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好事发生

樊郢川早知道对方大抵会这么答,还偏偏不死心,非要问上一句。

他一个人站在门口,孤月高悬,将他的影子拉长了一些。

宁玉酌没有抬头看,他在放狠话的时候总是不愿意看对方的脸,见面三分情,每每看到樊郢川少年时期略显稚嫩的脸庞,他就总是忍不住心软。

“我……明天再来看你,”樊郢川的声音也沉下去了几分,“父皇最近身子不大好了,我午后回宫的时候听含章殿传来消息,说明日起都不必上早朝了。”

宁玉酌怔了一会儿:“可是……”

“若要同大臣商谈国政,会在含章殿召见。”樊郢川又解释道,“他前不久,又开始服用仙丹了。”

上次服用仙丹中毒重病,皇帝便将那个道士赶了宫去,本来是想要将对方杀了,但是那人自诩是什么神仙的座下童子转世,他又怕触怒茅山上的神仙,这才作罢。

后来他又召来了一人,重新为他炼制仙丹,本来有所好转的身子又开始垮了,那道士还偏偏说他这是神魂离壳,快要大功告成的征兆,皇帝闻言龙颜大悦,用起仙丹更是肆无忌惮。

宁玉酌稍稍蹙眉:“这也太早了。”

他和樊郢川都知道,前世皇帝服用仙丹是在三年后,那时候樊郢川都已经二十一岁了。

“大抵是因为……这一世,我打北狄打得早了,”樊郢川猜测道,“前世我率领涟国军重创北狄,凯旋之后父皇重赏了我,将我重新调回兵部,然后代理监国……最后顺利登基。”

宁玉酌思忖片刻,觉得对方说得有道理,这一世许多事情都同前世不一样了。

若是皇帝大限将至,那……樊郢川就该登位了。

“越是这个时候,你越是要谨慎。”宁玉酌叮嘱他,“四皇子那儿可有什么异动?”

“暂无,”樊郢川摇头,“但是他最近着急,多招了十几个客卿到王府。”

“我知道了,”宁玉酌侧身垂眸,作沉思状,“你手握兵权,就算陛下现在开始隐隐偏向于你,你也不能锋芒太过。”

他们这位皇帝疑心最甚,尤其是在病中虚弱的时候,现在的他谁都不信,只信自己。

“我为东宫太子,登基继位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我自是不急,只是……”樊郢川的脸上勾起了一抹淡笑,“我倒宁愿是老四急一些,最好闹出什么动静才好。”

最近樊郢佺肯定是心急如焚,眼见着皇帝快要不行了,而樊郢川又刚好立了军功回来,赢得朝中一片支持声,他肯定坐不住。

坐不住,就会办错事。

他要是办错事被樊郢川抓住把柄,这才正中樊郢川的下怀。

宁玉酌听懂了他的意思,其实他不愿参与进这些污浊的事情之中,但是既然他选择了扶持樊郢川,就迟早要这么做。

“那……必要的时候逼他一把吧,”宁玉酌轻叹了一声,“快点把这件事定下来,也好早点有个着落。”

樊郢川心中动容,他就知道,无论如何,宁玉酌都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这样就够了。

“我明白了,多谢你。”樊郢川转头看了他一眼,“我走了。”

樊郢川走了。

宁玉酌一个人在房中坐了良久。

虽然他早知道自己一定会扶持樊郢川上位,但是时至今日,他都不知道自己的选择到底对不对。

樊郢川上位之后,第一个遭殃的人就是自己。

现在他只是太子,还要顾忌着皇帝和宁府诸人,才没有做得太过分,等到他登基为帝王,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儿来。

宁玉酌苦笑一声,心想他这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但是不得不说,樊郢川作为一个皇帝,他的品性和才能都是没得挑剔的。

他知人善任,厚待良臣,爱民如子,征战四方,是一位不折不扣的明君。

换成旁人来坐这个位子,宁玉酌也不放心。

也罢,只要涟国太平就好,他一人的安危不算什么。

而且……不知为什么,宁玉酌总觉得这一世的樊郢川不至于像前世一般过分,对方是真的有在改,哪怕是伪装出来的,对方也装出了乖巧和顺的模样。

只盼着他能多装一会儿,这样的话,宁玉酌同他相处时也能自在一些。

宁玉酌又在房中看了会儿书,看了一个时辰之后觉得眼睛有些酸了,便起身出门,向偏房走去,他要去看看书尘如何了。

他去的时候,书尘又睡下了。

鸣川在一旁正襟危坐,眼神都没有从书尘的身上移开过。

宁玉酌觉得他太辛苦了,便放低了声音,仔细地叮嘱:“你也该出去走动走动,坐在这儿一天了,不累吗?”

鸣川朝宁玉酌行了一礼,还将书尘床边的位子让了出来,他不苟言笑的脸上只有一片认真的神色:“属下闲来无事,替大人看着书尘也是为大人分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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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玉酌身子弱,是做不了这种事情的,他是有心却无力了。

但是鸣川身强体健,就算在这里看上十天半个月,也不会感到不适。

宁玉酌闻言,心中生出几分感激,其实只有鸣川在这里守着,他才最放心,但是他又不忍看到对方不分昼夜地照顾一个病者,所以才提醒了两句。

“书尘今日如何了?”宁玉酌坐在书尘的床边,为他掖了一下被,他伸出手探对方的额头,察觉到对方已经不发烫了,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

他记得前世书尘坠入冰湖之后,捞上来烧了三天三夜,差点烧成了傻子。

这一次退热倒是快,看来书尘真的是有望活命的。

“如大人所见,已经退热了,只是他现在身子虚弱,只怕还得卧床休养个把月。”鸣川回禀道,“挺过前几天之后,应该就不需要人时刻陪伴在侧了。”

“嗯。”宁玉酌站起身来,“后半夜我来看着,你且回去休息一会儿。”

“不可。”鸣川的心猛然一跳,“大人还是回去歇着吧,这里有属下就好,若是属下想要歇息一会儿,会让院中的小厮帮忙顶替一会儿。”

其实宁玉酌真的不必亲自照看书尘,这天底下也没有主子伺候下人的道理。

只是宁玉酌珍视书尘,他把对方当成自己的弟弟,兄长照看弟弟,就变成理所应当的事情了。

“我留在这里,也是为了求一个心安,你便不要拦我了,”宁玉酌道,“我还是得亲自看在这里,要不然我总是心神不宁。”

他这话一说出口,鸣川也没法儿再劝了。

他只好行礼告退。

出门之后,他放出了信鸽,和宫中的樊郢川联系了一次。

他没有隐瞒自己的动作,也没有躲在暗处,宁玉酌听到了信鸽的声音,知道对方是在给樊郢川传消息,只抬了一下头,就又继续做自己的事情了。

这天夜里下起了雨。

春雨绵绵,这一场雨下了三四日都没有停下来。

齐湛担心书尘的事情,特地来宁府看望,宁玉酌引着他来到了自己的院子里,让他和书尘打了个招呼,还说书尘已经无碍了,让对方不必担忧。

齐湛见书尘一个小厮都能住在院中的偏房,就知道宁玉酌有多注重这个下人,还好书尘没有真的出什么事儿,要不然他日后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对方了。

“后日便是你的大喜之日了,”宁玉酌坐在檐下,莞尔一笑,“但愿老天爷成全了你们这对苦心人,下了这么多天雨,也该放晴了。”

“前些日子我去请了观星台的人,他们说后天不下雨。”齐湛也正担心此事,“还好只是春雨,若是夏天下这么久的雨,怕是又要积涝了。”

宁玉酌听到提起这件事,脸上的神色也沉下去了一些。

二人都是带着前世的记忆的,他们都知道……前世有一场夏雨下得又久又急,南方发了涝灾,死了不少百姓。

“但愿这一世别再这么多灾多难,”宁玉酌喃喃道,“最近已经够不太平了。”

“听说最近陛下的身子又不好了,”齐湛听到对方说最近“不太平”,便想到了这件事,“太子殿下那边……”

“齐湛,你们齐家向来是不参与这些事情的。”宁玉酌不由得提醒了一句,“你们不必因为和宁府结了亲,就表态站队。”

“……好罢,我只是问问而已。”齐湛现在还不是齐家的当家人,他爹还在朝为官,他自己一个人也做不了这个主,“而且……结果你我都是知道的,这件事我齐家参与与否,结局都是一样的。”

宁玉酌望着屋外阴雨,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自己的胸口有些闷。

“这一世,许多事情都变得不一样了,结局如何……我不敢作担保,太子殿下也不能。如今你是郡主驸马,你的一言一行更为重要,结局未定之前……你千万不要鲁莽行事。”

他们宁府是支持樊郢川的,但是宁玉酌不希望齐家趟这滩浑水。

若是樊郢川顺利上位,自然是皆大欢喜,但若是出了意外……他们宁府怕是要遭殃。

而宁卿兰虽然是宁府的大小姐,但是她更重要的身份是玉宁郡主,而且她已经嫁作人妇,宁府出了什么事儿,都与她无关。

宁玉酌想着……就算最后的结果不是他们预想的那样,至少能保全长姐。

前提是齐家不参与进来。

齐湛知道他的担忧,他向宁玉酌承诺道:“你放心,就算是舍弃了我这条命,我也会护着她。”

宁玉酌轻笑着摇头:“我才不要你的命,我要你好好活着,同长姐一起。敬贞……她是个苦命人,你一定要好好待她。”

“这话不用你说,”齐湛道,“我会疼惜她,一生一世。”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好了,你后日便要成婚,便不要再待在我这里了,赶紧回到长姐身边吧。”

“好,”齐湛同他告别,“晏清,你要善自珍重。”

宁玉酌笑着点头。

齐湛走后,外面的雨便停下来了,屋外难得放出了一点晴光。

宁玉酌这才发现,自己院中枯死的那棵树,今年春天竟然又发芽了。

枯木逢春,最近一定会有好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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