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不必如此

宁玉酌的胃口本来不是很好,但是吃了樊郢川给他准备的晚膳之后,他倒是开胃了,晚间喝了一点银耳羹,吃了一碗菱角还不够,他还传人送了两碗馄饨来。

他不知道樊郢川晚上吃了什么,但是他见对方一直留在院子里,而且一直在自己眼前晃悠,估计也没有用膳的时间,便让下人给对方也做了一碗。

樊郢川看样子果然是没有用膳的,他吃起来很快,一碗馄饨很快就下肚了。

他吃完的时候,宁玉酌只吃了两个馄饨。

他将剩下的半碗都倒给他,只给自己留了三个。

宁玉酌从不会浪费吃食,他知道自己吃不下,原想着明早继续吃,但樊郢川正好在这里,他便可以直接将新鲜热乎的馄饨拿给他吃。

这不是樊郢川第一次吃宁玉酌的剩饭了,他知道对方看不得浪费,就总是将对方吃不下的东西塞到自己的嘴里。

不过这一次也算不上是剩饭,毕竟宁玉酌还没吃完,对方只是看他没吃饱,才匀给他半碗。

“你晚上没用膳吗?”宁玉酌问他。

樊郢川吃完了之后,擦了擦嘴角,摇头:“没时间。”

而且他今日也算是忙活了一下午,又饿又累,晚膳该多吃一些的。

“若是我不让人传膳过来,你打算一整晚都饿着吗?”宁玉酌忍不住蹙眉。

“……我原本想着等你睡着了,我再去找些东西吃,”樊郢川道,“齐湛差人送了吃食过来,只是我忘了吃,放在那儿有些凉了,等会儿热热还能吃。”

宁玉酌闻言,只叹了一口气:“你大可不必如此。”

他也不知道樊郢川是怎么了,今日突然变得殷勤起来。

樊郢川的眸光定住了,他低下头,语气忽然落寞了几分:“我知道我这么做,你也不会多高兴,但是我还是想尽力地弥补……过去的一切。”

他将碗筷都收好,放进食盒中。

“先前我这么对你,我得给你赔个不是,我从来……没有想过伤你。”樊郢川看向了宁玉酌的脸,看到对方的脸平滑白皙,一如从前,不安的心就稍微平稳了一些。

这几个月,他经常做噩梦,梦中都是宁玉酌一脸决绝划破自己脸的模样。

他心中感到哀戚,还为此事消沉了许久。他没有想到宁玉酌是这么看自己的……他没想到宁玉酌以为自己中意他,是因为他长得好。

宁玉酌确实容貌冠世,但是樊郢川如今身为东宫太子,前世身为涟国帝王,他见过的美人数不胜数。他喜欢宁玉酌,从来不是因为对方的容貌。

他不会因为对方长得好就中意对方,也不会因为对方毁去容貌而消减心中情意。

宁玉酌避开了对方的视线,不让对方看自己的脸。

其实他脸上的疤痕还有一条细细的口子,只是他有敷粉的习惯,在烛灯下看他的脸,肯定是看不出来的。

樊郢川见他闪躲的动作,更觉得心痛,他从来没想过要把宁玉酌逼到那个地步,一想到对方是因为想要逃避自己而主动自毁容貌,他的心都裂开了细密的口子。

“好了,夜深了,宁大人且安寝吧。”樊郢川见他也已经用完馄饨了,便将对方的碗给接了过来,“我在外面护着你。”

宁玉酌正想说不用,却听对方道:“山中蛇虫老鼠常在夜色中出动,这屋子里并不安全。要是宁大人碰上了,想找人帮忙,我离得近一些,也不必兴师动众了。”

樊郢川此言有理,这山中蛇虫老鼠实在是太多,白日里碰到的那条青蛇让他现在还心有余悸,他确实是不敢一个人睡在这空荡荡的院子里的。

书尘是不顶事的,若是出了什么事儿,也只会大呼小嚎的,虫子也就罢了,碰上蛇……被咬上一口可是不得了。

宁玉酌也不纠结了,反正二人曾经甚至数次同床共枕过,仅仅是睡在一个院子里,又有什么不得了的呢?

他终究是答应了:“好。”

山中夜晚静悄悄的,只是有些寒意,宁玉酌盖上厚实的棉被都觉得有些冷。

不知为何,书尘今晚好像不在院中,也不知是上哪儿去了。

也罢,这小子第一次来到山上,心中新鲜得很,就让他自己玩儿去吧。有鸣川跟着,想必也不打紧。

宁玉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觉得山中夜里实在太凉了,他是畏寒之人,有些受不了。

若是在京城,他该要差人烧暖炉了。

他在屋内尚且如此,更别说在屋外的樊郢川了,这夜里这样冷,对方在外面守一夜,别伤风了。

宁玉酌坐起身来,打开房门,发现樊郢川竟然就睡在廊下。

这廊下还有风,这人真是不要命。

“你就睡在这里?”宁玉酌披着厚重的斗篷,都忍不住哆嗦,他咳了咳,脸色开始发白。

樊郢川早就在对方下床的时候就察觉到动静了,一开始以为对方是要起夜,后来听到对方朝门口走来的脚步声,才知道对方是来找自己的。

“外面有风,你别出来。”樊郢川站起身,忍不住靠近他,将他的斗篷扣紧了一些,“你进去吧,我不要紧。”

宁玉酌低头打量着对方的褥子,只有薄薄的一层,身上盖的被也不厚实,睡在这样的地方,肯定是冷的。

“我说了,你不必如此,你何苦让自己遭罪?”他不是想让樊郢川遭到报应,他想要的弥补……并非如此。

“我不冷,你放心吧,我从前在北疆打仗,时常在雪地中歇息。”樊郢川将人往里面推了推,避开了风口,“而且我也不是故意让自己遭罪,你先前不是说你不喜欢我半夜溜到你房中吗?我离你远一些,你也可安心了。”

不……宁玉酌才不会安心。

与其在廊下受冻,还不如进屋暖和暖和,他又不想让樊郢川生病。

“你进来吧,”宁玉酌沉思了片刻之后道,“你把这褥子挪到我床边,睡在我边上吧。”

他现在确实不想和樊郢川同床共枕,但是睡在一间屋子里还是可以的。

其实只要对方事先打过招呼,他心中就不会不舒坦。

他厌恶的是对方的不请自来和冒犯轻浮,只要樊郢川乖巧听话一些,他就不会赶对方走。

“真的?”樊郢川的眼睛都亮了一些,他直接弯腰抄起褥子和枕被,老老实实地跟在宁玉酌身后,“那就多谢宁大人了。”

宁玉酌重新关上了门窗,然后躺了回去。

樊郢川躺在他的床边,闭眼休息。

原本都睡不着的两个人呼吸都平稳了起来,没过多久,就都睡着了。

一夜好眠,次日二人是被屋外的鸟叫声给吵醒的。

宁玉酌起身之后在屋外远眺了一会儿,齐家这庄子当真是好地方,陆渚相连,有湖有河,既能种药种菜,还能捕鱼抓鸡。

今日是该去月亭的,他收拾了一番,将自己从府中带来的那副《山月涧瀑》图给拿了出来,此画是前朝名家的真迹,在月亭中赏此画,正是应景。

齐湛是品画的行家,他将这副画带出来,也是想求对方的见解。

正当宁玉酌在欣赏手中画作的时候,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动静,一个小厮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高呼着“大事不好”。

宁玉酌和樊郢川对视了一眼,朝着屋外看去。

那小厮一进屋就跪倒在宁玉酌的身前:“大事不好了,宁大人,您的贴身小厮方才失足落入湖中,被人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昏过去了。”

宁玉酌差点没拿稳手中的画,他猛然站起身,哆嗦着唇:“你说什么?”

“大人放心,那位小哥还活着,只是……山中实在没有帮忙瞧病的大夫,虽然人已经有了气息,但是也得快些医治啊。”那小厮擦了擦汗。

他说完之后,宁玉酌院里又传来了响动,这一次是齐湛亲自来了。

齐湛大步流星地朝宁玉酌走来,脸上也有些惊慌失措,他知道书尘对于宁玉酌来说并非只是一般的小厮,这主仆二人交情不浅,若是他让这小厮死在这山上,他不知日后该怎么面对宁玉酌。

“我已经备好了马车,让人将书尘背到半山腰,就能坐马车回京城了。”齐湛怕宁玉酌着急,就安慰他道,“书尘被捞上来的时候呛了水,不过他已经把那口水给吐出去了,所以才有了气息。你也不必太着急,他现在没什么大碍,只要能及时找到医师就好。”

话是这么说,可是宁玉酌怎么能不着急。

书尘前世就是冬日里掉到冰湖中,被捞上来之后奄奄一息,随后在府中养了一个多月,最后还是重病体虚而死。

今生他又一次掉到湖中,也是还剩下一口气……难道书尘就免不了一死吗?

书尘的死因樊郢川是知晓的,他此时也忍不住皱起眉头。

他催促着宁玉酌离开此处,先去看书尘的情况。他一边走一边问:“书尘出事儿的时候,鸣川在何处?”

宁玉酌也想知道,若是鸣川在身侧的话,怎至于如此?他们二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那个来通报的小厮身上。

那小厮立马回道:“殿下和宁大人是在问那位侍卫小哥吗?他当时就在那个湖附近,只是那个唤作‘书尘’的小哥出事儿的时候,他并不在场。后来也是那个小哥先发现有人溺水,将人救上岸的。”

宁玉酌明了了,二人一同出去游玩,鸣川不能随时随地照顾到书尘,能够及时发现对方溺水已经是不易了。

“你别怪他,书尘失足落水不是他的错,他能将书尘平安救上来就已经是功劳一件了。”

想必此时鸣川也怄自己的气呢,他们做主子的,实在不必过于苛责身边的下属。

他们很快就见到了书尘,书尘被棉被包着,小脸惨白,头发湿淋淋地贴在额头上,紧闭着眼睛。若不是他胸口还有轻微的起伏,是个人看见他这副样子,都会以为他已经死了。

一旁的鸣川身上也都是水,他刚刚下水捞人,还没来得及换去身上的湿衣,故而有些狼狈的模样。

宁玉酌瞥了他一眼,也顾不得旁的许多,只吩咐道:“快来搭把手,将书尘送下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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