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岳颂鸣知她诧异,小声说:“小时候我妈老爱唱这段,有些年没听她再唱过了。”

可惜唱的是《西厢记》。

唱罢还要与观众互动,要请观众上去学动作,再即兴表演。

先叫了四五个女生上去,学了一段开门的动作:双手绕个万字、拉栓、推门、倚门,无一不精细,韵味十足,那双手,真像能说话。

顾晓风不由看得呆了,却不妨被点了名,是与岳颂鸣一起。

其实难怪,两人座位靠前,岳颂鸣又是在座少有的男生,还生的清秀,不被注意都难。

要表演小姐上亭台偶遇公子的戏码,重头戏是小姐,岳颂鸣只需在楼上候着,因而只是笑,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顾晓风却被他笑得无端轻松,左手捏个兰花指,右手假意掀起裙子,就要上楼。脚下一步一步,要作出婀娜之态,却显得太过小心翼翼了,后来点评说:这位小姐上个楼像爬山,也太费时间了。岳颂鸣也说:我等着你向我走来,觉得时间太久,只盼能快点。顾晓风嫌他发酸,像个遗老,两人笑笑闹闹,都是后话。

那时,顾晓风好容易见着公子,只看了一眼,便即羞怯低头,孰料公子却道:

“这位妹妹我曾见过的!”

顾晓风一愣,继而抬眼,已是含笑,“哥哥也是穿越来的?”

众人哄堂大笑。

讲座结束天已半黑,暮色将和未和,华灯渐上,一派向晚。离学校不远,两人走着回去。

走到街口的时候岳颂鸣让顾晓风等他一会,一个人向街对面跑去。正是下班高峰期,车流人流往来不绝。车子已渐次打上了灯,却反照的这夜色更加迷蒙,顾晓风站在街这边,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之前的交谈是她臆想出来的。他两就像异面直线,看似相关却永远不会交汇。她疑心他要被人流卷走,再像任一个旁人一样与她擦肩而过,没来由的一阵难过。

之前并肩走时顾晓风没太注意,这会才发觉,他跑起来时左腿似乎有些不灵便,可能是运动受了伤。不过,男生大多不愿这类事被人注意到,而且还没熟稔到理当关心的程度,因而缄口不提。

岳颂鸣回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提了个大娃娃,是樱桃小丸子,面上有些尴尬,顾晓风还没来的及问,他已忙不迭的解释道:“昨天拿过来让店家帮忙包装的,庄舒今天生日,她从小就喜欢这玩意。”

其实不解释倒还好,以顾晓风的性格是断不会问的。然而,这么一说,顾晓风心里却蓦地一沉。自然是这样,他和庄舒,男才女貌,还有,青梅竹马。

“哦,你们约了吃晚饭吧,那快点回去吧。”顾晓风说,一如既往的善解人意。

想了想,又补了句,“庄舒真漂亮!”是赞他女友美。

“是吗?这我倒要转告她了,”岳颂鸣笑道,“你不知道她有多自恋!”

提到庄舒,岳颂鸣突然想起什么,问:“你知道H市师大的顾孟华顾教授吗?”是方才被主持人打断的问题。

顾晓风一惊,“是我爸爸。”她父亲名声并不算响,更何况,隔行如隔山。

岳颂鸣“哦”了一声,却似乎并不意外,只若有所思。半晌,却忽地止步,转身望着顾晓风:“晓风,你真不记得我了?”

“什么?”顾晓风被他突如其来的问题吓了一跳。

“你对我和庄舒都没有印象了?”岳颂鸣追问,却见她仍旧一脸茫然,只好泄气,“也难怪,都那么小的事情了。我小时候在师大家属院住过,庄舒也是。我爸是数学系的老师。我们小时候还经常一起玩来着,你竟然都忘了。”

“是吗?”顾晓风确实一点印象也没有。

“我们是后搬过来的。你是师大的孩子王,可霸道了,一开始还不让别的小孩和我们玩。”岳颂鸣轻笑,“不过后来混熟了你和张敏全就经常带着我们一起探宝,你们两对师大比谁都熟,经常躲在角落里偷袭师大的情侣。”

顾晓风有些歉疚,看他说的真诚,却和自己记忆中的童年完全对不上,也不知道是谁的记忆出了问题,被人篡改了。她印象中的童年从记事开始就是在父亲的书房里度过的,起初还很讨厌临帖、背书,后来识得字多了就偷偷从父亲书架上抽小说看,那时看的囫囵吞枣、似懂非懂,但已觉得有趣。偶尔和张敏全出去也不过是放放风筝打打画片,或者去镇上租连环画看,并没他说的那样捣蛋妄为。

“张敏全,上次把你拉开的是他吧?”顾晓风尤在沉思,却听岳颂鸣问。

“唔……是,他那天不知道怎么了,后来问他,他也不说。”

岳颂鸣笑了笑,“他是你男朋友?”

“啊?不是,我没男朋友。”

“恩,”岳颂鸣应道,若有所思,就在顾晓风以为应当换个话题结束尴尬的时候,他突然没头没脑地说,“我也没女朋友。”

“庄舒不是你女朋友?”顾晓风脱口而出。

年轻的爱恋最忌猜忌,所幸她们最初便有一股傻气,一面急于了解对方,一面迫切想剖白自己。

“不是,我们只是一起玩到大,关系比别人铁而已,”他忽然觉得轻松,“你应该了解的,你和张敏全……”

顾晓风后来想,似乎最初他便相信自己所说的每一句话,而自己却宁可莫须有的猜疑。这大概是缘于不自信,从而患得患失吧,就像他也会对自己那只脚出乎寻常的介怀一样。

他两仍是不着边际的边走边聊,不过因为岳颂鸣提起的幼年往事突生了一分默契和亲近。尽管顾晓风对他说的那些事情十有□□没什么印象了,然而心里却隐约希望它们是发生过的,因而宁愿相信。

走到校门前的那个街口两人忽被一个民工模样的男子拦住,

“姑娘,姑娘打扰你一下,我是外出打工的,来投奔老乡,身上钱被人偷了,姑娘你行行好,能借我十块钱车费去城北吗……”

这一带骗子很多,因为是市中心,人员密集,而且,从来柿子挑软的捏,学生和老人,是最容易上手的对象。顾晓风曾注意过地铁口的一个大头娃娃,那孩子想来是真病,可是三年了,孩子没怎么见长,抱着他的妇女却换了一个又一个。

不过,顾晓风还是掏钱了。挑年轻男女要钱确实比较讨巧,女生一般比较容易心软,或者要在男生面前显得心软,男生呢,则碍于面子,不想在女生面前显得小气,大多会替女生掏钱。因而,这少年男女的互相做作,多半成全了乞讨的人。

顾晓风心中却没转过这么多弯。她常看新闻报道农民工在外的艰难,见那人大包小包,已动了侧影之心,又听那人说:

“姑娘,我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我真不是骗子,要么你借我两块钱我给老乡打个电话。”

她想不过是举手之劳,即使被骗了也没甚所谓,于是伸手到包中取钱夹。

岳颂鸣果然说:“我来吧。”在上衣口袋摸了摸,不过,片刻,他即脸色讪讪:“出门的时候换了件衣服,钱包落下了……”

顾晓风笑笑,“没事,就当我请你了。”边说边掏出钱包,才要打开,却觉得手上一疼,再看时已空无一物,先前那人抢了她钱夹就跑,二人俱是一愣,等反应过来,那人已是十米开外。

“快追!”岳颂鸣拔足便向身后追去。

“唉唉,别追了,”顾晓风大叫,慌乱之中没及思索,“你的脚……”

岳颂鸣脸色一变,停住脚步。

可能知道自己反应有些反常,岳颂鸣走回顾晓风身边,轻咳了一声,说:“你的钱包……唔……不好意思。”脸色有些奇怪,说不出是抱歉、失落还是什么。

“没事,这骗子也不大走运,我钱包里刚好没多少钱,”顾晓风故作轻松,“我刚怕他有团伙,不然不敢明目张胆在这儿抢钱。”是要掩饰先前使他难堪的那句话。

然而,覆水难收。顾晓风也不明白为什么他如此忌讳这件事,不过看他脸色,便没敢再提。

少年时的自卑很容易形成一种习惯,抑或条件反射。即使你再努力在其他方面做的优秀来弥补,也难掩盖你不敢正视的事实,也无济于事。而且这种自卑往往会发酵成过度的自尊,自卑的人有时会忽然自大,自私地伤害身边关心他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从来不曾抗拒你的魅力

因为岳颂鸣要赴庄舒的生日宴,两人没能一起吃晚饭,便在寝室楼下匆匆告了别。然而,一句“再联系”还没说完就撞上了刚好下来打水的陈凝。看着陈凝一副丈母娘看女婿的表情和

阴测测戚哀哀一脸埋怨恨不得把自己剜出个洞的眼神,顾晓风心中一声“呜呼哀哉”,在她还没来得及大放破坏社会和谐危害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的厥词之前果断把她拉上了楼,然而,一顿拷问在所难免。

在顾晓风第十遍回答“讲座碰巧遇上了”之后陈凝仍旧不依不饶,发挥她通天晓地的八卦信息网迅速搜罗来了岳颂鸣生辰八字、星座爱好、出身、家庭成分还有情史。还顺带网罗来了庄舒的基本信息,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岳颂鸣没有骗她,郑父确实曾是H市师大的讲师,后来转而经商,起初还是小本经营,不过岳父眼光很准,早几年就预料到国内房地产会大热,于是放手一搏,赶上了这股东风。说起来倒是靠知识发家的暴发户。

“没想到,这个岳颂鸣还是个低调的公子哥啊!”陈凝啧啧称叹,然后不管顾晓风爱听不听,一股脑将他的信息罗列一遍,其中,还特别强调了他的情史。

据陈凝线报,岳颂鸣只高中的时候谈过一次,据说,是因为两人大学不在一个城市,长期异地而居,才无疾而终的。

分手的时候都爱把责任推给时间或空间,其实无非是不爱或不够爱。倘若真那么在意彼此,最初怎舍得异地,说到底还是不够奋不顾身。

尽管顾晓风看上去还是那么云淡风轻,陈凝却觉得自讲座回来,她越来越有烟火气了。每听到岳颂鸣和庄舒,她看似浑不在意,眼睛却不由自主的专注。

陈凝笑说,她夜观星象,看到红鸾星动。

陈凝的预言很长一段时间被陆岚和沈桥指为笑谈,因为,岳公子再没来找过顾晓风。

已是十二月中旬,N大的银杏叶就像有人连夜偷偷染了层金,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推开窗去,入目便是铺天盖地的盛极的金黄。顾晓风觉得,这种美是摄人心魂的,会让人莫名的感动、莫名的温暖,所以才会在那样的夜色里被自己的心跳声所淹没。

院里办了“掼蛋夜”,颇有些末日狂欢的味道。

陈凝自然不会错过这样的活动,原本张敏全也要来凑个热闹,他和法学院男生同寝,又因为顾晓风和陈凝的关系,经常凑趣法学院的活动,打趣起来常说他是法学院半子。然而也不知怎么了,陈凝这次却极尽刻薄之能事,把他说的好像来了就对不起列祖列宗一样。张敏全只得知趣,不过和陈凝也是堪堪两个礼拜话不投机半句多。

顾晓风素来对棋牌类活动没什么热情,又是半通不通,本不打算去。陈凝却死命撺掇,还夸下海口,扬言有超大惊喜等着她,不惊喜替寝室三人去图书馆占座三天。一听这话,陆岚和沈桥当机立断,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响叮当之势倒戈,表示绑也要把顾晓风绑去掼蛋。

顾晓风虽无奈,心中却也隐隐有些期待。

然而,她再期待,也不会想到,陈凝所说的惊喜,竟然是岳颂鸣。

顾晓风到的时候已经抽好了签。也不知道陈凝使了什么手段,她顺理成章地和岳颂鸣分成了一组,陈凝在旁乐地直搓手,像个媒婆。

岳颂鸣和她笑笑,表示招呼。

半月多未见,他好像瘦了一点。这念头从顾晓风脑中陡地窜出来,吓了她一跳。

她怎么会把岳颂鸣记得这样清楚?

应该是他瘦的太多,跟先前对比太明显了。

她忙打住念头,不敢深想。

顾晓风也朝他笑笑,在对面坐下,说:“我不太会打,可能会拖累你。”

其实,掼蛋是很适合半生不熟的男女发展关系的游戏。对面而坐,既可以避免因靠的太近而尴尬,又能更好地观察彼此,至于培养默契,自是更不用说。并且,一般来讲,对棋牌类游戏,男生比女生要精通些,可以适时怜香惜玉、英雄救美一番,而女生,亦可借此示个弱,表现娇憨。从来女子,皆是过于独立强干的要多吃些苦。

顾晓风不是女强人,在掼蛋上,她也成不了女强人。

然而,她没想到,岳颂鸣却是个新手。

对家是顾晓风的师兄师姐,和肖南佐一届,是院里人人艳羡的神雕侠侣,已双双保了研,现在是各种闲的令人发指,自然什么玩的闹的都要凑个趣。

和这样的金童玉女对手,喻意不言而明。

师姐叫王珊,是顾晓风她们寝室的学导,刚进学校的时候受她照拂颇多,关系一直很好。不过,她是个混不吝小辣椒,一张嘴噼里啪啦噼里啪啦,路道又极宽,八卦起来和陈凝不遑多让。因而,顾晓风一坐下就开始忐忑,怕她嘴里吐出不知道什么牙来。

果然,一见顾晓风落座,王珊就摆出一副心照不宣的样子,“晓风,你怎么这么晚才来,让人家岳同学一个人在这多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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