言一出,项霖司当即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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