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伏婴指尖一挥,离他最近的一根蜡烛随即熄灭。

“才能永绝后患。”

袭灭天来点头笑了两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放在伏婴面前,介绍道:“此物名为荼黎散,中了此毒,甚至在毒素累积的过程中,几乎没有任何症状,但只要服用够七七四十九次,立即命绝……而且,会走得很平静,在别人看来,就与无疾而终无二……此毒无人可解,就连一步莲华,怕也是……”

看袭灭天来自矜地摇着头,伏婴便问:“这也是你打算终结一步莲华的方式么?”

“虽然这是一个让我着迷的主意,但是他不能解不代表他不能识……这种险,终是不能冒的。但有了吞佛赦生相助,我自有把握杀得他。言归正传,那我们便从今日起,以四十九天为期,到了那天,一步莲华和银锽朱武同日命殒,朝露之城归袭灭天来所有,你伏婴师仍为军师,如何?”

伏婴冷冷地笑,自桌上拿起瓷瓶,“伏婴接受了。”

常年冰冷的手提起茶壶,随着热水注入茶杯,温暖的蒸汽氤氲起来。

窗外有一闪而过的黑影,伏婴对那身形并不陌生,正是今早有过一面之缘的吞佛童子。

伏婴明白,吞佛这并不是潜行失败,而是有意地提醒他自己的存在——提醒他履行计划。

拿出瓷瓶,拔了瓶塞,凑到鼻边一嗅,果然没有一点气味。

倒了一滴到杯中,晃了几晃,看不出任何做了手脚的痕迹。

平稳地端了茶,轻缓平稳的脚步,与平日无异。

“伏婴……我上傲峰的事,是不是让你不悦了?”伏婴没有想到,时隔一日,朱武竟问了这个问题。

“主君就是主君,作为属下,没有资格对主君的行事说三道四。”

伏婴不带感情地答了,心里却不住地绞痛起来。

你既无意,又何必来关注我的感受?伏婴在朱武的眼里,只是用来处理机务的器具不是么?

所以呵……

伏婴谨慎地看了并排的两个杯,冷笑着拿起了他放了毒的一杯。

伏婴从来没有想过要杀死朱武,而且也永远不会这么想。

在确认了一步莲华与袭灭天来的威胁,而朱武又无法说动的情况下,一条计策已在伏婴心中成型——

假意诓骗袭灭天来合作,借袭灭天来之手除去一步莲华,而后……借自己的死,警醒朱武,对付袭灭天来。

伏婴从来不怕朱武有心和任何人争斗时会失败,怕的只是他的不争招来的祸患。

而一切平定之后,没了伏婴的束缚,谁知道朱武会不会就舍下一切,去找了萧中剑,然后逍遥一世呢?

或许这本是他该拥有的生活,只是伏婴做了这一切的绊脚石吧。

正好,七七四十九天后,世上再不会有伏婴这个人。

这样想着,抿去了最后一滴茶水,伏婴淡淡开口,“无论如何,主君此番缺席的时间,确是久了些。伏婴对主君倒是有一个要求,两个月内,请主君留在露城。”

也不知朱武是真心带着惭愧还是别的什么,对伏婴的要求,他竟爽快答应了。

伏婴端着空杯,出了门,未行几步,两颗飞石袭来,打翻了他手中托盘。

听得门外的瓷器碎裂声,朱武探出头来问道:“无事吧?”

“无事,属下脚下趔趄而已。”伏婴平静地答着,一边冷冷地看着走上前来的吞佛童子凉薄的微笑。

茶杯摔裂,内中只有残留的茶叶而无任何茶水。

“吞佛只是确认一下,军师是否依计行事。”

“伏婴乃是信守承诺之人,希望尊师也是同样。”

就这样风平浪静地过了两旬,每天傍晚,伏婴均能察觉到吞佛童子在不远处的注视。

只是吞佛不知道,那毒,是进了伏婴自己的身体。

伏婴几乎是等不及地想要让自己人生还余的二十几天快点过去,而到了那时,所有人都将是输家——

唯有朱武,可以得到他想要的。

然而这天,朱武却颇有些烦闷地对伏婴说着:“你看眼下这已入了冬,满目的枯落萧索之景……我倒真是想念傲峰了。”

“属下不知,这傲峰的景,可是如何?”

“常年冰雪,瑰丽无双。”

“露城的冬日,不也时常有雪么?”

“比不得的。”

“呵,依属下看,主君真正挂念的,可是傲峰之上的人吧。”

纵然心死,人亦将死,伏婴却仍感一阵不甘,说出话来也带了些讽刺。

朱武一愣,却也并不否认。

“呀……真是遗憾,伏婴毕生,已经习惯于除掉一切有碍于主君行使城主之职的人,眼下伏婴似乎,又看到了一个呢……”

拖腔拖调地说着,不出意外地看见朱武渐起的怒火。

“伏婴师!你什么意思?”

“主君你看,世上只要还有萧中剑这个人,主君的心就收不回来。古人道红颜祸水,那蓝颜,何尝就不能为祸呢?”

伏婴的话越发刻薄起来,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此刻要激怒朱武。

明明自己,已认了命呵。

果然,朱武狠狠地拍了桌子,剧烈的动作之下,放在桌沿的杯盏掉落在地,发出碎裂的脆响。

其中一杯茶水倾出时,似有泡沫泛起,但朱武丝毫没有注意。

“我警告你,你若敢做什么,我……”

威胁的话说了一半,原本预备好的半句“我必杀你”,却怎么也出不了口。

“……罢了。说好两月就是两月,我绝不离开露城。至于你……”

莫名地,竟就是说不出任何伤伏婴的话来。

收拾了碎裂的杯子,走在回廊上,伏婴心中想着的,是吞佛是否会注意到今日的茶水翻倒,原本的四十九天之限,将往后延一天的事情。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自己意想不到的声音——

“吞佛啊。”

有人在唤在近处窥视的吞佛童子,而这人,竟是一步莲华!

“师伯怎会在此?”

“我看赦生近来颇为孤单,便疑心起你到哪去了。今日看你往城主府而来,我便尾随了。吞佛,你能告诉我,袭灭到底想做什么吗?”

“吞佛平日虽喜玩弄诈术,但并不愿欺骗师伯,还是请师伯莫要追问了。吞佛的任务已经完成,先行告退。”

伏婴静立在原地,想着应对之策,而此时一步莲华的语声已起:“伏婴师,你与袭灭天来,究竟有什么交易?”

“吞佛都不愿告诉你的事情,你是想从我这得到答案么?”伏婴讽刺地反问。

“一步莲华想要答案,但并不迷惑;你伏婴师有这个答案,但反倒可能是迷惑的。你可以自问一下,袭灭为人,是我更了解,还是你更了解?你若跟他谋划了什么,可能最终只会白白送了自己性命。”

“呵,若说你不愿看到伏婴送了性命,这理由倒是崇高得让伏婴有点不敢相信呢。”

“那我说我不愿看到袭灭送了性命呢?这个理由,够实际了吧?前些日子我想我们是有些误会了,可以坐下来好好一谈么?”

一步莲华说什么,伏婴是无所谓的,而眼下无论一步莲华的目的为何,对伏婴来说,倒也是更多了解这两人的途径。

于是伏婴没有拒绝。

就在伏婴的房中,一人一盏茶,一步莲华平铺直叙般地说着:“我预感袭灭他在赌些什么,极度危险。或许你现在认为是他的盟友,但事实可能并非如此。”

本非如此啊,你能预感到他的意图,却不能察觉他的心意。

知道吗,就是你们这样的人,把我们这样的人,逼到这个地步的啊。

伏婴竟几乎要抑制不住地狞笑起来,只得用牙齿衔了茶碗,呷了口茶来掩饰自己的表情。

“你们最早合作的时候,戕杀了十几名万圣岩的人吧?袭灭用毒不着痕迹,他的手法也只有我能识破。你若与他相谋,只怕某一日也会不明不白地做了亡魂。我不为别的,但如果放任袭灭一人在这城中妄为,这座城可能最终都要变为死城……我只是,想让他少点罪孽,也少结些仇怨……他若是害了你,想必那银锽城主,也不会甘休。”

一步莲华竟真的说到了点上,但恐怕,伏婴师的命,对于银锽朱武来说,也仅仅是起到提醒的价值,没有那般让他“不甘休”的魔力吧。

打断了自己的自嘲,伏婴凝了凝神,决定误导一步莲华,“按你所说,袭灭天来用毒既然如此精妙,伏婴哪怕有一天暴亡,主君也不会怀疑到他的头上。这一点伏婴自有考量,任何后果,伏婴愿意承担。”

“事情并非这么简单……无论你们所谋为何,一步莲华只能奉劝至此:收手吧。我言尽于此。”

一步莲华离开后,伏婴师在灯下枯坐许久,怎么也参不透一步莲华真正的意图。

当然,他以性命为代价的最后一局,无论能除掉莲华与袭灭中的任一个,或是一箭双雕,甚至是让这两人都逃脱,现在看来,都没有那么重要了。

只要能最终唤醒银锽朱武,就足够了。

或者朱武只愿做如今这样的朱武,也再也没有伏婴这个人来讨他嫌了。

随着期限将临,先感觉不对的反倒不是伏婴,而是银锽朱武。

伏婴能觉察到朱武近来像是被什么心事所扰,整日整日地心事重重。

本以为他又在憧憬着关于傲峰的种种,但关于傲峰的念头,竟可以让他一反常态地开始处理公事了吗?

总不见得是想着到时候向着他的那位知己夸耀一番,这般解释,实在牵强。

当然伏婴自己,倒也好不到哪去——这个不好,的的确确是身体上的。

伏婴比起往常来,畏寒更甚,虽说时下是冬令时节,但自己的体温低的真有点怕人,从腿部直往上身蔓延的僵冷,让伏婴几乎都要觉得自己已是个死人了。

伏婴偶尔也会怀疑起袭灭天来所说的“过程中不感一丝异状”的说辞,心想这毒若是真布在朱武身上,又怎会没有一点察觉?

照例端了茶往朱武的房中去,感觉行走都已困难。

“你来了。”

好像这几日,朱武每每都要说这样无意义的话。

“正是,属下来了。”

伏婴也就回应了,这样没有意义的话。

伏婴看着朱武的眼神中越发多了执着,似乎是下定了决心要把关于这副容颜的记忆刻进灵魂里,带到那黄泉之路上去。

伏婴放下托盘的那一刻,朱武触到了他的手,惊讶于那手的冰凉。

“伏婴……”

朱武唤他,声音极轻,仿佛不受控制似的,反掌将他的手一把握住。

“主君你……”

“伏婴……我不知道……不要问……我不知道……”颠三倒四地重复着这句话,朱武竟绕过桌子,一把抱了伏婴。

伏婴几乎就要崩溃,什么计划什么赌局,什么万圣岩什么异度……都不再重要。

他几乎就想在这一刻死去。

可是一切已经没有回头的路。

伏婴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朱武却仍有很多可以得到。

就好像已是阴阳殊途了一般,他们的生命也只余三日的交集。

“主君……莫要再拿属下玩笑了。”出口的话,没有感情。

“不……不是玩笑……我不清楚……给我时间,伏婴,给我时间……”

给你时间么?看清你真正想要的自己?忘掉他,或是忘掉我?

可是啊……已经没有时间了。

“那属下就静候主君的解释了。”

从朱武的怀抱中脱出,伏婴取了杯,在第四十七天,饮下他的第四十六份毒。

最后的两天,伏婴的症状已经严重到让他怀疑袭灭天来的计算是否有误,药性要提前发作了。

浑身乏力、呼吸困难,还有不时的心悸与胸痛,伏婴简直觉得自己随时都可能倒地而亡。

计划的第四十八天夜晚,伏婴接到吞佛传信,明日亥时,将在城主府正堂交接露城兵符。

走在自己的死路上,伏婴觉得自己反倒越发平静起来,也不去担忧不去眷恋,静候着明晚的到来。

伏婴算着,这是他与朱武的最后一次共饮了。

等到袭灭师徒出现在朱武面前,他便服下那最后的,第四十九份毒。

“主君可还记得,属下曾经说过的,城中之患?”

时隔多日,朱武没有料到伏婴又提了这个话题。

没等朱武回答,伏婴继续说道:“请主君依属下计策而行,这盏茶后佯装睡下,等到亥牌时分,正堂有了响动,便去观看属下导演的一出请君入瓮。是否有人怀有歹心,到时便可辨明。”

原本伏婴准备着朱武的提问,没成想朱武如此爽快地答应下来。

啜饮着杯中毒物,伏婴漾出虚浮笑意,随口一问:“不知几日前主君说‘给你时间’的事情,现在如何了?”

朱武闻言,微微低了头,像是不知如何回答一般。

“呵,也罢,想来主君是还需要更多的时间。”

像是幽远的叹息,朱武几乎就要叫住正在起身的伏婴。

总觉得他这样一走,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伏婴只是以眼神示意他躺倒榻上去,一根手指压住双唇,做了“噤声”的手势,最终像是忍不住要叮嘱一番一样,走到榻边,蹲下来轻声说:“不到亥时,断不可有任何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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