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邯郸归来

花了三月有余的时间,项霖司从魏国大梁城返回赵国。

一路奔波之下,疲倦难免,走到邯郸城外的峡谷时,项霖司忽然想起第一次来邯郸发现附近有个很大的湖泊,正好洗把脸休息一下再去巨鹿侯府。

绕过一座山头,眼前是豁然开朗的一片广大湖泊,周围空气湿润,湖水碧绿澄澈。远远地听见一阵马蹄声,踏着草甸向湖边跑来,项霖司意外地扬了扬眉,没想到还没进城就碰到了熟人。

马蹄落地,长草向后倒去,少年鲜衣怒马,疾驰狂奔,却显得一身轻松肆意,风流不羁。

“你回来啦,师父!”公子盘认出来人,立即拉马停在项霖司对面,眼中全是高兴,没想到出来玩玩,居然还能碰到几个月没了踪影的师父,略带低沉的清爽声音伴着丝丝愉悦,少年打马上跃下,牵着马匹走到青年身边。

“公子。”项霖司点点头,神色微僵不知道说什么好,忽然想起当初自己……似乎没有和雅夫人打招呼便走了。

“师父出门游历,为何不与盘儿同行?”公子盘一向有话直说,心里藏不住话。

“……是一些私事,并非游历。”项霖司迟疑道,看来雅夫人已经替他解释过了——不管是用什么借口,遂问道,“不知公子功课修习如何?”

“师父可以当场查验。”公子盘自信地笑了。

“这么有信心?”项霖司挑眉,摇头不信,跃下马背,伸手拔出背后的利剑递给他,淡淡一笑,“动手吧。”

公子盘不慌不忙接过佩剑,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

风声在耳畔呼啸而过,几番交手下来,项霖司不得不承认这些招式公子盘地地确确是用心地练过了。

“停。”项霖司深深吸了一口气,望着眼前的公子盘生出几分刮目相看的意思来,“公子,你……”

“如何?”公子盘得意地扬了扬头。

“没想到公子还有上心的一天,真是少见。”项霖司习惯性地伸手扣住公子盘的胳膊抽回佩剑,拍了拍他的肩膀,“希望你不是三分热度。”

“盘儿答应师父的事,可曾失言?”公子盘听了也不恼。

项霖司闻言摇头,只是岔开话题笑着问道:“公子想去何处游玩?”

此言一出,公子盘面上神色如常,心中却讶异不止,师父竟然真想带他出去玩,本来不过只是说说而已。王室贵族之间,家常便饭的逢场作戏真心假意,公子盘怎会分辨不出他是认真的。

“师父事务繁忙,少有休息,这一身风尘仆仆旅途劳顿,盘儿怎敢让师父再行波折。”公子盘推辞道。

项霖司看出他眼中小心翼翼的试探,心里几番纠结,揉了揉眉心:“左右无事,回府修整一下,陪公子去邯郸城附近郊野走走还是可以的,毕竟公子最近很是努力啊。”

公子盘不语,抬头望向高头骏马旁边的那人,蓝衫青年脸庞俊逸,气质淡然从容,除却往日的冷淡,倒感觉十分舒服。

公子盘心中察觉了异常。

为何师父突然之间作出如此迁就?他对自己的态度,一向冷淡有余,热情不足,除了修习剑法和讲解文章,漠然得宛若交差应付。不过说敷衍也是太过了,毕竟公子盘还记得当初见面时那个赌约,真要是交差应付又何必理会自己。

师父总归是认真的。只不过这认真与公子盘期待的大相径庭。

他的母亲雅夫人,是赵国邯郸闻名的淫.妇,和许多男人纠缠不清,鲜有精力管教于他。多数时间,他走鸡斗狗混于市井调戏民女。

每当少原君和王室的公子嘉出现,每当他被鄙视、被讽刺、被厌憎,被围攻,每当他一身狼狈伤痕回到府中,母亲总是怒气冲冲地瞪着他毫不留情地教训。

公子盘闭上眼回忆当时她的眼神,仿佛在说,一切都是他的错,都是他游手好闲品行不端自找麻烦,都是他不求上进无才无德文不成武不就一无是处,都是他拖累她一生痛苦。

后来,母亲请了师父做他的老师,他想这日复一日的痛苦,或许会因此而有所变化。

不过,似乎错了,并非是因为师父,而是自己改变了态度,然后改变了痛苦。

“看来师父要遵守赌约了。”想到这里,公子盘狡黠一笑道。

“什么约?”项霖司牵着马在前面走,不经意间回头一看,公子盘幸灾乐祸的表情令他不禁愕然。

“天下女人。”

公子盘稍微提醒了一下,项霖司就反应过来。

“小小年纪就不安好心。”狠狠地敲了公子盘一个爆栗,项霖司不禁苦笑了起来,“你想为你娘争口气,莫不是还要让我这当老师的断子绝孙?”

“师父也说过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怎么到了最后却又反悔了。”对于这次赌约,公子盘胜券在握。少年人行事,重成败,轻过程,公子盘虽然不知为何师父突然对他改变了态度,和蔼亲近许多,但是曾经害他在母亲面前丢了面子,他如何甘心自己师父生活得悠然。

“……”项霖司不知有关公子盘的前因后果,却也想到日后生活实在堪危。他面前的公子盘,不仅仅是赵国纨绔子弟,根据贺天安的了解,还可能是日后的秦王嬴政。如果这些还不够重量的话,那么“赵政”这个名字,足以压倒项霖司的一切绮念。

这是他的“正事”。

“臭小子,”项霖司趁公子盘偷乐一时不备,伸手一把拉过他,胳膊施力压在他脖子上,“你这么轻易就搭上师父的一辈子,将来可不要后悔。”

“盘儿从不出尔反尔。”公子盘自认抓住了师父的要害,笃定自己不会吃亏。

“是吗?”项霖司勾唇一笑,声音渐低若有似无,“我可是绝不会心软的。”

“师父你嘀咕什么?”公子盘扬扬得意地甩了甩脑袋,留意到师父的笑容,狐疑地盯着他,突然有了缘由不明的危机感。

“好了好了,既然你不想去散心,为师也不勉强,这就回去睡觉,连日赶路说起来……确实有些累啊。”项霖司呵欠连连,翻身上马,心不在焉地朝后面远远跟随接应的巨鹿侯府手下挥挥手,留下公子盘在原地愣神。

总觉得怪怪的,公子盘伸出手摸了摸自己被弹红了的脑门,为何赢了师父也难以开心呢?

日后可莫要被师父骗到了,公子盘心中提高了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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