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呵呵……”无知觉地笑,自嘲一般。他确有游戏的心态,到头来自己也不过是输家。

翻身拽住恨长风衣襟,嘴唇覆上,将对方下唇咬在齿间,声音含混地,吟出最后的蛊惑,“那么……银锽朱武也就是银锽朱武而已……你,恨长风的心,又在哪里?”

……

最后的放纵,伏婴恍然明白了他最后一次见到朱闻时,他的所思——没有未来的现在,没有明天的今天——

只余这一个,一切终止之前,被诅咒的黑夜。

伏婴再一次醒来,是被屋顶上传来的话语声惊醒的。

可以说,他并不想听到这个声音。

“喂,伏婴,你在吗——算了别装,我知道你在,那个逃家大少爷也在。让他趁早别再穷折腾,动刀子我是摆不平,所以我带了他们家人来了。职责所在,对不住了。”

伏婴眉间一紧,却只是披衣起身,看着身旁一脸严峻的恨长风,问道:“所以……你意下如何?”

“银锽朱武应该回去,回到他属于的地方……这样,也就没人伤害你。”

“呵,伤害?”

伏婴刚想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只听得恨长风继续说道:“只是,就算我能让步,我没有把握制住朱闻和朱武……”

“你想说,如果有一线希望,那就是他们至少还听得进我的,是吗?”

“对……但他们又执拗得很,甚至朱武可能对你不利……”

没等恨长风说完,蝴蝶君的催促声再次传来。

“伏婴!你听见了吗?快些出来!”

“你稍等,”伏婴平稳地喊话回去,转头对恨长风说,“我去看看情况,你先待在这里。”

伏婴在客堂见到了蝴蝶君和随他而来的一名中年,二人正在交谈。

“哎呀呀,由此可见你家少爷真是不太正常……”只见蝴蝶君连连摇头,看伏婴来了,顺势对他道,“这个叫银锽朱武的,你趁早离他远些个,不然自己怎死的都不晓得。”

突然变调的方言让那名黑发蓄须、看起来颇不修边幅的中年人略有些茫然,伏婴并未理睬蝴蝶君,径直面对此人,礼节性地拱手,“在下伏婴,请问阁下如何称呼?”

那人随意地还礼,“哦,我叫补剑缺啦,是银锽家的大总管。家里少爷私自跑出来,可把我们急坏了。这位蝴蝶先生说他现在就在阁下这里?”

“事已至此,伏婴隐瞒无益。但在下不得不说,他的情况,很不稳定,甚至可以说是危险。”

“哦,你是说那孩子现在还是颠三倒四,自言自语,时常表现得不像他自己一样?唉……之前我们注意到了,可是请了最好的大夫都治不好,甚至说不上哪里不妥……”

伏婴踌躇须臾,银锽朱武的真实情况只有他知道,怕也是只有他能理解,一个身体里活着几个人这样的事情,说出去不但不会有人相信,再被人认作什么妖邪作祟,麻烦便大了。

思忖之下,伏婴这般接口:“是心病。我听说了他亡妻的事情。”

“唉……我就猜是这样……”

补剑缺唏嘘着,而蝴蝶君则向伏婴扬起眉,像是疑问他何时诊起病来了。

“阁下能否告知银锽朱武开始异常的具体情况?伏婴并非什么大夫,唯一可称道的就是阅人无数,人情之事颇为通晓。如能得知始末,或许可以为他解开心结。”

从容的一句话,既能从补剑缺口中得到信息,也应对了蝴蝶君的质疑。

“事情发生在少夫人去世的几天之后吧……朱武对他妻子用情是极深的。唉……男儿有泪不轻弹,但到了这生离死别的伤心时候……不过慢慢地,下人们都说他开始变得行为怪异,成天做个书生打扮,还吟诗作对、鼓琴高歌来着——”

“呃,恕伏婴冒昧,府上的少夫人,具体是遭遇了何等不幸?”

“难产——唉,真是作孽,一尸两命,也就怪不得……总之,我们先前只道他受了刺激,或许闹两日就可以复原,后来就怕他莫是失心疯了罢——之后他就开始自言自语,还能跟自己吵起架来,最险的一次,在院里抄了十八般武器,差点砍死人呐……找了大夫来治,又说不是癫症,查不出任何不妥来。最后,就在我们束手无策的时候,他就突然消失了,无奈之下只得遣人寻找,打听下来这位蝴蝶君值得托付,事实证明的确如此。”

“多谢。大致情况伏婴已经了解,在下会尝试与他沟通。”

“有劳。”

出了客堂,伏婴发现蝴蝶君依然在尾随。

没等伏婴说什么,蝴蝶君反倒抢先开口,“我发现一件事,伏婴。你说话一直相当客套,尤其对外人,可以说是习惯,甚至是你表达鄙夷的方式,今天一套敬辞照例听得我牙疼。但唯独,你指代银锽朱武的时候,自始至终只用‘他’,你不想从称谓上和他拉开距离——这可不是好兆头。伏婴,你这家伙一向冷静,但这次,你陷进去了。这事情麻烦。”

“哦?或许我应该感谢蝴蝶兄。若非蝴蝶兄不徇私情、原则至上,事情似乎到不了这个局面。”

听出伏婴语气不善,蝴蝶君悠然以对:“蝴蝶君不讲人情,只讲契约,这点你是清楚的。我没记错的话,一开始我们也就是这一点投脾气吧。”

“哈,也许。只是……公孙月,似乎是个例外。”

“你这是在暗示什么?是说阿月于我如朱武于你?荒唐。还是说……这是威胁、报复?”

“陈述事实而已。你没必要那么紧张的,我理解你的立场——虽然你知道,只要我愿意的事……或许我都可以办到。”

没错,这绝然不是句空话,多年的积累,伏婴只要想,他可以发动的人脉、可以施加的影响,或许能鞭及整个江湖庙堂。蝴蝶君接了一句,看似玩笑,实则带着警觉,“包括颠覆整个银锽世家?”

“但我为什么要那么做?动摇国之边陲?……毫无意义。现在,我只是一个愿赌服输的赌徒而已。”

“赌?和谁?”

——和自己,或者,和那个虚幻莫测的叫做命运的东西。

——输的,是已破碎的关于所谓真相的一丝侥幸,是有生以来仅止动用一次的,真情。

“谁来了?”这便是恨长风见伏婴回来,所问的第一个问题。

“大总管,叫补剑缺的。你现在还是恨长风吗?”伏婴答完,也跑出一个问题。

“是的……我现在必须很小心,一旦察觉到危机,朱武就有可能占上风,放他出来,到时候可能闹出大事。”

“嗯……朱闻就是保护极度哀恸中的银锽朱武的屏障……在这过程中又有鄙弃朱闻、憎恨一切的朱武的出现,二者水火不容……朱闻选择逃离,南下扬州……蝴蝶君的出没造成了一种危机感,相对更加强势的朱武由此占据主导……至于你,可以说是歉疚的产物,糅合了痛失爱妻的悲伤,因我的存在而产生的为难和负罪……我说对了吗?”寥寥几句话,伏婴推理的时候依旧冷静到漠然。

“呵……果然。我想你是唯一可以明白这件事的……如此聪慧机敏——不得不说你对朱武的态度实则是最有效的,消磨他的锐气,让他感受不到威胁,他就会慢慢退让。伏婴,我们对你的感情都是真的……但是……”

“但是你,你个人的选择是丢下我,仅仅是你个人的,对吗?”伏婴尖锐地指出。

“对……因为……真的很危险,尤其是朱武……你想像不到他有多么疯狂,惹怒了他,他没有做不出的事情。我不能……”

“但是他没有实质性伤害我。而且如果这是真的,怕也是只有我能制住他。”

“哼,‘实质性’,词用得不错。但如果你不管那个叫伤害的话……换作朱闻,必然是会和朱武拼命的。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我们几个互相嫉恨、争斗,愈演愈烈……最后,自我毁灭,连带周边的一切……”

“你是想指出我会成为那个诱因?”

恨长风默然,从他偏过头不愿对视的动作来看,伏婴知道这是个肯定的答案。

“我要跟他谈——银锽朱武,”伏婴逼视恨长风,做着最后的努力,“或者你让朱闻和朱武跟我谈,既然你们发源于一人,最后也可以复归于一人。”

“我不知道……只要我退一步,这时候占上风的必然会是朱武,而放出朱武,后果不堪设想,我更不会让他见你。”

“恨长风!你很明白现在唯一的希望就在我身上,朱武总有一天还会出现。”

恨长风眉头紧皱,片刻后终于让步,“好……我可以试一试。”

按照恨长风的指示,伏婴将他紧紧缚在屋内柱子上,扎牢了绳结,确保无论怎样挣扎都无法挣脱,以防到时有任一人失控。

布置停当后,伏婴没有再多看一眼,转身出屋,带上了门。

伏婴倚在门边,不多时便听见门内传来语声。

“我说恨长风,你是疯魔了吗,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

“朱闻苍日!这件事情你给我严肃一点,至少为了伏婴,试一试。我需要你帮我控制住朱武。”

“为了伏婴?你有脸提伏婴?遇到他的是我,向他表明心迹的是我,自始至终,他真正爱的该是我!”

“够了。你很明白伏婴究竟是什么意思,他想看到的是银锽朱武。承认吧,我们都只是他的一部分而已。”

“我为什么要承认?哈,我可以让这具身体,永远成为朱闻苍日。”

“你……你竟然也有这样的野心……银锽朱武你给我出来!这已经不是你靠我们来逃避的时候了,不然你就只有等着被取代!”

“哼,你们都是懦夫!没有胆子反抗命运,没有胆子毁灭一切!我才是真正的朱武!想要的东西,我就要得到,拥有,或者毁掉,首当其冲的就是,伏婴……哈哈……”

“朱武!”

“你们忌惮我,因为我就是最强的那个!宿命待我不仁,我便不义。我要的东西,谁都别想干预!”

“朱闻苍日!你看,这都是因为你的私心!”

“哈,那个胆小鬼已经躲起来了,现在只有我和你,恨长风……什么‘保护’的鬼话?天道不公,没有谁是无辜的。”

“你……朱武……只要你还有一点良知……不要对不起九娘,不要害了伏婴!”

……

室内的动静愈加大了起来,虽然伏婴深知只有一个人在内,但他此刻听到的,的确是三个人的争吵——不同的语调、语气、立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伏婴没来由地感觉到冷,最后只得抱着双臂蹲下,任由自己不住地颤栗。

他从未留心过世人所说的“爱”,那种东西太过愚鲁太过莽撞太过廉价;他原以为,依靠出众的理智就可以控制住多余的情感,世间百象,入乎其内、出乎其外,从容自如。

可现在,这丝丝缕缕的阵痛、刻入骨髓的寒意,又是怎么回事?

说过多次,是他自己选择的游戏,自以为是的最终结果,是领悟自己玩不起这场赌局。

的确他们之间什么都发生过,却实则什么都没有发生——他甚至说不清这个“他们”的所指。

朱闻是谁?朱武是谁?恨长风又是谁?

他们本不存在。

甚至,伏婴,是谁呢?

虚虚实实,颠倒妄想,这一下子,谁又能说,自己的所见是实、自己的存在是实?

看不清,想不通,参不透……

伏婴迷失在自己的思绪里面,竟没有察觉身后的语声渐息了。

“伏婴,伏婴……”

听见有人唤自己,依然是一样的音质,却又是别一种意味。

“银锽朱武?”带着些戒备猜测道——这真的,有可能么?

“没错。我想你可以把我解开,我们来谈一谈。”

伏婴走进去,看那男人的第一眼,就确定这个是他一直想要一见的,真正的银锽朱武。

朱闻、朱武、恨长风的气息与特质在这个人身上融合起来,因为不将一种性格张扬到极致的原因,乍一看上去反倒觉得比那三人普通得多,然再看时,却觉他更立体、更复杂。

伏婴明白了,那种致命的吸引。

“已经很久了,我想见你,”随着伏婴解开他身上绳索,银锽朱武叙述道,“他们几个活动的时候,我基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你知道,朱闻的喜好、情感,就是源于我的。落水的那晚,我透过朱闻见到你……当然最后是那一个朱武占了上风——那个疯子……”

“行了,这些情况我已经知道了,”伏婴利落地打断银锽朱武,将身体靠向他,“你可以先告诉我,刚刚还乱成那样,你是怎么摆平另外那几个的?”

“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主要还是恨长风的帮忙……呵,伏婴……”银锽朱武含糊地回答着,轻叹一声,伸出双臂环住伏婴。

“所以,你接下来的打算是什么?”伏婴知道自己必须问这个问题,而他也没有打算得到太好的答案。

“我……”银锽朱武别开视线,“我本不该,在应该悼念亡妻的时候……但是……唉,多说无益,若是余生有你……可我不配,恨长风说得对,这是害你。而且朱闻和朱武只是暂时妥协,我没有把握控制住他们,我必须离开……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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