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愚人

缀玉忽然就想起步骖鸾在孙宜芸来的前一刻说的那句话,觉得以后还是要谨防祸从口出,显化什么的是不可能了,只要别说什么来什么就行。

面对着孙宜芸这个不管怎么样都恶名在外的渡劫真人,缀玉老老实实地缩在步骖鸾的身后,还挪了挪步子,很严谨地将自己整个人都藏得严严实实。

孙宜芸知道自己是打不过步骖鸾的,可一直与孙寒屏同行的就是他,修士是很难有子嗣的,他们兄妹一共三人,活了这么几千年也只有孙寒屏一个连着血脉亲缘的后人。

孙寒屏赌气跑了她不怪,可前几次露面时都还活蹦乱跳的小孩儿如今却气若游丝地躺在了床上,连叫也叫不醒了,差点就被掏出一颗心脏来,孙宜芸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下,更何况她的脾气本来就不好。

要是能打得过,现在步骖鸾都得先被她戳个窟窿出来才算解了百分之一的气。

步骖鸾再细致地跟孙宜芸讲述此事是如何发生的,都只能得来几个白眼。

缀玉真的是脚都快蹲麻了,才听见孙宜芸重重地哼了一声。

“你说再多我也不管,还有你们,”孙宜芸抱着膀子,一只脚的脚尖不停地点着地,凌厉的凤眼斜斜蹬向杨春鹭和余宜桂,“必须把害我侄女儿的死人给我找出来,我要亲手收拾他,找不出来你们就洗干净了等着吧!”

余宜桂温温柔柔地说道:“孙夫人不必动怒,就算你不说,我们也是要做到这点的。”

孙宜芸剜了他一眼,又脚步迅捷地转身走进了屋内,只不屑地嗤了一声:“装模作样的老东西……”

缀玉小心地看了一眼余宜桂,见他被毫不遮掩地骂了之后也依旧是一副温和儒雅的样子,只是微微笑着摇了摇头。

“你还是没变……好了,这头有孙夫人亲自看顾,咱们还是去忙别的吧。”

余宜桂对杨春鹭和步骖鸾说道,一双眼睛只是微笑着从缀玉身上滑过,不再多说。

缀玉总觉得有些奇怪,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点,盯着余宜桂转身而去的背影看了又看,却总是抓不住那一点游光般窜过的思绪。

步骖鸾偏过头来,看着若有所思但是没思出来成果的缀玉,觉得他这个样子有点蠢,但是又足够可爱,没忍住用力揉了一把缀玉的脑袋。

“在想什么?露出这样一副表情,有点像膳堂门口黄安舍的亲戚。”

青陵剑宗膳堂门口还有一只刚开了灵智没几年的黄狗,是黄安舍倾情引荐给大厨当保安的,专职护卫食材仓库,免得被剑宗弟子祸害了。

那只黄狗除了能听懂点人话,寿命延长了之外跟普通的狗几乎没什么区别。

缀玉憋了一口气,腮帮子都鼓起来了,恨恨地照着步骖鸾的后跟腱那里踢了一脚,忿忿道:“那你知道黄安舍他亲戚咬人特别痛不?你再乱说话我真的要咬你了。”

杨春鹭叹了口气,转过来无奈地说道:“别闹啦你俩,先把正事儿干了,嗯?”

缀玉就跑过去把他的袖子拉着,跟在杨春鹭的后头走,乖乖巧巧地答应道:“好哦好哦。”

步骖鸾轻轻嗤了一声,跟在他俩后头一起走了。

缀玉一边摇杨春鹭的袖子,一边扯步骖鸾递过来的剑鞘梢儿,把三个人前后连成了一条线。

“那日我们急了些,没有来得及仔细查验孙师姐所居院落及周围有何异常,这会儿既然暂时没有其他头绪,我们再去看看吧。”

匆匆路过的太玄仙宗弟子匆匆看了一眼他们仨,全都走的更快了。

这院落的周围本就安静,如今出了这样的大事,更是能称得上是寂静无声,连那群总是互相磨蹭着沙沙作响的含羞草都察觉到了不对,这一次来时安静的不得了,和普通的含羞草没什么区别。

缀玉路过的时候依旧不忘初心,张大了爪子狠狠捞了一把,被薅秃只剩一根棍儿的含羞草敢怒不能言,只好缩进了还有头发的同伴之后把自己给挡起来。

“怎么总爱扯这个草叶子?”

步骖鸾掏出干净帕子,给缀玉擦了擦溅到手腕上的淡绿色汁液。

缀玉揉了揉叶子,又随手洒进了草丛里,只说道:“看它们挺有意思的,明明没有修为未开灵智,却又有这样灵动的行为动作。”

“喜欢可以在门中找地方种一些,不过翠带峰应该是养不活的,”步骖鸾看见缀玉眼睛一亮,立刻说道,“别想种在峰顶,有你一个就够老梅树头疼了。”

缀玉遗憾叹气,可叹到一半,就见那几根儿有些萧索的草梗下头露出些暗色的东西,紧紧黏附在土壤之间,之前草叶茂盛,他们没能发现。

“等等等等,这儿有东西。”

缀玉蹲下去将含羞草丛从中间拨开,这下就看的更清楚了,这一整条的花坛土壤都是偏紫色的,加了灵植园独特的化肥,只有这一块的泥土成了深黑色,像是被什么给染成这样的。

缀玉没敢直接用手指头去戳,干脆就掏出乌烛剑去挑了一大块粘结在一块儿的泥土起来。

“在底下挡得严严实实的,什么都闻不见,一弄出来味道就这么大……”

他皱着眉嘀嘀咕咕,凑近了以手轻扇,终于在泥土腥气之后之后辨别出了混杂在内的奇怪味道。

“这味道和昨日刚刚进到院内我闻见的味道有些像……我还以为都是魔气的味道呢。”

缀玉说道。

步骖鸾走过来看了看:“不是魔气,更像是台州那处瘴林中的东西,不过我对此涉猎不深,无法多做论断。”

杨春鹭疑惑道:“既然是要进到院内才能动手,那为何要在此处留下这样的痕迹,虽说有草丛挡着不显眼,可仍算是大庭广众了。”

缀玉猜道:“凶手做的记号?”

杨春鹭呼了口气,俯下身去将所有颜色不同的泥土都收了起来:“暂且不知,不过可以留作备选。”

缀玉瘪嘴道:“这些就爱到处挑拨是非的东西,心思真难猜。”

————以下为补的字数

他们又在草丛内仔细翻找了一阵,确定没有了任何遗漏的异样,这才继续往院落中走去。

行凶者在外头留下了东西,在院内却又吝啬起来,非要到了孙寒屏被袭击的那处才有些许能探查到的痕迹。

“有魔气,有一点妖气……”

缀玉转了两圈,慢慢说道:“不过倒是没有那群狐狸的事儿,我没闻到狐狸味儿。”

步骖鸾道:“狐族如今没有几个能撑得起场面的妖修,他们掺和不进来也属正常。”

缀玉愣了愣,惊奇地说道:“我还以为至少有一两个呢……出一个妖王对他们族内的气运影响有这么大吗?”

杨春鹭小心谨慎地说道:“一定要说的话,其实不该有这样大的影响,至少从以前的记载来看,有了一个妖王后只是没法再出第二个,一定要等到前一任妖王死后,他们同族内才会有出现下一个妖王的机会,而不是现在这样,竟然连同族的修为都受到影响,五百年了,狐族连一个合体期修士都没能生出来。”

“那五百年之前有吗?”

缀玉好奇问道。

步骖鸾看看他,说道:“有,但是全死了,要么死在镇魔渊,要么死于内斗,剩下的死于雷劫。”

“妖族内部都私下传言,说是白狐妖王一个人占尽了狐族气运,要是其他的狐族想要出头,就得先想办法把他们的妖王给解决了才行。”

缀玉就更好奇了,“那猕猴妖王呢?他们族内也这样?”

杨春鹭叹了口气,“怪就怪在这里,原本妖族都是一样的处境,几个妖王所在的族群都日渐衰弱,剩下那些没有妖王的反而强盛起来。”

有一堵铁一样硬扎的墙固然重要,可也得有屋子才能遮风挡雨,这些毫无中坚力量的族群只能抱着金疙瘩小心做妖。

“猕猴妖王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叫猴群中不少根骨不错,却在从前出不了头的猴妖成功晋升,妖族猜测,是他以己身修为供养才达到目的。”

缀玉皱眉,觉得这应当是谣言,毕竟这方法要是真能用,且没有后顾之忧,那这些修为已经圆满,只是找不着晋升机缘的渡劫期妖王何尝不愿意将多出的修为让出来,又何必等到如今才叫猕猴妖王又占了便宜又得了好名声。

缀玉这次若有所思思出来点儿似乎有用的东西了:“他要真知道这样的的东西,又是个为族群着想的好妖王,早该用了,为什么又要等到现在呢?”

“一下子族群实力也提升了,他又把大部分妖族都握住了,他自个儿看上去还好好的没出什么问题……这样的转变还真有些熟悉,倒是什么变化都挤在这一百年里都变了,商量好了似的。”

步骖鸾想到了原本该用这一百年站上九州之巅,却已经不知道死成什么样儿的古化简,他从前能万民所向,人人相帮,可给他提供了最大的帮助的依旧是星精道宗。

星精道宗擅观星、擅观气,闻源仙尊更是能从星轨走向中看清一个人的未来和过去。

他们上一世约莫是看出来,这一世呢?

古化简死时,星精道宗还有几个品阶不低的弟子前去寻找,不知是营救还是要彻底杀了他,不过看后头那个什么古摇川的出现以及反应,古化简是没救下来,却也从白猿腹中将他的碎尸给刨了出来。

这些举动必定是在闻源的授意下完成的。

步骖鸾恍然发觉,自己这么久以来竟然从未主动想要去弄清楚闻源在其中的作用,可也不是提及这一茬,只是每一次的话题要绕到此处了,就会有其他或重要或不重要的事情将他和缀玉的思绪引开,两个知道故事走向的人,竟然一直像是在迷雾里原地打转迷了路的蠢货,在零碎琐事之间耗费心神。

步骖鸾的面色难看至极,就算受太初剑意影响,他的经脉中奔腾的是无比冰寒的灵气,也无法将他心底燃起的怒气给浇灭。

不止是对星精道宗的,还有对他自己的。

杨春鹭与缀玉细细说完妖族如今的情况,发觉步骖鸾许久不曾吱声了,抬头一看就被吓了一跳,忙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可是想到了什么?”

缀玉见步骖鸾的眼底隐隐发红,当即跳得比杨春鹭更高,急忙奔过去拉住步骖鸾,伸手去摸他的眼皮。

“怎么啦怎么啦?有哪里不舒服吗?”

步骖鸾反握回去,又强迫自己不能用力,最后导致他的手背上都冒起根根挠骨,手心却虚虚地拢着缀玉的手掌。

前世今生的火气都在此刻毫无道理地窜了上来,明明已经这么久了,他本该习惯地压下去才对,可低头看见缀玉仰起的脸上满是慌乱和担忧,便真的压不住了。

杨春鹭一眼就看出步骖鸾的情况很有问题,但他没有多问,只急促地说道:“别拖着了,这样子叫别人看见不得了,你们两个快点到隔壁的院子里去躲着,等好了再出来,这边我来查就好。”

步骖鸾艰难地点了点头,此刻他的眼底已经红了一半,缀玉伸手也遮不住了,杨春鹭只是撇过头去,权当自己看不见。

“……多谢。”

步骖鸾哑着嗓子道了声谢,随后抓着缀玉的手就去了隔壁。

他们一进屋子,步骖鸾就仿佛站不住了似的,跌坐在床榻上,半倚在床柱上,半倚在缀玉的身上。

缀玉见他捂着头、弓着背,一副正在忍受极大痛苦的样子,又慌又怕,可步骖鸾却是这样,他自己就越不敢乱来。

道侣之间是可以通过神识来安抚另一方的,虽然步骖鸾的修为比缀玉高了太多,这方法由缀玉来用可能效果微乎其微,可箭在弦上,缀玉还是咬着牙上了。

缀玉跨坐在了步骖鸾紧绷的大腿上,双手捧着他的脸,因为不适应而微微闭上了眼,用额头抵着步骖鸾的额头。

温暖的,柔软的神识试探着慢慢游曳向步骖鸾的识海,他只因疼痛而下意识地抗拒一瞬,随后就敞开了。

“缀玉……”

缀玉在步骖鸾的呼唤声中睁开了眼睛,对上了另一双痛苦的、怨恨的眼珠,那里头燃着能够把眼珠主人烧成一抔灰烬的烈焰,几乎要通过视线传递到缀玉的身上来。

缀玉听见步骖鸾用近乎气音的声音说道:“闻源知道我是从哪里爬回来的,知道古化简原本的未来,知道你不该出现在这里,我们就是他养在玻璃罐里面的蚂蚁,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打洞藏身,还自以为隐秘。”

缀玉心里一跳,就跟从过山车的最顶端落下来一样,可他又不敢有什么大动作,怕断开了两人之间相连的神识。

“你,你先别说了,先缓缓,等好了再慢慢说,好吗?”

步骖鸾从口腔中呼出来的气体烫的缀玉一个激灵。

“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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