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再三踌躇之下,她还是慢慢摸出了罗幕给她的铃铛。这个小孩儿,一肚子坏水。把他召来岂不羊入虎口?哎?不对,就算是羊入虎口,那她也应该是虎。慎重地点了点头,狠狠晃动手里的铃铛。

铃铛的声音很清脆,飘荡在这片死一般的海域。铃铛的声音不大,却犹如汹涌的波浪在她脑里翻涌,侵袭。

“叮铃铃,叮铃铃~”好熟悉,特别熟悉。这个声音曾经她听过无数次。闭上眼,静静呼吸。这个铃铛是罗幕空间的另一个出入口,当然,仅仅只是对罗幕本人而言。他可以随时随地进入自己的空间内,如果要出来只能出现在他消失地方方圆五百里以内。但,如果有了这个铃铛就不一样了,他可以出现在铃铛存在的任何地方。就是说,树欲静带着这个铃铛,就等于随身携带着罗幕。平时这道门是关闭的,要开启就必须晃动铃铛。

大概晃动了一分钟,她听到了罗幕的声音。不过声音还没有完全发出就被一个落水声掩盖了。

“唔~唔~我……我不会游泳~!”他狂乱地拍打着水面,但见树欲静还是一脸平静地坐在木板上,撑着头望着他,他就知道树欲静没有打算救他,于是“嗖”地一下又跑回了凭空出现的裂缝当中。没多久,从黑色的空气裂缝里探出了一个人头。

罗幕的脸红扑扑的,黄色的头发上还有水珠不停往下滴落。他拧了拧头发上的水,甩了甩头,一脸无语地盯着树欲静,“姐,我求你,下次咱们选一个安全的地方,可以吗?”

“喂~我说……”树欲静还是撑着头,一脸无精打采,“你空间里有船么?”

罗幕看着她,疑惑的“啊?”了一声,又瞬间明白了。现在这个状况,是人都能一眼看出。他躺在黑色的空间裂缝里,只把头掉落在外,直勾勾地盯着树欲静,笑道,“船没有。树倒是很多,你给我一年半载我也可以给你造一艘。”

“你说什么?”树欲静冷笑。那样子别提多阴森,话没说完,伸手就掐住他的脖子,硬生生把他给拽了出来。屁股下的木板不着力,树欲静翻身跳下海,掐住罗幕的脖子就往海里摁。

“呜呜呜~我~咕噜咕噜~”罗幕不停舞动着手,左手里的铁链被牵扯得“哗啦”作响。

“有……有话,好好说……”迷糊之中他说出了这句话,树欲静这才罢手,一把把他从海里提起,得救的罗幕一下扒住她的头,死死抱住……哎,好险好险。差点忘了这女人的本性。他拍了拍胸脯。长出口气。

也不敢再说什么废话,缓了一会儿,他就说道,“有,我有船。”说罢,左手一伸,缠绕着他手臂里的铁链一放,在末端之处,突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渔船。

树欲静一把把他从自己头上扒下,一手提着他的衣领就往小船游去。翻身上船,将罗幕往船舱里一扔,他在地上接连打了几个滚才稳定住身体。还没等他缓过神,又听到树欲静的声音冷冷传来。

“给我点吃的。”树欲静脱掉湿漉漉的风衣,一边把水拧干,一边回头看着他。

“好。好。”对于这个命令罗幕连连点头,难以抑制脸上的兴奋。吃的?意思就是说他终于可以动点手脚了?放点迷药把她给迷昏,然后再趁机把她拖进自己的空间里?刚这么想,抬头就对上树欲静如星辰一般的黑眸。

“你傻啊?”她紧闭的嘴似乎都要把牙齿咬碎,“昏迷对我来说是最奢侈的东西。”遭受重创也好,被下药也罢,她的身体总能在煎熬之中慢慢恢复,所以,她喝酒不会醉,抽烟不会晕。她能恢复的不仅是身体躯干,就连内脏的机能,血液的清理都是可以瞬间复原的。

罗幕来不及惊讶她怎么一眼就把他看穿了,脑里就回忆起了那晚树欲静急速复原的过程。暗暗松口气,还是算了……他可不想看到那么恐怖的树欲静。乖乖地从空间里拿了一些吃的给她。

他坐在一边,还是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睛都不带转。树欲静把手套摘掉,随着风衣一并扔给了他,说道,“想办法把它弄干。”

罗幕看了看扔过来的风衣和手套,又看了看树欲静的手……那里没什么特别的,可是她为什么总是戴着手套呢?而且他还发现,摘掉手套之后,她就不会用她的左手了。她刻意把左手放在背后,好像就是在避免什么。

树欲静发现了他的目光,把左手又往身体边隐了隐,刚要说点什么的时候,罗幕就说了一句让她愣住的话,“你这个习惯,我好眼熟。”脑中好像确实有那样一个人,永远避免自己的左手与所有事物做直接接触。可是这个人……好模糊……那就是一个人影从他脑中一晃而过。

树欲静来了兴致,放下手里的东西,坐到他的面前,认真地看着他,“好好想想。这个人……是谁?”

“他……他……”不行,根本就想不到。好像是在他很小很小时候的记忆。他拍了拍头,转眼看向她,“不对啊,这个人应该就是你。你不是说你认识我吗?”

树欲静沉默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从何说起。如果罗幕记忆里的人是自己,这或许就能解释为什么她有一个一模一样的铃铛,就能解释她为什么认识罗幕了。可是,心里感觉特别奇怪,她总觉得这件事很重要,她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一件特别重要的事。而且,她甚至觉得,罗幕记忆里的人或许也不是自己。是一个,是一个……

越想越奇怪,她的头开始疼。闭眼,凝神。苗九爷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她的脑海,他那句话也随之而来,“你想干什么?”对啊,这个好像真的很重要,她究竟是要做什么呢?真的是救军长吗?为什么那么平静淡漠的苗九爷在听到她说要救军长时会那么惊讶呢?

她想了很久,最后她发现,指望苗九爷透露出什么已经不可能了。目前唯一的线索就是军长。她必须找到他,或许他能解答自己所有的疑问。

☆、037 天赐的礼物

无边无际的大海,无边无际的黑暗。树欲静坐在船头,一手拿着酒,一手叼着烟。目不斜视地盯着远方。罗幕坐在船舱里,他的身影隐没在黑暗之中。那双明亮的蓝眸时不时闪烁着光芒。他说完那句话后,树欲静就一直沉默到了现在。好几次他都想打破沉默问出个所以然,可树欲静不说话的时候身上总有一种特别奇怪的气质。她平时说说笑笑,吊儿郎当,看似不太像一个强者,但只要一沉默下来,世界似乎都会随着她一同安静。

这种安静是带着压迫感的。

树欲静的风衣和手套已经全干了,此时她身上清凉一片。飘逸的黑发随着海风轻舞,风衣平铺在船面,雪白的手套一尘不染。她深深吸了一口烟,仰头轻吐烟圈。白色的烟圈在空中越散越大,她就一直那样看着,仿佛烟圈中印出了什么影像一般。

他们的小船在偌大的海中就像一片小小的落叶。海浪一打,狂风一吹就会飘出去好远好远。没有方向,没有目标。跟随着命运的指示,漂往漫漫的黑暗之中。

树欲静右脚随意的搭落在船下,黑色的罗马靴划过海面。左脚躬起放在身侧,这种姿势说好听点就是豪放,说难听点就是没有一点女人的坐姿,可偏偏就被她弄出了莫名的一股帅气。很多时候罗幕都觉得树欲静不像一个女人,因为女人总会在不知不觉里流露出一股柔弱,或者脆弱。哪怕再强的女人,眼神里也总会有优柔寡断,拿不定主意的时候。毕竟人是有情感的,不够果断是人的通病。

但她树欲静没有。就算是平时的她,甚至貌似处于弱势的她,她的眼神都是坚定的。里面没有透出过一丝一毫的犹豫。

就像现在,她看着远方,眼神悠远。却仍然坚定。她似乎有着一种特别强烈的意识和信念。这……究竟是什么呢?

正是由于树欲静的这种气质,让多年来和她在一起的陆轩都未曾发现她的弱点。有谁能够想到,拥有如此坚定目光的人记忆是混乱不堪的?又有多少人知道,她坚定不移所坚持的信念连她自己都不清楚?

其实此刻,她内心之中早已乱成了一团。她不停的回忆,整理。欲要理清那一团团乱麻一样浑浊的记忆。

突然,她视线一收。叼住香烟的手一顿。迅速回头,直勾勾地盯住坐在船舱里的罗幕。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看,罗幕吓得缩了缩头。愣了半响他才试探性地问了一声,“怎么了?”他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树欲静还是沉默着。视线却没从他的脸上挪开一点。直到手中的烟燃到烟蒂,她才转过头,将烟头扔进大海。然后仰头喝了一口酒,许久后才缓缓说了一句,“现在,你能在外面呆多长时间?”这没头没脑的一问,只有罗幕能听懂。而且对于他来说这还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他有些惊讶,不自觉就从船舱里站起身,走到她的身旁,也看了她许久。

“你……”哪怕她以前认识他,也不可能知道这么多啊?这个秘密,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他一直与她僵持着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咚~”树欲静将手里的空酒瓶用力一扔,酒瓶瞬间就没入了前方的黑暗。然后传来了浅浅的入水声。她转过头盯着他,眼神里有些冷,似乎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

“一天……。不能超过十二个小时。”罗幕垂头,如实回答。他已经不知道这算是他异能的规则还是弱点了,因为他异能的限制真的太多太多,吸血维持生命已经不算什么,最重要的是这个,他每天最多能在这个世界呆十二小时,其余的十二个小时必须在他空间里那个犹如地狱一般的地方度过。

最恐怖的,还不在于此。最恐怖的是……曾经他每天只需要呆在空间里几个小时,慢慢的,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他的成长,他与这个世界的距离变得越来越远。到了现在已然从几小时变成了十二小时。不难想象,将来的某一天,他将与这个世界彻底偏离。这里的一切都将离他远去。

“你今年十二岁了吧?”树欲静呢喃着。照这个速度推算下去,就是说在他二十四岁的时候就会与这个世界saygoodbye了。

说到此处罗幕居然笑着“嗯”了一声,然后说道,“对啊,我早发现这个规律了。”所以,他才迫切地想要找到与他有关联的事或者人。他希望在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那一天,至少有人会记得他。

“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树欲静继续说着,也不知是不是在说罗幕,因为她的视线一直落在远方。

“我都怀疑我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罗幕还是笑着自嘲。

树欲静回头,看着他,平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表情,她笑了,是一个非常美,美得让罗幕这个十二岁小孩儿都心碎的笑。

“说不定你真的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哦~”她玩笑着,伸手戳了戳他的头,然后手势迅速一转,按住他就往自己怀里送。

罗幕一惊。树欲静是唯一一个抱过他的人。他从来没有感受过被人拥住的滋味。他有些手足无措,可从树欲静怀里传来的温度又让人安心,留恋。他理了理呼吸,尽量让自己表现得自然一点。

“以后……每天的十二个小时。都必须和我在一起。知道吗?”树欲静的声音好温柔,好温暖,那就像一股清泉,沿着他的口腔,食道,心肺,一直流遍了全身。还没有等他说话,树欲静就伸出手握住了他那只隐匿在衣袖之中的左手。她摸着上面缠绕的冰冷锁链,摸了许久。然后她轻轻推开他,垂头,她看着他的眼,“还有……不要浪费时间在寻找猎物身上。我……”她将他锁链上的那根细针插入自己的手腕之中,“就是你最好的猎物。”另一只手揉着他柔软的细发,将头靠在他的发上,缓缓垂下,轻轻一吻,“没有亲人,没有朋友都不算什么。我……是上天赐给你最好的礼物。”

罗幕一愣。一下就听懂了她的话。

☆、038 剧毒灯水母

他们就这样在海上飘荡了三日。没有方向,就随着大海,随着风浪慢悠悠地飘荡。树欲静不慌不忙,还特别享受。整天躺在船板上晒太阳,感受着那微不足道的温度。然而罗幕,天天就蹲在船舱里,瞪着大大的蓝色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她。

那晚之后,树欲静就没怎么说话。他开始怀疑树欲静是那天喝醉了,才随便说出的胡话。他摸不准树欲静的态度,甚至摸不准她的喜怒哀乐。虽然觉得她脾气不差,一般也不会随便发火,可她沉默的时候总是让他不安。

就那样沉静的飘荡了三日之后,小船终于靠岸了。此时已经子夜,海风略大。小船随着波浪上下起伏。罗幕伸头看了看船外,外面漆黑一片。这似乎是一个偏远的小岛,岛上有码头,沙滩边立着一些简单的桌椅。看样子是个有人居住的海岛。

罗幕回头,准备叫醒躺在船板上一动不动的树欲静。可,在回头之间,刚要叫出她名字时,嘴巴一颤,不可置信地“哇~”了一声。他,看到了让人震惊的一幕。

只见,海水之中飘荡着无数透明的淡蓝色水母,它们外形微圆,身上的触须轻轻摆动,身体在海中慢慢悠悠的飘荡,整片海域下都被它们染上了另一种颜色。它们散发着微微亮光,就像海中的萤火虫。这种光晕如梦如幻,数万只水母聚集在一块儿又像天空中的繁星。而他们此时正处于银河之中。

“好美啊~”罗幕始终还是有着孩子般的情怀,忍不住趴到船板上,伸出手想要去触摸。就差一点,他就可以碰到那片晶莹散发着光亮的海水,就差一点他就可以碰到海中的“繁星”然而,就在此时另一只手猛然伸来,死死握住了他的手腕,不给他任何反抗的机会,那只手就是一紧,毫不留情地将他甩回了船舱之中。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