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活的丢人啊

宋晟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轰鸣,方才满心的欢喜与期待,此刻碎得连渣都不剩,只余下刺骨的慌乱与不敢置信。

手里拎着的特产袋沉甸甸的,硌得掌心发疼,他却浑然不觉,眼底只剩一片茫然,好半天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你说什么……怎么会这样?”

他前几日还想着,带了唐沉爱吃的蜜饯,带了温补的土特产,回来就能见着那个清瘦却温和的人,怎么不过短短几日,就到了这般地步。

温怀槿别过脸,抬手抹了抹眼角泛红的泪痕,肩膀微微颤抖,再也说不出更多的话,只是朝着楼梯的方向,轻轻抬了抬下巴,声音轻得发飘:“阿卿在楼上陪着他,刚接回来没多久,唐沉一直昏睡着……你要是想去看看,就上去吧,轻一点,别吵到他。”

糖糖一定想要再见爸爸一面的。

宋晟闻言,眼眶瞬间就红了,鼻尖酸涩得厉害,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敢掉下来。

他胡乱点了点头,手里的特产袋随手放在脚边,连顾及都顾不上,脚步匆匆却又刻意放轻,朝着楼梯走去。

木质楼梯被踩得发出极轻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宋晟的心尖上。

越往上走,空气里的安静就越浓重,没有丝毫声响,只有从卧室里透出来的、淡淡的药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却压不住那股挥之不去的悲凉。

他走到卧室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却迟迟不敢拧开,生怕推开门,看见的是自己无法承受的模样。

深吸了好几口气,他才轻轻转动把手,推开一条极细的门缝,悄悄往里望去。

房间里拉着半幅窗帘,光线柔和不刺眼,陆时卿坐在床边,身子微微前倾,紧紧握着唐沉的手,侧脸紧绷,眼底是化不开的沉痛,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唐沉安静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身形比记忆中还要瘦小,盖着厚厚的被子,只有胸口一丝微不可察的起伏,证明他还存着最后一丝气息。

宋晟站在门口,再也忍不住,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无声地浸湿一片。

他终究还是没敢进去打扰,就那样静静站在门外,看着床上命不久矣的人,心里满是酸涩与无力,连靠近的勇气,都少得可怜。

房门只开了一道小缝,细微的动静还是落在了陆时卿耳里。

他没有立刻回头,依旧保持着俯身握唐沉手的姿势,背脊绷得僵直,像一尊失去生气的雕塑。

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木讷地转过身,眼底一片空洞,红血丝爬满眼白,神色麻木得看不出情绪。

看清门外站着的是宋晟,他嘴唇动了动,嗓音干涩沙哑,像是许久没说过话,低沉又轻,“爸,您回来了。”

宋晟站在门口,眼眶通红,他看着陆时卿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又往床内望了一眼那瘦小苍白、毫无生气的人,喉结狠狠滚动,哽咽得说不出一句话,只能轻轻点了点头。

陆时卿没再多说,慢慢转回身,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唐沉紧闭的双眼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他冰凉的手背,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糖糖的身体,怎么衰败的这么厉害。”宋晟红着眼眶质问陆时卿。

陆时卿握紧唐沉的手,痛苦地闭了闭眼,“对不起,爸,是我没有保护好糖糖,我带糖糖体检那天,糖糖出了车祸,心脏…大面积受创,在ICU待了一月,昏迷了整整一年,而醒来后的糖糖,身体越发虚弱。”

“你们这么大的事,为什么瞒着我,阿卿…糊涂啊!你们怎么能瞒我。”宋晟哀伤地小声低吼。

“爸…爸…”

唐沉虚弱地睁开眼,眼前不甚清明,只知道床边有两道影子,他闭了闭眼,重新睁开。

“爸爸在这呢。”宋晟见唐沉醒了,立马握住唐沉另一只手。

唐沉微喘了口气,侧眸看向宋晟,虚弱一笑,“不要怪…哥哥,是我不想…让你知道的…我怕您担心。”

宋晟看着唐沉强撑起的一抹笑容,心底一痛,他立马安抚唐沉的情绪,“好,爸爸不怪阿卿,爸爸谁都不怪了。”

“真好,还能再见爸爸一面。”

“糖糖,不许瞎说。”宋晟眼里的泪水忍不住滴落在唐沉手背上,“爸爸还想带着我们糖糖去和我一起拍戏呢。”

“爸爸,不哭。”他想抬手替宋晟擦擦眼泪,但他没有力气,他不想这样的,他不愿看到大家为他流泪的样子,他会舍不得的。

宋晟胡乱擦擦脸上的泪水,他冲着唐沉一笑,“爸爸不哭了。”

“这才对嘛,要开开心心的。”唐沉故作轻松地说着。

两人听着唐沉这轻松地语调,心脏都不受控制地瑟缩起来。

“哥哥,要抱抱。”

陆时卿看着眼眸含笑,张口索要抱抱的少年,嘴角微勾,“好,抱抱。”

陆时卿轻柔地把人抱起来,宋晟在一边帮衬着,稍微一动,唐沉就不舒服,他闭眼埋在陆时卿怀里,忍着不吭声。

陆时卿见人的脸色比刚才还苍白,喘息声也比刚刚厉害了些,陆时卿轻柔地给人顺气。

“乖,揉揉就不难受了。”

唐沉在他怀里小声地“嗯”了声。

宋晟默默离开房间,他失魂落魄地下楼梯,差点踩空,好在陆时卿眼疾手快扶住宋晟。

“宋叔,您慢点。”

宋晟点点头,程烨给倒了杯水,递到宋晟手边,宋晟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亲家,你怎么样。”陆缙成关切地询问。

“我这一辈子的,活的丢人啊,年轻的时候,护不住自己的爱人,中年了,却又护不住自己的儿子,我又算什么好丈夫,好爸爸。”宋晟自责开口,“如果,我把糖糖接到自己身边,糖糖也就不会…”

“亲家,你别这样想,你当时也是有苦衷的。”

“我有罪啊!”宋晟痛苦不堪。

“宋叔,这不怪你,要怪只能怪那一场车祸,如若不然,糖糖现在一定好好的。”

“什么车祸?”温怀槿和陆缙成同时开口,眼神一同看着陆时夜。

说都说了,陆时夜也顾不得什么了,他把唐沉出车祸那段时间全盘托出。

温怀槿一脸不可置信,“难怪阿卿说带着糖糖出去玩,我想见见糖糖,他就是不让见。”

“你们这几个傻孩子,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和家里说。”

程烨揽着陆时夜的肩膀道,“爸,妈,我们也是不想让你们担心。”

温怀槿红着眼眶教训他们,“你们不告诉我们,我们就不会担心了吗?”

“是我们考虑欠佳。”程烨认错。

陆时慕和林湘是第二天早上到的,他们接到消息,连夜赶回京城,推开门的瞬间,大家都在,就连温老爷子和温老夫人也在这里。

“阿慕,湘湘,你们回来了,饭菜马上就好了。”温怀槿嗓音干涩地说着。

“妈,我们想先去看看二嫂。”

温怀槿点点头,“上去看看吧!”

陆时慕和林湘轻手轻脚地上楼,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陆时卿听到动静睁开眼,那眼里布满了红血丝。

唐沉虚弱地躺在陆时卿怀里,衬的唐沉整个人更加虚弱不堪。

“二哥,二嫂他…”

陆时卿没有回答,只是神色痛苦地看着怀中越发虚弱的少年,紧紧搂住。

林湘想开口,被陆时慕拉出去了,“我们还是不要打扰二哥了。”

“二哥平时那么宠二嫂,心里肯定不好受。”

两人下楼,王姨把饭菜已经端到了桌子上,但却没有一个人动筷子。

温热的饭菜渐渐变凉了,他们听到楼梯口有脚步声,齐齐转头看去,陆时卿小心地扶着唐沉下楼。

他被陆时卿扶着坐在沙发上,靠在陆时卿怀里,轻微喘着气。

王姨把煮好的粥放在茶几上,陆时卿搅和了几勺,放在唇边吹了吹,喂到唐沉嘴里,唐沉这一口吃的很费劲。

“再来一口。”

唐沉摇摇头,推开陆时卿要给他喂粥的那只手,”不要。”

“糖糖。”

“哥哥,真的不想吃了。”唐沉依偎在陆时卿怀里闭上眼。

“好,不吃了,我们不吃了。”陆时卿抱紧唐沉,红着眼眶哽咽开口。

温怀槿走过来,蹲到唐沉面前,轻轻抚摸着唐沉瘦削的脸颊,伤心地开口,“糖糖,妈妈的宝贝。”

听着温怀槿的声音,唐沉睁开眼,他握住温怀槿的手,“妈妈,别伤心啊,对不起啊,妈妈,我让您为我伤心了。”

“傻孩子,你这说的什么话,我好不容易有你这么个可爱的儿媳妇,妈妈高兴都来不及,妈妈只是心疼你。”

“妈妈,我这辈子遇到你们,很值得了,我有了两个爸爸,还有一个疼爱我的妈妈,我在您身上重新感受到了妈妈对我的爱,还有大哥,他会哄着我,还在院子里给我装游乐场,给我吃奶糖。”

唐沉每多说一句,就耗损他一分体力,陆时夜听的不是滋味,靠在程烨怀里,无声落泪。

“还有姥姥姥爷,你们那么疼爱我。”唐沉说着,看了一眼所有人,像是要把所有人的面容刻在骨子里,“我很幸福。”

“二嫂。”林湘哭着开口。

唐沉微微一笑,“湘湘,我还想和你再出去玩一玩,好像没有机会了。”

“不会的,二嫂。”

唐沉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说到自己体力不支,慢慢靠在陆时卿怀里昏睡过去,陆时卿见人没了动静,心下一惊,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来探探少年的鼻息。

还有呼吸,他的糖糖只是累了。”

程烨看着唐沉,心里思索,只怕明日就是唐沉的大限了。

“妈,我抱糖糖回房休息。”

温怀槿痛苦地点点头。

陆时卿抱着人回到房间,眼神茫然地盯着房间里的一切。

而后轻轻一笑,只要程烨能猜中他的心思。

夜晚,唐沉睁开眼睛,看着陆时卿躺在自己身边,虚虚揽着自己,他看着陆时卿下巴上的胡渣,眼底的青黑,他心疼陆时卿。

哥哥…为了他,受了太多的苦,每次都因为他的身体而担心,等他死了,哥哥就不会那么担忧了。

哥哥会忘记他吗?

他不想让哥哥忘记自己,他也是有私心的,他私心地想让哥哥记他一辈子,永远忘不掉他。

哪怕他死了,也要记在心里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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