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虽然赶回南朝的行程十分紧迫,可因为凤赭凉心疼上官蕙连日坐在马车上颠簸,所以这一路上走走停停的,没少耗费时间。上官文邕将他对自己女儿的那份用心看在眼里,觉得很是安慰。帝王之家,薄情之人随处可见。很少,甚至他至今为止并未见过哪个王公贵臣能够对一名女子从一而终。但他却愿意相信,邺王能够给蕙儿一个美满的将来。只是前提,他须得在这场帝位角逐中成为最后的胜利者。否则,蕙儿只会跟着他一同沦为被别人捏扁揉圆的‘牺牲品’。自古成王败寇,他不希望看着蕙儿跟着他落魄受苦的那一天……经过了连日的赶路,大概明天,一行人就能抵达南朝帝京。客栈里,凤赭凉安顿好了上官蕙,一直看着她睡着才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此时,客栈的一楼用餐区,上官文邕正独自坐在一个桌旁。桌上放着几碟简单的小菜,却基本没动过。可是哪壶放在他面前的酒却已经见了底。“店家,再来一壶!”凤赭凉沿着阶梯走下,来到上官文邕近前,不等他开口邀请就径自坐了下来。“上官大人可是有心事?”闻声,上官文邕抬眸看了他一眼,这一眼,饱含了种种复杂的心思与情感。一方面,他希望邺王是蕙儿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因为他优秀得足以与自家女儿匹配;可是另一方面,他却又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的宝贝女儿就这么被人‘夺走’……“蕙儿她从小命运多舛。素素在她刚出生的时候就撒手而去。在她刚刚五岁的时候,我又迫不得已,寻了个借口将她弃之废院。”凤赭凉听出他话里的‘玄机’,眉心微动。他说是‘迫不得已’‘寻了个借口’……也就是说他把仅仅五岁的蕙儿扔弃废院原是有苦衷的。看出他眼里轻闪的一丝疑惑,上官文邕自嘲般轻笑道,“其实,把蕙儿弃之废院,是素素临死前对我的嘱托。她担心北国皇室来人,会发现蕙儿的存在。”凤赭凉黯下眉眼,只因想起了在北国经历的那场暗杀。在蕙儿身份尚不明朗的时候,就已经有人跃跃欲试欲取她性命。足以见得,白素兮临死前的这个嘱托是十分明智的。“我曾有几次偷偷去废院看过蕙儿那孩子。有一次,我见她站在一个木凳上,竟是拿纸沾向了漏风的窗。那年的她,才九岁而已。我的心里很是难受,便想着把她接回来,再不让她受这种苦。可在我回去想要找我的继室妻子商议时,却无意中发现她正在对我的另一个女儿虐打责骂。于是,我迟疑了。这一迟疑就又过了好几年。直到我母亲回府,我才假借她之名把蕙儿从废院接了回来。也是在我确定当时已经十四岁的蕙儿有了足够的自保能力,我才敢这么做。”将酒盅里的酒一饮而尽,上官文邕抬眸,目光落向坐在对面的男子身上,带着一丝试探地问道,“作为一个父亲,我想知道邺王殿下是否有与小女共谐连理、相守一生的意愿和打算。”javascript:“当然!”丝毫的犹豫都没有,凤赭凉回答得斩钉截铁又意志坚决。

上官文邕暗暗满意,却紧跟着再度问道,“作为一个下臣,我想知道邺王殿下是否有觊取皇位之心。”凤赭凉微讶地挑起俊眉。至今为止,他想夺回皇位的野心除了对蕙儿透露过,不曾说给任何人听。纵然蕙儿与他心之相属,可他并不确定上官文邕是否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所以这种话,在说与不说之间,需得斟酌仔细。否则,稍有不当,就将陷于自己‘万劫不复’之地……“怎么?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良久候不到他的回答,上官文邕淡淡挑起双唇的弧度,似笑非笑说道,“看来殿下还是不曾完全相信微臣。也罢,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看来为了让殿下能够百分之一百地相信微臣,只有让你我成为一家人方能做到这一点了。”凤赭凉闻言,双眼掠过一缕亮色,已然听出了他此话的弦外之意。“待到回京,我就会立刻着人备上厚重彩礼,登门求亲。”上官文邕满意地点头,“看来,为了让我的女儿能有‘母仪天下’之幸,我还得多加努力才行啊。”“咱们彼此彼此!”凤赭凉端起酒盅,与他的轻轻互碰。两个男人已然在酒盅相碰的时候达成了某种默契。有些话,不必说明,彼此之间心领神会即可。与上官文邕小酌了一番,凤赭凉回到房间,却意外发现上官蕙居然在他的房间里。“蕙儿,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仅着一身月牙白中衣的上官蕙原是背对着他,听见声音倏然转过身来,小跑着上前,扑入了他怀中。“我竟不知,父亲对我这般用心。”凤赭凉了然。看来方才在楼下那番话,她都听见了。拥着她来到床边坐下,搂着她愈显纤瘦的腰身,他眼底掠过一丝略显不快的冷芒。“太瘦了,抱着不舒服!”听见他的抱怨,上官蕙露出了这些日子难得的一丝笑容。还未及开口,男人将她忽然轻轻地压倒在床上。四目相对,他温热的吐纳轻扑在她脸上,如一缕带着暖意的春风。“你是我的!”她听见男人霸道而又执拗地说着,迎上他漆黑双眸,是那样的炙热深沉,她感觉到心跳在一点点加快,如小鹿乱撞,心仿佛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你是我的!”得不到她的回应,男人再次开口,固执得令人哭笑不得。那双黑如深潭的眸子紧紧锁着她的娇颜,似乎只要她敢说出一个‘不’字,他就会立刻将她生吞活剥了。“我是你的!”听到这声回答,凤赭凉紧绷的五官方才得以松缓。俯下头,轻柔的吻撩拨似的落在她唇上。不似以往那般火热的深吻,这样撩拨的轻啄却更让人心头颤悸。“凤赭凉,隔壁就住着我爹!”上官蕙并不是存心想在这么美好的时刻泼他冷水,只是一想到父亲就住在隔壁的房间,她心里还是存了几分忌惮的。虽然他们的心早已确认了彼此,身心合一也是早晚的事。可是她却不想在今晚,在这个时间,这样的状况下。“我知道!”

男人闷闷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暗哑。翻身躺在了她身侧,长臂一伸一捞,将她霸道地揽入臂间。“睡吧!”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和僵硬,上官蕙脸上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我还是回我住的房间吧。”说着,便尝试要从他怀里挣脱而出。“再动我就不敢保证不对你做些什么了。”男人嘶哑的嗓音含着警告,他现在身体敏感得很,可经不起她任何哪怕是不经意的撩拨。一听,上官蕙顿时停住了所有动作,乖乖地枕回他胳膊上,不敢再妄动。微微垂低视线,看着她遍布美丽红霞的脸,他双眸一眯,薄唇凑上前****而又轻柔地含住了她的耳珠。上官蕙微不可查地轻颤了下,嘴里亦有一声浅浅的呢哝溢出粉唇。虽然这一整夜没少被他‘欺负’,可她却感觉前所未有的安心,睡得也格外沉。只是苦了某个男人,美人在怀却是可看可碰,却吃不得,这真真是非人的折磨。于是,凤赭凉在心里暗下决定,回京以后,第一件事就是要到上官府登门提亲。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她变成他的,然后正大光明、堂堂正正的把她拴在身边,一辈子……上官府刘氏懒洋洋地倚在软榻上,面前是几碟精致的小点心和一些新鲜合时令的瓜果。身边,丫鬟轻轻扇着蒲扇,为她驱散夏日里的暑气。“这天,可真是要热死人了。”一边抱怨着,刘氏一边捻起一粒提子故作优雅地放进嘴里。自从文琴氏那个老东西死后,她在府里的日子可好过多了。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老爷如今已经恢复了她夫人的身份,所以她还是这偌大相府里的当家主母。从前在她被贬为侧室落魄度日的时候,那些曾经嘲笑过的她的姨娘以及二房三房的人,如今哪个不得上杆子来巴结她。就连那个自以为是正室所出就不把她放在眼里的上官怜,如今都是一天三趟地往她这儿跑,可是殷勤呢。呵,也难怪她会有此用心。如今,老夫人不在了,上官蕙那贱丫头又远嫁北国,相爷对她这个女儿不理不睬,这日子可是难过呢。如果再不巴结着她这个当家主母,只怕她在府里的日子过得连下人都不如。瞧瞧,说曹操曹操到,这不就来了……“怜儿给母亲请安!”上官怜浅步盈盈地走入,冲着软榻上的刘氏福身施礼。“嗯,坐吧!”刘氏示意丫鬟搬来椅子。“天气闷热,母亲一定很不舒服吧?”上官怜在丫鬟搬来的椅子上落座,看着刘氏稍显憔悴的面容,不由‘关心’道。“是呢。天气一热上来,我就总觉得不舒服,人也懒懒的不爱动。”上官怜一听,马上给身旁的丫鬟递个眼色,丫鬟意会过来,连忙将带来之物放在了刘氏面前的小桌上。“我们小姐知道夫人最怕热,一早起来就给您赶着做出这碗冰镇莲子百合,最是解暑。来的路上,小姐担心暑气会过进这莲子百合汤里,还叫奴婢一路用冰镇着。夫人您喝喝看,一定会觉得凉快的。”

☆、540

话没等说完,上官蕙猛然甩开他的手,拼命地往外跑去。

青鸾,等等我,我这就来了!

当她终于跑进青鸾所在的房间,恰恰在这一刻,青鸾的手臂搭垂下来,在鬼刹怀里永远地闭上了双眼。

房屋内,瞬间陷入了死一样的沉寂,只隐隐传出程雪歌拼命隐忍却偏偏忍耐不住的哽咽声。她认为青鸾是因为她才死的。

上官蕙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向床榻,脚步如有千斤重,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终于来到了床边,此时,鬼刹已将咽下最后一口气的青鸾平整地放在了床上。

上官蕙走过去,在床边蹲了下来,执过青鸾已然冰凉的手轻轻放在颊边,如同与她对话一般地轻声喃道,“怎么不等我?对不起,我来晚了……”

鬼刹这时忽然走到她身旁,不由分说,猛地将她从地上拽起,向后足足甩出了几米远。要不是程雪歌眼疾手快地上前扶住了上官蕙,被会武功的他这样子一甩,说不定她会狼狈地摔倒在地,又或者撞到墙上。

“你为什么现在才出现?知不知道她临死前的最后一刻都还在等你?她是为你而死,你却躲着不肯见她,上官蕙,我真怀疑你的心是不是黑色的,你的血是不是冷的?”

“放肆!鬼刹,这是你对她讲话该有的态度吗?”

凤赭凉适时出现,阴沉着脸,声辞严厉地训斥着鬼刹。虽然他能体会鬼刹此时此刻的心情,可这并不代表鬼刹他就可以任意妄为,甚至用这种语气同蕙儿讲话。他是鬼刹的主子,而蕙儿又是他今生唯一所认定的女子,未来定然会成为鬼刹的主母。他绝不容许四鬼在内的所有鬼面人对蕙儿有哪怕是一星半点的不敬之意!

换做以往,就算是遭到训斥鬼刹也从不敢表露出丝毫的不满与埋怨之意。他从十二三岁起就跟在主子身边。那时候,主子的身份还仅仅是个皇子。皇宫里的尔虞我诈不计其数,多少次,他都是与主子共同进退。甚至那一次主子遭人算计,险些葬身火海,也是他拼死冲入其中将主子救出来的。对于他而言,主子是天,他只能站在下面高高仰望。

可是今日——

鬼刹看着凤赭凉,五官因过深的心痛而扭曲着,布满了血丝的眸子猩红得骇人。

“她死了,青鸾死了,爷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再也看不到她,再也听不到她,再也感觉不到她……我已经永远地失去她了。可是爷知道吗?我甚至都没来得及对她说上一句‘喜欢’的话,一句可让她为我展露欢颜的甜言蜜语。”

说着,他从腰间的宽带中取出一支金钗。虽然样式很普通,可他曾无数次幻想过青鸾戴上这支金钗的样子。他想,一定会很美。

转身,鬼刹走到床边,将那只钗轻轻****了青鸾发间。末了,他邪邪地勾唇一笑,笑中却含着泪。伸手,在青鸾额头前轻弹了一下,随即吊儿郎当地说道,“真想不到,男人婆也有变回女人的时候。”

说罢,倾身在青鸾额前落下一吻,然后将她打横抱起,大步向外走去。

“青——”

☆、第541章 上官怜发难

就在她以为没有了上官蕙,她终于可以出人头地,当一个名正言顺的相府千金之时。她甚至一度因为邺王殿下不会再被上官蕙纠缠而欣喜若狂,以为自己终于有机会可以被邺王所注意甚至喜欢……然而她万万料想不到,就在这一刻,这所有的‘以为’所有的‘美好祝愿’都幻化成泡影。

上官蕙回来了。而她,也将再次被打回原形,躲在上官蕙的光环下,一辈子无法出头。

下了马车,上官蕙一眼扫过去,将众人各形各色的神色表情悉数纳于眼底,还真是精彩得很呢。尤其是为首的刘氏,从一开始的惊讶错愕,过渡到厌恶警戒,最后又不得不伪装成一副‘慈母’的惺惺作态。要论‘演技’,绝对可以说是‘舍她其谁’!

终于,相互之间的打量告一段落,刘氏迈着小碎步迎上前来,挂在脸上的笑容简直要比这夏日的蒸蒸阳光还要醒目耀眼。只是笑得太过,未免给人一种‘虚伪作态’的感觉。

“老爷一路辛苦了!”

先是不失礼数地给上官文邕请了安,然后便立刻把脸转过来面向上官蕙,眼中带着一丝疼惜。

“你这孩子,怎么瘦了这样多?”

身在内宅之中,经历的‘明争暗斗’多了,刘氏自然也早练就出一身‘以假乱真’的好本事。这句话一说,再配上一副心疼爱惜的面容,可不就是‘慈母’之相吗?

“给母亲请安!几月不见,母亲身体可好?”

上官蕙礼数周到地先对刘氏福身进了一礼,随即淡淡浅笑地问候道。

刘氏频频点头,笑中,眼睛却微微有些红,“我一切无恙,只是你祖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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