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一缕青丝

前世宁玉酌和这对师兄妹的相遇是一场意外。

宁玉酌在春日里有集会的习惯,这对师兄妹在春日里会来京城游玩,他们是在京郊的一个庄子里相遇的。

他们本来不该有交集,但是李霜见到宁玉酌的第一面,就挪不开眼了。

——宁玉酌长相俊美,面若皎玉,与他交好的几个文人甚至写了不少诗来赞美他的样貌,还有人将其编成册子,打算流传后世。

他出身不凡,身上自带风雅气度,就连夏侯恪一个男人见了他,也不免惊叹,世间竟然这样的人。

他们师兄妹纷纷主动和宁玉酌搭话,又给他塞了随身携带的点心,宁玉酌有些无奈,但是也没有拒绝这二人的好意。

自那之后,他们师兄妹就经常来找宁玉酌。

宁玉酌性子温和,且待人宽厚,没过多久他们就成了朋友。

李霜自幼和吊儿郎当的夏侯恪待在一起,从来没有被如此温柔以待过,几天的相处下来,她对宁玉酌动了少女心思。

然而宁玉酌却没有这个意思,他对谁都是这么好,不是单独对李霜这么好,却不想招惹对方误会。

在李霜同他表明心意之后,他就离开那个庄子了。

他回到了京城,但是没想到李霜依旧追着他跑,每次宁玉酌从宁府出来的时候,都会被李霜堵在半路上。

就连上下朝的时候也会如此。

最后她师兄看不惯,将此事禀告给鹿灵,鹿灵听到之后亲自出面,将李霜带回山中,一去便是三四年。

三四年后,李霜出山,又重新缠上了他。

她本来想纠缠宁玉酌一辈子,却不想撞见了樊郢川同宁玉酌在房中亲吻。

她能看出宁玉酌是不情愿的,只是樊郢川太过强势,宁玉酌不得不屈服于他。

李霜挥剑,想要一剑刺死樊郢川。

樊郢川根本没有动武器,就将其制服了。

刺杀圣上是可以株连九族的大罪,但是真正让樊郢川恼怒的并不是这人的暗中偷袭,而是她看向宁玉酌的眼神。

一想到这个女人也在惦记宁玉酌,他就恨不得立刻把她给杀了。

最后还是宁玉酌向樊郢川求情,樊郢川才放过了这个人。

只是在开口赦免她之前,李霜听到樊郢川冲着宁玉酌说的一句话。

——你想救她的命,应该知道怎么做。

李霜趴在地上,她已经站不起来,但是还能抬头,她看着樊郢川捏着宁玉酌的下巴,眼神中的强势和冷冽让人看了发寒。

怎么会……如此……

樊郢川在把她丢出去之前,打断了她一只手,是她举剑偷袭的那只手。

只是断了骨头,养上三四个月,也就好了。

她刺杀陛下未遂,仅仅是被打断骨头,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后来鹿灵得知此事,替他这个徒儿修书一封,送到了宁府。鹿灵谢了宁玉酌救他徒儿一命,还说为了报答对方,他以后会补偿宁玉酌一个机缘。

这个机缘说的是什么?宁玉酌不懂。

其实能够重生一次,已经是宁玉酌得到的最大的机缘。

宁玉酌就这么看着李霜,期待从对方的嘴里得到樊郢川的下落。

李霜见对方如此失态的模样,心中恍惚了一下。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温文尔雅的宁玉酌吗?

这人从前被樊郢川如此逼迫侮辱,如今却愿意牺牲一切救他回来,宁玉酌对樊郢川的心思……也这么深吗?

李霜冷笑一声:“我帮你找樊郢川,找到樊郢川之后,你要回报我。”

宁玉酌只说:“好,多谢李姑娘。”

李霜见对方如此爽快,心中更是愤懑:“你也不问我是什么?”

宁玉酌眼神闪烁,其实他现在什么都不想要,他想让樊郢川活着回来。

李霜心一狠,笔出两根手指:“有两条路让你走。一,你娶我。二,樊郢川从前断我的手,我也要你的手,而且是……一整只,完整的手。”

宁玉酌知道李霜是左撇子,这人拿剑和鞭子的时候,用的都是左手。

左手……还好,这样的话,他日后还能写字,还能帮着处理公文。

宁玉酌不假思索地答应,他将自己的左臂伸了出来:“李姑娘,请。”

他这么干脆的样子反而刺痛了李霜,他宁愿断一手都不愿意同她成亲……

李霜又没有逼他同自己行夫妻之实,哪怕只是给她名份上的回报,对方都不肯……

李霜气急,沉着一张脸,转身离开:“我找到人了再来取你的手。”

撂下这句话之后,她就消失不见了。

房中只剩下宁玉酌和夏侯恪。

夏侯恪都懵了,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他骂骂咧咧道:“不是,你还真答应她?我跟你说,霜儿从小被师父惯坏了,性子最是顽劣,她说要你的手,不是同你开玩笑!”

宁玉酌慢慢地地上爬了起来,坐到了床边,端起那碗温水喝了一口,才顺了气:“无妨,一只手而已。”

“万一找到的是一具尸体呢?你拿一只手换一具尸体,当真划算吗?樊郢川……如果他知道的话,也不会同意的。”夏侯恪不忍心刺激对方,但是他不得不给对方讲清利害关系。

宁玉酌听不得“尸首”这一类的字眼,每次听到,都会觉得耳边嗡鸣。

他低下头来,捂着自己的胸口,喃喃道:“尸体我也要,无论是死是活,我都要……哪怕只能找到一片破衣料,我也要带回京城。”

……

李霜寻了许久,转眼间又是一夜过去了。

这一夜,他们从京城派来的人也没有停下,宁玉酌连着往悬崖底下派去了四五拨人马,最后都没有找到人。

在天色蒙蒙亮的时候,李霜将人寻到了。

她不想碰樊郢川,尤其是全身沐血的樊郢川,她给涟国的士兵放了一个信号,让他们自己人过来抬走他们的陛下。

在等待士兵赶来的这会儿功夫里,李霜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樊郢川。看到对方轻微起伏的胸脯,她从自己的腰间掏出一把匕首。

只要她想,她现在就能把这个曾经侮辱过她的男人给杀了。

她的匕首都快要刺进对方的脖子里了,却又想到宁玉酌披头散发失魂落魄的样子。

她最终还是没刺进去。

李霜看到樊郢川左腿上已经腐烂的伤口,心中也顺畅了许多,经此一事,这人的左腿差不多废了,日后走路都困难。

这毒倒是厉害,她蹲下来检查了樊郢川的伤口,将自己随身携带的伤药撒在上面。

这伤药药性猛烈,需得兑水才能用,她直接撒在上面,会很痛。

好在樊郢川是个能忍的人,他只是皱着眉,甚至没有醒过来。

她等了小半个时辰,才等到那些人过来。

她没有想到宁玉酌竟然也跟着过来了。

那人的身子很弱,迎着风踉踉跄跄地走来,脸色苍白如纸。

还没有靠近樊郢川,便没了力气,好几次都差点摔倒在地。

鸣川和书尘一左一右地扶着他。

李霜一步一步走到他跟前,低眸看去,目光锐利:“人我找到了,你的手,我要砍下来带走。”

书尘和鸣川都不知道这二人做了什么交易,他们还没有回神,就见李霜已经挥剑靠近——

宁玉酌伸出自己的左手,伸出去之后,就没有再看一眼。

他憔悴的眼神中滑动一抹喜色,他的目光……是放在她身后那具横躺的身子上的。

他能感觉到樊郢川还活着。

能换来一个鲜活的樊郢川,仅仅是牺牲一只手,又算得了什么?

李霜心中不甘,她用了十足的力道,砍了过去——

没有血肉模糊的场面。

她只削去了一缕青丝。

从耳边开始,削去了一指粗的青丝。

一抹乌发落下,寂静无声。

宁玉酌这才愣神地朝着李霜看过去。

李霜将剑收回了剑鞘中,冷着脸走过来,将落在地上的头发给捡了起来,缠绕成环,收在自己的怀里。

她抿了一下唇,收敛了那副刁蛮任性的模样,只轻轻说道:“我要带走你的一样东西,这已经够了,从此之后,我再也不缠你了。他的伤很重,你且去看看他吧。”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