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长话短说

或许是因为束缚着地脉的那座阵法已经被祛除得干干净净,后续也不曾留下什么祸患,如今的次州地脉居然比缀玉上一次看见的那一截儿要更加茁壮,其中散逸出来的灵气比之前的更加的欢腾。

小光团的身体比初见时瘪了一大半,这会儿小小一个蹲在缀玉的尾巴尖儿里面,一见到次州地脉的影子,就欢呼一声扑了过去,在充沛而精粹的灵气里面打滚。

缀玉深深吸了一口气, 就像是喝了一大口酒,顿时就被里头的灵气给冲晕了脑袋,既恍惚又舒服,几乎想要和小光团一样扑过去了。

说是几乎,因为步骖鸾已经拎着狐狸的后颈皮,将已经跳起来的小红狐狸给逮住了。

缀玉垂着一条长尾,四只黑爪子可怜兮兮地缩在白肚皮上,随着步骖鸾的力道晃悠来晃悠去,一双绿眼睛睁得大大的,沁着水润的光泽,就那样盯着步骖鸾看。

血管里都流淌着太初剑意的剑修丝毫没有被动摇到,冷漠地说:“不可以。”

缀玉不爽地翻了个白眼,一下就懒得再装,当即腰腹用力,一个翻身起来抱住了步骖鸾的小臂,看上去小小却结实有力的后腿在他臂上使劲蹬了好几爪子,嘴巴也没闲着,恨恨地在他手上啃出来一圈儿牙印。

缀玉忙了半天,看步骖鸾还是一点感觉都没有,只好放弃,咕咕哝哝地捞一点点灵气吃吃。

“一点就一点嘛,凶什么啦。”

步骖鸾干脆捏住了狐狸的上下嘴壳子,一点也不给他吃了。

小光团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已经从砂糖橘大小变作了耙耙柑大小,摇摇晃晃地飞了回来,心满意足地往缀玉尾巴毛里面一栽,打了个长长的饱嗝儿。

缀玉立刻嫌弃地大叫一声,猛甩尾巴把小光团给甩了出去。

“呃!好恶心的!”

步骖鸾贴心地替他把小光团摘了下来,就像是摘掉了一个讨人厌的苍耳。

他问小光团:“你能感觉到次州地脉的现状如何吗?”

小光团在步骖鸾手中就特别老实,规规矩矩地回话道:“我觉得它很好哦,没有被束缚,也没有被截走灵气流,现在很开心。”

步骖鸾点头,说道:“那就好。”

“你告诉它,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说。”

小光团就飞到地脉跟前去明明灭灭地闪烁了好一阵才回来:“它说好的,不会跟你们客气的。”

这时候赶不上初一十五的传送阵了,单为他俩开一次又属实是没必要,缀玉就又有机会舒舒服服地趴在步骖鸾的膝盖上爽爽吹风了。

“要是你把护身的屏障扯掉会怎么样?”

缀玉看着云鸿剑之下的暧暧白云,和间或自云层空隙间飞掠而过的青山碧水与城镇楼阁,好奇地问道。

步骖鸾提了一把狐狸背上的皮,温和地说道:“那下头的人就能捡到一张被垂下去的狐狸皮了。”

缀玉打了个激灵,扭头去骂他:“变态!”

步骖鸾依旧只是抓住他的嘴筒子揉了揉。

既然狐狸不想被风吹掉皮,那这一路上没有再停留的必要了,沿途所经市镇宗派也并无什么能够感知到的异样,一时只觉风平浪静。

第七日,他们就回到了青陵山脉。

连绵的翡翠绿色与缀玉的眼瞳相映,步骖鸾也在瞬时分不清究竟是因为那景色映在缀玉的眼睛里才绿的灿烂,还是缀玉的眼睛反射了绿林的光泽。

不过有一件事倒是可以百分百确定的——青陵剑宗的脑袋顶上不该有这么多御着剑窜来窜去的弟子。

“哇哦——”缀玉睁大了眼睛惊叹道,“是律堂的鞭子抽断了没有补货,还是大师姐终于被压榨的忍无可忍掀桌子不干了?”

步骖鸾嫌弃地瞥了两眼,纠正道:“应当是掌门脑子里的筋搭错了位置。”

他们远远就见到宣明台上有数人聚集,便也顺其自然地落了过去,没有先回翠带峰去。

施长慎幽幽地盯着他俩,索命厉鬼一样地说道:“你们在天上说我什么了?以为我听不见吗?”

缀玉藏在步骖鸾的身后,闻言就伸出脑袋对他甜甜一笑,然后立刻就缩了回去。

步骖鸾则是大大方方地说道:“师兄这是又撤了御剑的禁令?”

“哦,这个啊,”施长慎接过施广星递来的茶水,漫不经心地回道,“这都百来年了,我觉得可以给他们一点自由了才对,剑宗弟子在门内不许御剑,说出去也不好听嘛。”

已经不好听了百来年了!有什么区别!

缀玉发现自己还是搞不清楚施长慎的脑回路。

栾行芳今天穿的是碧桃色的长衫,下头搭了白色的绣花裙子,隐隐薄纱下透出些雪白的肤色,又被一袭嫩黄披帛掩去。

她笑着转过头来,朝缀玉招招手,手腕上的玉镯和金钏子叮铃铃地响,头上的步摇坠子也叮铃铃地晃。

“缀玉,过来咱们吃点好吃的,别跟着二师兄喝茶叶水啦。”

缀玉立刻就弃步骖鸾于不顾,乖乖巧巧地蹲坐在了严卉和栾行芳中间啃花饼。

步骖鸾只是看了他一眼,便转头与施长慎说道:“白狐妖王还在剑宗吗?”

栾行芳负责招待妖王,于是举手回答步老师的问题:“还没走哦,不过当时跟着他来的那群小妖怪早就走啦。”

步骖鸾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台州如今是瘴林的猴群做主,他们也和星精道宗扯上了不明不白的关系。”

温追健闷闷道:“阴魂不散……”

步骖鸾继续说道:“白虹府一事不需要我们相帮,孙宜芸夫人已经处理好了,正在净花城陪护孙寒屏,不过府君令依旧在我们手中,孙寒屏并未与孙夫人提及此事。”

施长慎呷了口茶,说道:“孙寒屏不需要府君令也能做府君,孙宜宥和孙宜芸才是真正想要得到府君令以壮声势的人。”

“道理如此,不过还有事端,在抵达净花城当晚后半夜里,有妖族可以露出马脚,暴露他们想要搅乱拜月会的事情,吸引了太玄仙宗的注意,随后在守备空虚的情况下,三名妖族与一名魔族傀儡袭击了孙寒屏。”

严卉惊道:“我知道孙师姐遇袭这事,可魔族又是怎么一回事?”

缀玉吞掉最后一口饼,回道:“说来话长,不过似乎也能长话短说?”

————以下二千字为补三月七号更新

缀玉看向了步骖鸾。

这事儿得他自己来说,就算缀玉已经是步骖鸾的道侣了,他身上的这些小秘密也不该从旁人的口中说给他这些与亲生兄弟姐妹无异的手足同门。

这一堆人里将缀玉除开,就只有施长慎是早就知道一点的,他还在做弟子的时候就已经是内定好的下一届掌门人,翠带峰唯一的传人身上的某些小问题自然是要告知与他的。

只不过他也不知道步骖鸾究竟在魔族这一档子事里面充当了什么角色。

步骖鸾顶着师弟师妹们求知若渴的疑问眼神,再看看这尾巴都翘起来了的狐狸,俯身过去高高抬手,轻轻落下,敲了一记缀玉的脑门儿,轻嗤道:“就你机灵?”

缀玉只是笑盈盈地看着他,并不多做其他的事情,仿佛这话不是他说出来的一般。

步骖鸾的眼神转了一圈儿,最后很直截了当地说道:“上一回我与缀玉误入镇魔渊,我阴差阳错的觉醒了魔族血脉。”

“什么!”

栾行芳惊恐地抱住缀玉的尾巴尖叫一声。

缀玉嫌弃地摆摆尾巴尖儿,说道:“哎呀栾师姐,你装得有点不严谨了。”

栾行芳只是大叫了一声,趁乱抱住了缀玉的尾巴就低头摸了起来,再没有给步骖鸾第二个眼神。

严卉和温追健就真心实意了许多,全都紧紧盯着步骖鸾,眼睛就跟探照灯似的在他身上扫来扫去,生怕看到哪一块少了,或者哪儿又多了一块。

“因祸得福呢,”施长慎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折扇,在步骖鸾的肩背上“啪啪”两下,“之前缀玉在论道会得到的太初剑意残本,似乎是非魔族血脉不得领悟,这下多好啊,三个我都打不过云鸿仙尊了。”

步骖鸾也没躲开,就任由他的扇子啪啪打。

栾行芳挼了最后一把松了手,缀玉着急忙慌地把自己炸成二倍宽的尾巴拢回怀里,不给他们再碰的机会了。

她站起来绕着步骖鸾走了两圈儿,怪道:“我说呢,怪不得师兄现在变化这么大……大师兄你怎么还知情不报?”

施长慎抬手投降:“冤有头债有主啊,大人明鉴,这可不关我的事。”

步骖鸾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论道会头名那一颗石头正是镇魔渊封印界石,我们就把魔族放出来了。”

这回栾行芳是真的要惊恐尖叫了,但是又被步骖鸾接下来的话给堵了回去。

“魔族中有人与星精道宗相勾连,专挑生前实力强大的逝者尸身运送去星精道宗,再由星精道宗炼化为尸偶为其所用,严师弟遇上的那一个便是如此来历,孙寒屏此次遇袭如今依旧。”

施长慎的扇子这回啪啪打了他自己的脑袋,问道:“不会有假吗?”

步骖鸾摇摇头:“没有,况且我的血脉来历比如今还活着的三个魔主都高一些,我隐约能感受到他们是否说谎。”

温追健似乎一直没有回过神来,这会儿突然说道:“那二师兄以后是要待在魔族吗?”

严卉使劲杵了他一拐子,免得他继续哪壶不开提哪壶。

步骖鸾跟看傻子似的看他俩一眼,平淡地说道:“魔族与我无关,至于帮助我激发魔族血脉的事情,早已经钱货两讫。”

严卉听完,有些忧虑地说道:“镇魔渊一役之前,星精道宗虽不知内里如何,外面看上去也真算得上是正道楷模,可如今各宗各派人才凋敝,只剩星精道宗实力完好无缺,他们这是终于忍不下去,露出本来面目了吗?”

缀玉嘀嘀咕咕:“怎么连你们也像是记不清似的,他们不是一直都很反派吗?”

严卉疑惑道:“有……吗?”

缀玉皱着眉头,觉得很不对劲,直接提了件时候近些的事情:“论道会时星精道宗借古摇川之手害死了那一揽子各宗弟子,还不够吗?”

温追健挺着一张凶悍的面容,露出了迷茫的神色,说道:“那不是封阴刀宗妄图争夺正道魁首的名头暗中下手吗?星精道宗似乎只是出人出力出符箓而已。”

缀玉瞪了他好一会儿,最后在他真挚的注视下泄了气,忿忿地咒骂道:“星精道宗那群老不死的蜘蛛精,当自己是命运三女神吗?把星轨当作织布机上的经纬线玩儿啊?”

本该落在他们身上的骂名都给腾到人家身上去了。

栾行芳也恍恍惚惚的,喃喃道:“你一说确实,这些事情我都记得,可总觉得星精道宗都是被蒙骗着做了帮凶啊。”

“还有,如果魔族的灵拓魔主没有眼疾的话,他曾提起过镇魔渊一役中方紫云师祖是被星精道宗弟子装束模样的修士自背后偷袭重伤。再加上我在论道会秘境中与师祖当面所交谈的内容可以推测,师祖正是因星精道宗修士黑手才重伤不愈身亡。”

乌烛剑轻轻地鸣了一声,在座的都是老资格剑修,轻而易举就能听出这一声微弱近无的剑鸣中带着怒气和悲伤。

缀玉反手捞起乌烛剑抱进了怀里,侧脸贴着他木质的暗色剑鞘,触感温润细腻。

施长慎用扇子头戳了戳步骖鸾的胳膊,斜着身体懒洋洋地说道:“看他们这副样子……之后你打算做什么?你脸上都写了你这家伙没憋着好屁啊。”

施广星闷着脑袋在他背后当乌龟,已经被短短几句给震惊地不知道说什么了,这会儿倒是一个激灵,下意识地说道:“师尊不要说脏话。”

栾行芳掩唇而笑:“看给咱们广星吓的。”

步骖鸾只说道:“往而不来,非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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