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直陪你

樊郢川睡着之后,宁玉酌走出里屋,迎面撞上了手中揣着一件大氅的书尘。

书尘看着瘦弱,但手上的力气不小,揣着厚重的大氅也不见吃力,大概是从小干粗活的原因。

“二公子,”书尘压低眉眼,恭敬有加,“老夫人已经在前厅等着了。”

宁玉酌蹙了蹙眉心:“母亲她……在等着我?”

“是,公子不是说要和夫人商量婚配的事情吗?小的已经提前通报过了,老夫人想和公子商量这件事。”书尘应道,“其实老夫人很早之前就准备好了京中适婚小姐的画像,就等着公子开口了。前些年不知为何公子一直推脱此事,如今终于主动提起,老夫人喜不自胜呢。”

宁玉酌下意识回眸,看向里屋的方向,他忖度片刻,问道:“老夫人不知太子殿下的事情吗?”

若是知道的话,定然不会这么着急召他离开。

书尘面色一滞:“是这样……大公子不许府中下人议论此事,也不许下人将此事上报给老爷夫人,他们二老现在都不知道事情的原委。现下知道太子殿下动向的人就知道二公子院中的人。”

宁玉酌心中明了了。

大哥这是提前帮他解决了麻烦。若是太子殿下在宁府跪了一个时辰的事情传出去,实在是有损皇家颜面,宁府也肯定要被问责。

哪怕是皇上事先知道这件事,也免不了一顿明面上的责罚。

所以最好的局势便是皇宫那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宁府这边则是彻底封锁消息。

“我……知道了。”宁玉酌伸出手,还没碰到大氅,就停住了。

他犹豫片刻,最后挥了挥手。

“你去和母亲说一声,就说我咳疾未愈,身子不爽,便不去前厅见她了。再帮我和母亲道谢,劳烦她挂念我这个不肖子的婚姻大事,但是此事……还需改日再议。”

书尘应了下来,旋即收好大氅,挂在了一边的衣桁上。

他不算机灵,但他知道宁玉酌为何会作此决断。

怕是和屋里的那位太子殿下脱不了干系。

也是了,婚姻非儿戏,若是二公子真的着手去做这件事,定是要费心思花时间的。

届时就照顾不到躺在床上的太子殿下了。

“公子的风寒确实还未痊愈,还请公子切勿操劳,院中有手脚轻快的丫鬟小厮,让他们照顾太子殿下也是一样的。”书尘关切道,“公子还是多歇息吧,外屋有些冷,等会儿奴才出门的时候再让人添个炉子。”

宁玉酌点了点头。

他坐回案边,将放冷的茶置于炉火上,煮了片刻。

听到“咕噜咕噜”的冒泡声,他的心难得静下来了一会儿。

或许书尘的提议是对的,他该让其他人来照顾受伤的樊郢川,甚至……该找一些貌美的丫鬟小厮,在对方身边转悠几天。

樊郢川现在还年少,正是怀春相思的年纪。

看到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年少女,或许就不会再对他这个长辈起什么歪心思了。

怪就怪他没比樊郢川大几岁,若是他再年长一些,或是再老成一些,估计也不会发生后面的那些事儿……

不,等等。

宁玉酌迅速眨了下眼,骤然清醒了过来。

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方才是想让找旁人来“引诱”樊郢川吗?

先前母亲嫌他“不开窍”,整日待在书房中,几乎不见外人,也不紧张自己的婚事,便自作主张找了几个面目清秀的丫鬟,塞到自己院中。

光是这样还不够,母亲甚至唆使了其中一个丫鬟给自己茶水中下了药,他差点失控,坐在冰水浴桶中散了两个多时辰的热。

那件事之后,他难得发了一通脾气,还警告母亲不能再做这种事情。

宁玉酌知道……自己是最讨厌失控是何滋味的。

他也最厌恶旁人引诱自己,逼迫自己萌生出不该有的欲念。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他如今又怎么能这么对待自己唯一的弟子。

宁玉酌回过魂来,为了惩戒自己生出不该有的想法,他猛地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

舌尖都被烫麻了……灼热的痛感能让他保持暂时的清醒。

他呼出一口气。

正当他想要起身找些书来读的时候,他听到了里屋传来的轻微呼喊声。

“太傅……”

是樊郢川的声音。

他现在就醒了吗?还没睡上一炷香的时间。

宁玉酌未加思考,他站起身来,径直朝着樊郢川的方向走去。

樊郢川的声音有点抖,听着很虚弱:“太傅……好冷。”

宁玉酌看见了……盖在他身上的被角都在颤,好似真的很冷的样子。

他掀开帷幔,坐到了樊郢川的身边,他摸了摸对方的脸。

“脸是烫的,怎么会冷?”不会发烧了吧?

“大概是……还没喝药的缘故,前几日在宫中养伤,这个点已经喝药了。”樊郢川断断续续地说道,“太医走的时候也反复叮嘱过,要及时喝药。”

宁玉酌目光一凛,他说:“好,微臣现在就去催药。”

“等……等等,”樊郢川骤然抓住了他的袖口,又顺着滑下来,抓住他的手,“太傅,你再怎么催也快不了,煎药也是要功夫的。我唤太傅来,不是想让太傅去催药,而是想让太傅陪陪我……可以吗?”

宁玉酌想要拂去他的手,但是看到对方苍白如纸的脸色,又有一瞬间的不忍心。

他纠结了一会儿,随之反握住樊郢川的手。

“殿下,你睡吧,微臣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屋中点了安神香,炉子的火也烧得旺。

宁玉酌坐了一会儿便觉得困顿。

樊郢川这个病中之人却比宁玉酌还要精神些,过了许久都未见疲乏之色。

他感觉到宁玉酌握着自己的手有些松了,便试探地问道:“太傅?太傅?你还醒着吗?”

宁玉酌忽地垂头倒在床边。他已经失去了意识。

樊郢川及时伸出手护住他的头。

他眼中的清澈和赤诚瞬间烟消云散,那股少年稚气也顷刻间褪去。

转而代之的是一片沉稳的冰冷。

这样的眼神出现在这副未显棱角的脸上略微有些突兀了。

不过幸好……无人看到他这副模样。

只见他这个“伤重之人”轻巧地坐起身,不费吹灰之力便将昏倒的宁玉酌抱到了床上。

他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举动,不过是将被子盖到对方的身上,又替对方掖了掖被角。他从身后抱着宁玉酌,手指轻轻划过对方的脖颈。

“太傅……”他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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