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这位软件学院的兄台究竟如何倜傥风流他们一直没能再见识到,宋昱正欲向他们介绍另一位男生,Party规定的入场时间已经到了,大家一面不由自主地被身后的人流推搡着入内,一面尴尬的和熟人点头微笑。不过,顾晓风还是在惊鸿一瞥中扫了眼宋昱身后的男生。一直到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她也没能明白,为什么在那晚大厅泄出的晦暗光线下自己恰好注意到了他,并且向来脸盲的自己如何偏偏就记住了那张脸。

舞厅的光线很暗,极力用廉价的小彩灯营造出妖冶的氛围,音乐也偏跃动,试图点燃单身男女们的荷尔蒙。不过,受学校设备所限,终究与夜店那种群魔乱舞、光怪陆离的感觉相去甚远。舞厅两边零星摆着几个吧台、几张高凳,厅顶的聚光灯照的中央一片区域透亮,在众人目光的焦点中一对男女正在试音,男的身姿挺拔,一身银灰色西装衬得沉稳中又带一分优雅;女的则一袭宝蓝色曳地长裙,头发是大卷,随意搭在肩上,妩媚却又透着轻盈。顾晓风不禁暗叹,好一双璧人,在聚光灯的照耀下,仿佛丝绒上的钻石,光彩夺目。

陈凝用胳膊肘捅捅她,“看见了没?英语系的庄舒——和林萧萧并称外院双姝,虽然身材没林傲人,不过人家出身书香,腹有诗书气自华,通身都是知性的光芒,”顾晓风轻笑,她倒觉得,这姑娘并不仅靠一身书香取胜,眉宇间自有一分英气和从容。“不过林萧萧唯一的弱点就是黑,所以绝对不会把自己暴露在这种强光下,尤其是如此近距离360度无死角,而且大家还可以躲在暗处指手划脚。”遇上林萧萧的问题,陈凝从来不肯放过任何一个毒舌的机会。

参加Party的每个人入场时都会收到一张卡片,被叫到号码的人要上去和主持人玩游戏,无非是些有轻微肢体接触会增加男女亲密度的游戏,被淘汰的要表演个节目。多年后屡被亲友逼上八分钟相亲会的顾晓风才觉得彼时学校里的单身party是多么的亲善友爱。

顾晓风是被陈凝和张敏全好说歹说拖出来散心的。陈凝原本就是三寸不烂之舌,别说舌灿莲花,舌灿莲花跑车都有可能,张敏全亦非等闲,从知道她失恋开始,半小时内连打了十来个电话不说,开口就是ABCD各种匪夷所思的作战计划。当然,为了不妨碍他追林公主,顾晓风难得好气地在听他聒噪之余终于答应出来。

不知是否为了表现与好友同仇敌忾,陈凝一晚上都有些悒悒,也难得良家的守在顾晓风身边,期间还顺便打碎了几颗少男的芳心。顾晓风不想影响他们猎艳,推了二人几把,张敏全意思性地欲拒还迎了下,就果断投诚到林公主裙下。

“色字头上一把刀,这种人就应该千刀万剐!”顾晓风笑而不语,那些在寝室楼下等陈凝的男生可都像海的女儿一样步步踩在尖刀上啊!

二人隐在黑暗中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下午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好了很多,彼时的顾晓风觉得已经尝到了失恋的苦楚,也非常讨厌这种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的感觉,然而多年后再回首,顾晓风方知,那时失却的不过是一种习惯,而且是一种刻意养成的习惯。

游戏玩了几轮,见陈凝兴致也不高,顾晓风已有了抽身的打算。陈凝了然,二人一前一后起身,顾晓风刚抬脚,忽听见身后轻轻“啊”了一声,忙回头,“怎么了?”

“我线衫后面被凳子边缘勾住了。”

“我看看,”顾晓风低头,舞厅嘈杂的音乐和低语却蓦地停了下来,只有主持人一遍一遍地叫着“214号”。

“你别急,我怕把你衣服弄坏,”顾晓风兀自低头鼓捣,置身事外,陈凝却仿佛想起了什么,轻轻推了推她,“你多少号?”

“啊?我没在意,我看下……”她掏出卡片,之后数年,她忘记了那个晚上的很多事情,但这个细节,纵然隔着百转千回,却尤历历在目,猩红的灯光照在原本用绿笔写出来的字上,呈现一种神秘又无端使人沉沦的深紫色。顾晓风幼时看《西游记》时想象中的盘丝洞就是这种颜色的。她的性格中缺乏极致的成分,对过于妖冶绚烂色彩感很强的东西都没什么好感,然而那晚的灯光和数字却对她有着魔一般的吸引力。

因为被叫了有几声了,顾晓风是在万众瞩目中移步到舞台中央的。一同游戏的还有另外十一个人,6男5女,加上顾晓风共6对。这次的游戏规则是六对男女交叉在舞台中央绕圈走,听主持人口令做动作。主持人是那个叫江河的男生,物理系少有能拿的出手的男丁,并不像一般理工男那样有西装短裤、红袜子白皮鞋什么都敢往身上套的大无畏精神。而这位翩翩浊世佳公子,后来竟然大跌眼镜的被小公子拿下了。据传,两人交锋是在图书馆。彼时正是腥风血雨,占座成疯的期末考试季,小公子最不耻这种“占着茅坑不拉屎”的行为,“你说你占座好歹也有点诚意,这世道,真是什么人都有,我那天看到一厮拿包餐巾纸就想占座,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小公子说的这人就是江河。也是那天该出幺蛾子,江河原本委托占座的兄弟拉肚子进了校医院,江河到了图书馆给他打电话才知道,他那本大物也随那兄弟去了“小西天”,事急从权,江河丢了包餐巾纸就准备回宿舍取书,临走前还顺手在餐巾纸包装上写了个大大的“JH”以宣示所有权。

“我怎么知道这包纸巾不是前面同学忘带落下的,况且,一包纸巾而已,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

“同学,你别蛮不讲理……”江河无奈之下只得拿出杀手锏,“我在纸巾上有写名字!”

“什么怪癖好,我算是长见识了,我看看……JH,贱货?”小公子故意抬高最后两个字的音量,不至于让管理员过来赶人,却也足以让周边同学尤其是江河听清楚。

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江河的口令起初还很正常,不过是“拉最近异性的手,跟最近的异性背靠背”云云,顾晓风反应虽慢,但好在有惊无险。渐渐就有些匪夷所思了,什么“拉女生的头发,拍男生的头顶”,顾晓风终于阵亡在了那句“摸女生高跟鞋”上,还成功连累了个男生。因为……

顾晓风穿的是平底鞋。

那男生低头摸她鞋的时候顾晓风一愣,“是你啊?”脱口而出。

是先前宋昱身后的男生。

不过,只这一秒,二人双双出局,要表演节目。

男生很大方,起身接过话筒征询地望着顾晓风,一脸笑意。顾晓风这才注意到他很好看,眉目清隽,是那种乍一看五官都不突出,气质中却独有一分清朗的男生。她想到了父亲爱喝的狮峰龙井,需是明前茶,茶色清冽,汤水碧绿,味香醇而不冲人。幼时她随父亲背过很多写茶的诗词,父亲教她“从来佳茗如佳人”,她却觉得,这样的清爽气岂是脂粉所有?

“《青花瓷》会吗?”男生见顾晓风不开口,低声问道。是时下热门的歌,显然男生已看出了她的窘迫,知道周全。

顾晓风不爱唱歌。她并不是怯场的人,素来落落大方,却唯独在这件事上甚少妥协。她总疑心从自己嗓子里出来的声音像刀片滑过金属,令人难以忍受的尴尬。

然而,她还是接过了话筒。这首歌她会,倒不为别的,仅因父亲那句“什么乱七八糟的,尽是堆砌!”她有些好笑。

男生还是觉出她有几分不安,低声说“不会就跟着小声哼哼,没事的。”后来,这句“没事的”总会在她烦躁、郁闷、纠结、害怕的时候没头没脑的窜出来,那样随意的语调,使她无端安宁。

顾晓风点点头。

照例先是自我介绍,女士优先。

“我是法学院06级的顾晓风,”不知道是不是顾晓风的错觉,她这样寻常的一句,却觉察身边的男生在听到名字后惊讶地望了自己一眼。不过只一瞬,等顾晓风看过去,男生已拿起了话筒。

“我们给大家唱一首……”顾晓风忽然觉得胳膊一疼,半个身子被人拽的前倾,差点摔倒,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已被一只手用力拖到了舞厅门口。顾晓风挣脱不了,只能回头歉疚地看了舞台中央一眼。可这一眼,却成了她心中埋藏多年的毒。因为,一身T恤牛仔的他,站在孔雀般夺目的庄舒身边,竟毫不违和。谁说牛仔裤不能和晚礼服放在一起?她竟然不敢置身事外,再回望方才的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没想到答案,就不要寻找题目

出了舞厅,顾晓风手脚并用,才终于摆脱了使劲拽着自己的那只手,只一瞬,那只手的主人就感觉到了黑云压城的怒气。

“张敏全,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顾晓风很少连名带姓地叫他,一旦叫了,就说明她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晓风……”张敏全情知不妙,一脸谄媚,双膝都不由自主的要半曲下去,啧啧啧,天生的奴颜媚骨!

“那个,我知道你不喜欢唱歌,这不,救你于水火。”罢了,还十分入戏的摆摆手,“不用谢我,这都是我份内的事!”

“张,敏,全!”

“他……他不适合你!”

“你……”,顾晓风怒极反笑,一时倒有些哭笑不得,肖南佐那会他可是一顿小龙虾就被人收买了,恨不得敲锣打鼓直接把她送入洞房,后来他与肖王八之流阶级仇恨比当事人还深的原因,多半也是出于愧疚。顾晓风双手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如今他倒长骨气了,一副大义凛然坚贞不屈贞洁烈妇的样子,真是闺蜜中的蜂王蜜啊,“你……”顾晓风忽而一脸调戏的表情,“你不会对我有非分之想吧……我可告儿你爸妈啊!”

“你顾晓风谁啊,可是我们家属院的院花,我们家属院上到八十岁的王教授,和王教授他们家两岁的曾孙,哪个对你没非分之想,”张敏全索性拍了个荡气回肠的马屁,“我爸妈可乐意你做他们儿媳妇了,只可惜,襄王爹娘有梦,神女无心啊!”

“放屁!”顾晓风一脚踹在张敏全胫骨上,疼的他嗷嗷嗷直叫,“你就那两句存货,还是留着哄你林妹妹吧!别想给我岔开话题!”

“晓风,我知道你今天心情不好,可你也不能随意将就不是,”显然,张敏全一计不成,改走知心姐姐路线。岂知,话还没说话,另一只脚胫骨又遭一击,这次更狠,是高跟鞋。

“张敏全,你脑子今天被猪啃了啊!”是匆匆赶来的陈凝,两手袖子捋到胳膊弯处,一副要排山倒海的架势。

“两位姑奶奶,咱能换个地方唱戏不?”这里离舞厅不远,虽然天色已晚,路人又行色匆匆,可这三人三足鼎立的站姿和两姑娘气势汹汹要将张敏全生吞活剥了的态势,却像极了八点档肥皂剧,不能不让人驻足观看。

于是三人转战校门口烧烤店,不过她们两还是低估了张敏全打太极的能力。不管她们怎么拷问,张敏全都一副苦口婆心“我是为了你好”的样子。末了,也不知怎么了,一向酒量不错的陈凝已被灌成了一滩烂泥,张敏全却依旧一副咬定青山不放松的样子。后来和陈凝在异国他乡回忆起这段往事,顾晓风才明白那就是“借酒浇愁愁更愁”。

“晓风,你别问了,就当我一时脑子梗住了,反正我对你不会有恶意的。”

顾晓风忽然想起幼时背过的“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当当一粒铜豌豆”,她记得那时张敏全还是光头,顾晓风背着背着就会想到他那个放大版的豌豆脑袋瓜,然后失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张敏全就一直跟着她,唯她是从。尽管最初她有些烦感,后来却渐渐习惯了到哪都有这么个伴,直到终于打成一片无话不谈,一切都是悄然中发生的。幼年时的情谊都是没有仪式感的,就像身在幸福中的人从来不会提醒自己这便是幸福。而成年后的感情,因为掺杂了太多其他的东西,才需要仪式来维持。

顾晓风终于放弃,她原就是云淡风轻的性格。她也相信,张敏全对她从无也不会有恶意。

然而,趴在桌上鼾声将起的陈凝却突然“诈尸”。

“哈哈,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岳颂鸣有艾滋病!”

张敏全一头黑线,“姑娘,艾滋病只能通过血液、性和母婴传播!陈十三,你不是还停留在拉拉手就能怀孕的智力水平吧?”

“哦,这样啊”,陈凝像回答错误的小学生一样,羞愧地低下头,不过,才一秒,她又高兴地一拍桌子,“啊我知道了,这次不会错了,听着啊——岳颂鸣有乙肝!”

那一瞬,顾晓风恨不得把她毒哑。

因为,她看到了那个刚刚才熟悉的身影推门进来。

不知道是不是陈凝那句话杀伤力太大,还是顾晓风天生对那张脸没有抵抗力,岳颂鸣推门进来的时候顾晓风登时怔住,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来人。陈凝曾说,顾晓风这双眼睛说好听点叫翦水秋瞳,说难听点是看的人慎得慌,她眼睛很大,却总有种勘破红尘的淡然,看的让人心惊。所以,岳颂鸣不经意抬头时就毫无防备地撞进了这样的眼睛里。

岳颂鸣也是明显一怔,不过片刻,他便认出对方,微笑以示友好。谁知,顾晓风却像当场被抓住的小偷一样,迅速低下头去,下意识地躲避。岳颂鸣牵了一半的笑意顿时僵在嘴角,进退两难。好在烧烤店嘈杂,两人这样微妙的交流并不能让人注意,岳颂鸣装作不识,揽过身边同学,转过身去,上了二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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