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好没良心

樊郢川摇头:“我还没用晚膳。”

将那些狄人杀回来之后他便忙着安置自己的人,他身上一直有一股血味儿,也没什么胃口,也没感觉到饿。

他知道今天是小年,要不然也不会这么急着赶回来。他怕自己再晚回来一点,宁玉酌就睡下了。

“我听说你让人将我带回来的那些羊全都宰了,分给了城中的百姓?”樊郢川又问,“你倒是好心。”

宁玉酌听不出对方的语气,这是在怪他,还是真的夸他?

他没有多想,只淡声道:“这么多羊肉,你让我一个人吃,我也是吃不下的。”

他不是很喜欢吃羊肉,一次也吃不了多少,樊郢川买回来这么多,应当不是为了他一个人买的。

说到底,对方应该也是料到了有这一天,才提前买了这么多羊回来。

“嗯,我知道你本来也不喜欢那股羊膻味味儿,”和宁玉酌共处这么多年,樊郢川很清楚对方的口味,他想了想,又问他,“马上就要过年了,你想吃什么,我给你找来。”

宁玉酌脸色微变,他并不喜欢樊郢川大张旗鼓地给为自己寻来什么东西,这样的东西他受着也不安心。

“殿下,我……”

“好了,你别说了。”对方一张嘴,樊郢川就知道对方要说什么,“总归是过年,是得吃些好的,而且说起来也是我将你哄骗到这个地方来的,让你和家人分离……我也过意不去,我要为你准备什么,你就别管了。”

宁玉酌说不出话来了。

樊郢川终于坦然承认了是他将自己骗到这个地方来的。

若是早知道樊郢川就是前世的樊郢川,他哪怕是装病,都要推了陛下的旨意。

宁玉酌回眸,用余光瞥了一眼对方的神色,在看到对方眼中的红血丝时,他心中一颤。

樊郢川看着很疲惫,他需要休息,他本来应该歇在军营,但还是快马加鞭地赶回府了,只为了和他吃一碗饺子。

宁玉酌心中涌上了一股酸意,他张了张唇,声色不似方才那般冷清:“殿下何不在军营中休息?明日还要早起回去。”

樊郢川歪头挑眉:“你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回来?好没良心。”最后一声尾调上扬,竟然有几分打趣的意味。

宁玉酌抿了抿干燥的唇,他道:“殿下,你知道我不在乎那些虚礼。”

“你不在乎?”樊郢川嗤笑一声,不过那笑声中并没有挖苦嘲讽的味道,不过是觉得有趣,“你满脑子礼义廉耻,还说不在乎,我看你是仅次于那些老夫子吧。”

宁玉酌默了。

他并非是拘于小节的人,他们在边关,樊郢川在打仗,他也不是非要过这个节。真要讲究的话,今日还得祭灶神呢。

“好了,既然我回来了,就陪我吃点东西,回头好好睡上一觉。这几日你也不忙了,若是得闲的话,不如写一些福字和春联,我差人送到城中百姓家中,他们会更感激你的。”樊郢川提议道。

宁玉酌觉得对方这个提议不错,但是听到最后一句话,他又有些不赞同,他蹙了一下眉心,纠正对方:“殿下,我并非是要城中百姓的感谢……”

“好好好,我知道。”樊郢川拖了个长音,“但是他们确实是会感谢你,百姓们心里苦,又临战乱,他们现在需要个支柱,你这个内阁大学士,就姑且让他们仰仗一段时日吧。”

宁玉酌接受了这个说辞,他轻微点头:“我不能提刀上战场,这也是我唯一能为百姓们做的事了。”

“你可别小瞧了这些事,”樊郢川语气慵懒,“城中能握刀上战场的人甚多,会写字的人甚少,能写出你这一手好字的人更少,宁大人,你何必妄自菲薄?”

他的话不重不轻,像是一片落叶落到了宁玉酌的心湖,漾起了一圈圈涟漪。

宁玉酌低下头,平复了心中情绪。

就在此时,屋外响起了书尘的声音,这人带着煮好的饺子回来了。

他身边跟着鸣川,鸣川的手里端着饺子,他为对方打伞。

外面的雪还在下着,若是不打伞的话,这雪就要落到碗里了。

北疆实在是太冷了,饺子端出来没一会儿就不冒热气了,若是再晚些,就怕是要凉了。

宁玉酌慌忙起身,这一次樊郢川没有再拦着他。

门外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

鸣川:“你这把伞做得真好,方才刮着大风,竟也没有弯折。”

书尘叹气道:“只可惜风太大了,将饺子都吹凉了,早知道我就拿食盒过来了。”方才走得急,他忘了取食盒,又见雪小了,也没回来拿,谁知饺子出锅的时候,外面又下起了大雪。

鸣川笑了笑:“其实食盒也不顶用,这北疆我来过两次,什么东西放在外面一会儿就冷了。”

书尘惊呼了一声:“竟是这样?那城中百姓还能吃到热乎的饺子吗?”

鸣川道:“你放心,他们是在外面现煮的,百姓们排队领的。”

听着这二人有说有笑的谈话,樊郢川和宁玉酌都收拾了一番,确认衣衫是齐整的之后,才各自坐到案边。

书尘将对方手里的饺子给端了过来,小心翼翼地送到了樊郢川二人的身前:“殿下,二公子,请用。”

宁玉酌见对方双手通红,有些心疼道:“你先回去歇息吧,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书尘闻言,想都不想地摇头:“奴才还是陪在二公子身边吧。”等会儿他们吃完了,他还要将这些碗筷收走呢。

樊郢川面不改色道:“你下去吧,放心,必然不会让你家公子受累,这里有我伺候你家公子。”

他这话说得娴熟自然,毕竟平时就是这么做的,但是不知为何,这次书尘听了,心中竟然生出了几分怪异的念头……

他想到了,太子殿下和他们家二公子平日里就是宿在一起的。

行军路上也就罢了,毕竟扎营也挺费时费力的,但是都到栎城了,这二人为何还要腻在一起?

这院子中明明有这么多房间,为什么樊郢川非要和宁玉酌睡在一起,不仅同一个房间,还在同一张床上?

他的心神游荡了一会儿,宁玉酌忽然唤他:“书尘?”

书尘骤然回神,他颔首道:“二公子。”

宁玉酌也顺着樊郢川的话说:“你先回去吧,这里不用你伺候。估摸着今夜比前几夜都冷,你回去之后记得烧炉子。”

书尘一边点头,一边后退,因为没注意到脚下的路,还跟身后的鸣川撞上了。

两个下人都退出去了。

宁玉酌的眉头久久都不能舒展,他看着书尘离开的身影,喃喃道:“书尘今日好像有些不对劲,他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樊郢川夹起了一个饺子,递到了宁玉酌的身边:“他能看出来什么?”

“若是他知道了这一切……”宁玉酌犹豫道,“他定然会上报给我家中人。”

书尘知道宁玉酌不可能主动委身于樊郢川,肯定以为他是被逼迫的,到时候闹大了……可就不好收场了。

他确实是被逼迫的,但是他现在也是有求于樊郢川,他希望樊郢川能够救自己的长姐,因此……在宁卿兰没有得救之前,他不打算和樊郢川撕破脸皮。

樊郢川哼笑道:“他不敢。”

宁玉酌喉结滑动:“你怎知……”

“要我说,你还是太好脾气了,”樊郢川悠悠道,“你放心,到时候就有我来做这个恶人。”

宁玉酌朝着他使了个眼色,又缓缓摇头:“书尘打小就跟着我,我将他视作弟弟,你不能动他。”

“谁说我要动他?在你眼里,我让人闭嘴的法子,就只是杀了那人吗?”樊郢川晃动了一下手中的筷子,“我胳膊都酸了。”

宁玉酌终于忍着不适吃下了那一口饺子。

羊肉凉了之后就不好吃了,不过他肚中空空,吃点东西总比不吃好。

樊郢川看出来他不喜欢吃这饺子,他朝着外面喊,还没走远的鸣川能听到这一声:“去拿些热羊乳来。”

鸣川高声应道:“是,属下这就去。”

宁玉酌收回神色:“你不用如此。”

樊郢川:“又不是什么大事儿,你就着羊乳吃,应该能咽得下去,等到过年的时候,我去买几头猪,做猪肉馅的饺子。”

宁玉酌这次未加阻拦,他知道自己也劝不动对方。

若是对方偶尔心血来潮一回,也能让城中的百姓和将士们吃到点荤腥,这又何尝不可呢?

“总之,只要你不伤害书尘,一切都好说。”宁玉酌又聊起了方才谈论的事情,“他是我的人,有时候说话做事可能会冒犯到殿下,也请殿下海涵。”

樊郢川看着他的眼睛,单手撑着自己的下巴,抬起眼皮,眼中似有星光:“你放心,宁大人。不仅你的小厮,还有你的家人,只要我在这世上一日,就没有人能欺负他们。他们冒犯我,我也不会同他们计较。前世……我护不住他们,这一世我不会让他们任何一个人出事。就当是……为了你。”

宁玉酌手中的筷子颤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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