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若有来世

春夏之交的第一场雨打落了今年晚开的西府海棠。

稍稍落蝶粉,班班融燕泥。

含章殿内,昏晦一片。

袅袅升起的沉香清幽醇厚,有镇定人心的效用,可案边随风翻动的书页又让人心中不平。

樊郢川打开雕窗,斜斜倚靠在帘边,半敞的胸膛挂着松散的外衫。他双眸半眯,闻着院内那股被风雨卷起的草木腥,启唇道:“北疆战事又起,朕明日又得启程了。”

他这声很轻,几乎要被淹没在猎猎风声中。

但是宁玉酌听清了对方的话。

他掀开轻薄的帷幔,露出一双修长素手。

铜雀灯影摇曳,在床边洒下淡淡光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糜烂而又旖旎的气息,不难看出二人才欢爱一场,宁玉酌伸出的那双手臂上还有青红的痕迹。

宁玉酌将目光放到罪魁祸首的身上,那双没什么光彩的瞳仁有些涣散:“陛下去就是了。”

樊郢川回头看他,正好与他四目交汇。

他的眼神往下移去……见对方刻意遮挡的前胸上那几道明显的抓痕,他的声色听不出喜怒:“刚才疼了怎么不出声?”

宁玉酌收回目光,取回自己散落的衣衫,层层叠叠地重新穿戴整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樊郢川为什么会知道他疼?他分明什么反应都没有。

对方这么问,说明对方故意用重了力道。就是想要弄疼自己,逼自己变脸色,或者痛呼出声音。

可宁玉酌不想如他的愿。

而且如对方所见,他现在也确确实实给不出什么反应了。

他早就被折磨惯了。

“陛下平定北疆叛乱之后,可否放臣出京城一趟?”宁玉酌声色如水,“下月十八是玉宁郡主的祭日。”

玉宁郡主是宁玉酌的长姐,她虽然只是个礼部尚书的女儿,却从小养在长公主身边,远嫁和亲之前被封为郡主,封号为“玉宁”。

玉宁郡主死后,遗体被送回涟国京城,葬于京外的裕姑山上。

樊郢川眼眸低垂,手指敲击案桌,道:“朕同你一起。”

宁玉酌却回绝:“陛下……还是专心战事吧。”

樊郢川闻言,面色一哂:“你还在因为玉宁的事情怨恨朕。”

宁玉酌呼吸一滞,目光垂落在自己青白色的手背上,像是残月泠泠照进轻薄的纸窗:“臣怨恨陛下的事,又何止这一桩。”

普天之下,也只有宁玉酌敢用这样的口吻和樊郢川说话了。

樊郢川是谁?

涟国的少年帝王,二十一岁登基,用两年的时间南征北战,平定四方,又用一年的时间拔除乱臣,重振朝纲。

短短三年的时间,他就坐稳了帝王之位。

而宁玉酌——身为曾经的太子太傅,樊郢川年少时唯一的师父,他也已经当了七年的禁脔了。当年新皇登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辅佐过自己的太傅强夺进宫,樊郢川在位多久,宁玉酌就被强迫了多久。

宁玉酌本不该和樊郢川纠缠至此。

他十八岁时中举,次年殿试又摘得魁首,成为当年的状元。他二十三岁进内阁,师承内阁首辅孟阶。他是士林楷模,是青衿典范,是最有可能继承首辅之位的人。

他如今在外是人人景仰的“宁太傅”,在内却是任樊郢川蹂躏欺辱的“宁妃”。

谁能想到宁玉酌年过三十不娶妻,是因为他早就和那位坐在金銮宝座上的皇帝暗中苟合数年。

他这样的人,还怎么娶妻生子,还怎么过普通人的日子?

樊郢川许久不言语,等到院内雨停了,他才叮嘱了一句:“最近朝中不太平,朕走后,照顾好自己。”

旋即便离开了。

宁玉酌望向眼前飘飞的帷幔,眼中忽然落下一行清泪。

樊郢川出征那一晚是个雨夜。

宁玉酌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年少时的樊郢川拿着自己写的文章逐字逐句地拆解注释,碰到不懂的地方便要缠问自己好久。

读完文章便学琴,樊郢川不喜风雅,他能耍得一手好刀,练得一手好剑,等到学琴的时候,却连琴谱都看不明白。

宁玉酌便将他拥入怀中,手把手地教。

那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彼时的宁玉酌未曾想过,他以后会和樊郢川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轰”的一声,窗外响起一道惊雷。

宁玉酌猛然起身,斜斜倚在床榻边。

樊郢川留下来的沉木香还未散尽,宁玉酌目光落到他枕过的金丝枕,心中惴惴不安。

这是樊郢川登位以来的第七次北征了。

北蛮人动静闹得大,也不知是否做了万全的准备,才在北疆闹事叛乱。

樊郢川御驾亲征……到底有几分把握?

宁玉酌喘息许久,稍稍平复了几分,才唤来宫外等候的小太监。

但是他没想到,进来的不是贴身伺候的小太监,而是一位……友人。

确切地说,对方是宁玉酌从前的友人。

来人名叫齐湛,是如今的户部尚书,宁玉酌曾经的同窗。

宁玉酌见到对方,脸上有片刻的错愕,随即便恢复正常,看到对方手上捧着的酒樽,他眸光一沉。

他垂下头,声色嘶哑:“……你是如何进来的?”他今夜宿在宫中,齐湛是外臣,怎能半夜入宫?

齐湛将酒樽放下,坐到他对面的案桌边上。

“奉太后懿旨,从正玄门进来的。”齐湛本不想看宁玉酌的脸,但是听到对方的声音,还是忍不住扫了一眼,在看到对方脖子上未加遮掩的红痕时,他心中揪紧,蹙眉道,“晏清……你这是自愿的吗?”

晏清是宁玉酌的字,已经有多年无人这么唤他了。

宁玉酌没回应他后半句话,他自顾自喃喃道:“太后懿旨……她是让你来杀我的吗?”

他抬头,看向那流动着金光的酒樽,又问:“里面装的是什么?”

齐湛不忍,却也只能如实回答:“毒酒。”

宁玉酌轻轻扯唇:“真的是太后的意思?”

齐湛默然片刻,叹道:“什么都瞒不住你。前几日群臣暗中联名,给太后送上一封公书,请太后赐死你。”

宁玉酌波澜不惊,仿佛置生死于度外:“理由呢?”

“妖媚惑主。”齐湛平静解释道,“想必你也听闻了,最近北边不太平……原本北蛮王只是求一位和亲公主,但是陛下不应允,这才匆匆点了兵,御驾亲征。”

宁玉酌微微翕动着嘴唇:“他们以为是我煽动陛下,劝他点兵出征?因为……我的长姐死在北蛮,所以我借机公报私仇?”

齐湛颔首:“……正是。”

宁玉酌忽而笑了:“欲加之罪。”

“晏清,”齐湛忽然唤他的名字,“其实这些年来,他们不是不知道你和陛下是什么关系,只不过是装聋作哑罢了。陛下这么多年来后宫空悬,未诞一子……涟国皇室后继无人了。”

前些年群臣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两年……樊郢川的岁数也大了,他们总不能一直纵着皇帝胡闹下去。

若要断了樊郢川的念想,只能从宁玉酌下手。

怪就怪樊郢川上位的时候将自己的兄弟都杀了个干净,宗室里面也没有能挑大梁的人,若是再不催陛下立后纳妃,涟国这一代……怕是真要断了。

若是樊郢川当真如此一意孤行,让涟国皇室断了根儿,便是他们臣子未加劝阻的罪过。

那些腐儒学究可不愿在史书上留下这样的臭名。

晚风吹过,吹来一片触骨的凉意。宁玉酌轻阖上眼。

“酒拿来。”他说。

齐湛没有动作,他抬起半边身子,急声道:“晏清,我可以帮你逃走,只要假死即可,我知道你是被迫的……”

宁玉酌拒绝了他的好意。

他掀开被子,下床取酒。

直至饮下的那一刻,他也未曾手抖。他就这样……不带半点犹豫地断送了自己的性命。

齐湛厉声喝道:“晏清!晏清!”

宁玉酌将酒杯撂下,用袖袍擦了擦自己的嘴角。

毒发之前,他只留下了一句话:“……代我照顾宁家老小,今生今世,玉酌唯一对不起的就是宁家人。”

若有来世,他只期望……再也不要和樊郢川有半点瓜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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