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木头劈木头,那是本是同根生

展凌晔是从寒潭里爬上来的。

字面意义上的“爬”。

那个时辰一到,他浑身的关节就像生了锈的铁轴,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罢工。

手指扣在岸边结霜的岩石上,用力到指尖发白,才勉强把沉重的身体拖出水面。

“哗啦。”

带起的水花落地成冰。

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外袍当头罩了下来。

楚屿手忙脚乱地把他裹住,也不嫌他身上那股能把人冻僵的寒气,两只手死命搓着展凌晔的手臂。

“快快快!回屋!我觉得你现在脆得跟糖葫芦那层糖壳似的,一碰就碎。”

展凌晔牙关打颤,根本说不出话。他只能任由这个咋咋呼呼的小妖精架着胳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挪。

这种虚弱感让他极其烦躁。

作为天下第一捉妖师,他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长刀在手天下我有的感觉。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走路都得靠一只看起来风一吹就倒的树妖搀扶。

“别……拽……”展凌晔费力地挤出两个字。

“不拽你咱俩今晚就在这变冰雕吧!”楚屿没听他的,反而把他的胳膊架得更高了点,几乎是用自己的半边身子扛着他,“那个疯老头说了,你要是冻死了,他就把我做成板凳。我不想当板凳,屁股坐上面多不尊严啊。”

展凌晔:“……”

这小妖精的脑回路,总是清奇得让人接不上话。

回到那间破败的杂物房,简直是从冰窖进了冰箱。

四面漏风的墙壁根本挡不住山里的夜风。

展凌晔靠坐在干草堆上,脸色惨白,眉毛上的霜化成了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体内的松果倒是老实了,像个吃撑了冬眠的熊,但这股透骨的寒意却实实在在地折磨着肉体。

楚屿在那忙活。

他不知道从哪捡来一堆枯树枝,在屋中间生了堆火。火光跳动,总算给这破屋子带来了一点活人气。

“给。”

楚屿递过来一个烤得热乎乎的东西。

展凌晔低头一看,是个红薯。表皮焦黑,里面倒是流着蜜油。

“哪来的?”展凌晔没接,声音嘶哑。

“刚才阿蛮给的,说是那是给试药鼠剩下的口粮。”楚屿毫不在意地剥开皮,吹了吹热气,直接塞到展凌晔嘴边,“别嫌弃,咱俩现在的地位还不如耗子呢。”

展凌晔盯着那块红薯看了两秒,张嘴咬了一口。

很甜。

热乎乎的食物顺着食道滑下去,那种冻僵的胃终于有了点知觉。

楚屿看他吃了,咧嘴一笑,那双漂亮的眼睛弯成了月牙。他自己也拿了个红薯啃,一边啃一边嘟囔:“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才第一天……”

展凌晔靠着墙,看着火光映照下楚屿的侧脸。

少年嘴边沾了一圈黑灰,吃得毫无形象,却莫名让人觉得……不讨厌。

“睡吧。”

展凌晔闭上眼,“明天还得干活。”

“干活?”楚屿动作一顿,“干什么活?”

“那个老头说了,”展凌晔声音淡淡的,“不切片,就得干活。劈柴、烧火、捣药。我不觉得他是在开玩笑。”

楚屿手里的红薯突然就不香了。

……

第二天一大早,事实证明,药王谷不养闲人。

天刚蒙蒙亮,阿蛮就一脚踹开了杂物房摇摇欲坠的门板。

“起床起床!太阳晒屁股啦!”

小丫头手里拎着一把比她还高的斧头,往地上一扔,“哐当”一声,震起一片灰尘。

“爷爷说了,后院那堆千年铁木,今天必须劈完。不然没饭吃。”

楚屿顶着鸡窝头,看着地上那把寒光闪闪的大斧头,又看了看自己细皮嫩肉的手掌,一脸绝望。

“铁木?那是木头吗?那比石头还硬吧!”

“那是炼丹用的柴火,必须劈成两指宽的条。”阿蛮做了个鬼脸,“加油哦,漂亮哥哥。劈不完的话,晚上的红薯都没了。”

说完,小丫头蹦蹦跳跳地跑了。

展凌晔已经起来了。

经过一夜的休整,虽然脸色还有点苍白,但那种虚弱感已经消退了不少。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捡起地上的斧头,掂了掂。

分量不轻。

“我来吧。”展凌晔说。

“不行!”楚屿一把抢过斧头,“你是病人!那老头让你晚上泡冷水,白天再让你干苦力,这是想让你死得快点好把松果挖出来吧?我来!”

他雄赳赳气昂昂地扛着斧头去了后院。

展凌晔挑了挑眉,没拦着,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后院堆着像小山一样的黑色木头。这种铁木生长在悬崖峭壁上,质地坚硬如铁,寻常刀剑砍上去都只留个白印。

楚屿站在一根木头前,深吸一口气。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

他嘀嘀咕咕地念叨了一句,举起斧头,闭着眼劈了下去。

“铛!”

一声脆响。

斧头弹了起来,震得楚屿虎口发麻,差点脱手。而那根木头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嘶——好疼!”

楚屿甩着手,眼泪汪汪。

这哪是劈柴,这是劈命啊!

展凌晔抱着胳膊靠在旁边的柱子上,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嗤笑一声。

“姿势不对。”

他走过去,站在楚屿身后。

“你是想用蛮力跟它硬碰硬?它是铁木,你是朽木?”

“你才朽木!”楚屿不服气,“这玩意儿本来就硬!”

“手给我。”

展凌晔没理他的顶嘴,直接伸手握住了楚屿抓着斧柄的手。

他的手掌很大,干燥、粗糙,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茧子。

掌心的热度贴着楚屿的手背传过来,烫得楚屿缩了一下脖子。

“别动。”

展凌晔的声音就在耳边,低沉得像某种大提琴的弦音,“腰沉下去,腿分开。力从地起,别光用胳膊。”

他带着楚屿的手,调整了一下握斧的姿势,然后引导着他的身体,猛地向下一挥。

“喝!”

斧刃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借着腰腹的力量和斧头本身的重量,狠狠切入木头纹理之中。

“咔嚓。”

那根坚硬的铁木应声裂开,整整齐齐地分成了两半。

楚屿看呆了。

“哇……这么丝滑?”

“这叫技巧。”展凌晔松开手,退后一步,“不管是杀妖还是劈柴,都要找弱点。顺着纹理劈,事半功倍。”

刚才那种被半拥在怀里的感觉消失了,背后的热源也没了。楚屿心里居然莫名有一丢丢失落。

不过很快,这情绪就被成功劈开木头的喜悦冲淡了。

“我会了!看我的!”

楚屿来了劲头,抡起斧头开始跟那堆木头较劲。

虽然还是有点笨拙,偶尔还会劈歪,但在展凌晔时不时的“指点”,主要是语言嘲讽加偶尔上手纠正,那堆木头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矮。

日头渐渐升高。

汗水顺着楚屿的额头流下来,打湿了鬓角。他把袖子撸到手肘,露出白皙的小臂,因为用力而泛着一层粉色。

那种淡淡的雪松香气,随着汗水的挥发,变得更加浓郁。

展凌晔坐在阴凉地里擦着他的黑刀,动作却越来越慢。

这味道……

真的很要命。

以前他头疼发作的时候,闻什么都想吐,只有这味道能让他平静。

现在不头疼了,但这味道却像钩子一样,勾得人心猿意马。

尤其是看着那个平时娇气得要命的小妖精,此刻为了那几个红薯,哼哧哼哧地干活,脸上脏兮兮的像只小花猫。

展凌晔觉得喉咙有点干。

他收刀入鞘,站起身。

“行了,歇会儿。”

他走过去,一把夺过楚屿手里的斧头,“剩下的我来。”

“啊?可是……”楚屿喘着粗气,“你是病人……”

“不想晚上没饭吃就闭嘴。”

展凌晔单手拎起斧头,那种几百斤重的铁木在他手里跟切豆腐似的。

刀光斧影,木屑纷飞。

楚屿坐在旁边的木墩子上,托着下巴看着展凌晔。

这男人的背影真宽啊。

肩膀很平,腰却收得很紧,发力的时候背后的肌肉线条像是会呼吸一样起伏。

虽然脾气臭了点,嘴巴毒了点,但好像……真的很可靠。

“喂,看够了没?”

展凌晔头也没回,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再看收费了。”

楚屿脸一红,抓起一块木屑扔过去。

“谁看你了!我在看……看这木头的纹理!学习怎么劈柴!”

就在这时,前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救命啊!药王前辈!救命啊!”

那是几个人类的声音,带着极度的惊恐和绝望。

展凌晔动作一顿,斧头稳稳地停在半空。

他眼神瞬间变了。

那是猎人听到猎物动静时的眼神,锐利、冰冷。

“有人闯谷?”

楚屿也站了起来,紧张地抓住展凌晔的衣角:“听声音好像是在谷口……我们要去看看吗?”

“不去。”展凌晔把斧头扔在一边,“那是那疯老头的事。我们现在的任务是劈柴。”

他不想多管闲事。尤其是现在的身体状况,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老天爷显然不想让他清闲。

没过一会儿,阿蛮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大个子!大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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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蛮一脸焦急,“爷爷让你们过去!前面来了几个中了尸毒的倒霉蛋,带来了一只大家伙!”

“大家伙?”展凌晔皱眉。

“是一只黑熊精!”阿蛮比划了一下,“这么大!它好像发狂了,一直追着那些人,已经冲破了外面的迷魂瘴,正往药庐这边撞呢!”

黑熊精。

皮糙肉厚,力大无穷。这种东西一旦发狂,破坏力惊人。

“爷爷正在炼丹的关键时刻,不能分心。他说让你们去挡一下,要是药庐被毁了,你的病他就治不了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展凌晔眼中闪过一丝戾气。

这老东西,真把他当免费打手了。

“走。”

展凌晔一把抓起旁边的黑刀,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哎!我也去!”楚屿赶紧跟上。

“你留下。”展凌晔回头瞪了他一眼,“黑熊精最喜欢吃蜂蜜,也喜欢吃嫩树皮。你去了就是送菜。”

“我不!”楚屿倔强地仰起头,“我们是搭档!而且……而且我的松果还在你身体里呢,你要是被熊拍死了,我也得跟着完蛋!”

展凌晔看着他那副明明怕得要死还要逞强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跟紧我。要是敢乱跑,我就先把你劈了。”

……

谷口一片狼藉。

原本种满奇花异草的空地上,此时像是被台风犁过一样。

一只足有三层楼高的巨大黑熊正在肆虐。它浑身的毛发像钢针一样竖起,双眼赤红,嘴角流着恶心的白沫。

几个穿着劲装的江湖人正狼狈地四处逃窜,身上都挂了彩,有的地方已经发黑溃烂,显然是中了尸毒。

“吼——!”

黑熊一巴掌拍在一块巨石上,那是药王谷的界碑,直接被拍成了粉末。

“这熊不对劲。”

展凌晔站在远处的树梢上,眯着眼观察。

普通的妖兽发狂,多半是为了捕食或者领地。但这只熊,它的动作机械而疯狂,完全不顾防守,只知道破坏。

而且,它身上没有妖气,只有一股浓烈的……死气。

“又是尸毒?”

楚屿躲在树干后面,探出个脑袋:“它看起来好像很疼。”

“疼?”展凌晔问。

“嗯。”楚屿指了指黑熊的后颈,“那里有个东西,一直在扎它。它不是想杀人,它是想把那个东西弄出来。”

草木之灵对生命体的感知总是比人类敏锐。

展凌晔定睛一看。

果然,在黑熊厚重的皮毛下,隐约可见一根黑色的钉子,深深地刺入了它的脊椎。

那钉子上刻满了诡异的符文,正在散发着黑气,不断刺激着黑熊的神经。

“控妖钉。”

展凌晔脸色沉了下来,“有人在故意驱使这只熊攻击药王谷。”

这是人为的祸端。

此时,黑熊已经冲到了竹桥前。只要过了桥,就是药庐。

那几个江湖人已经吓破了胆,瘫在地上等死。

“孽畜!”

展凌晔不再犹豫。

他从树梢上一跃而下,黑色的身影如同苍鹰博兔,手中的长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黑芒。

“锵!”

长刀狠狠斩在黑熊的肩膀上。

但这黑熊的防御力简直变态,这一刀只切开了皮毛,就被坚硬的肌肉卡住了。

黑熊吃痛,怒吼一声,巨大的熊掌带着呼啸的风声,横扫过来。

展凌晔人在半空,无处借力。

但他反应极快,松开刀柄,一脚踹在刀背上,借着反震之力向后弹射出去,堪堪避开了那足以拍碎颅骨的一击。

落地,翻滚,半跪。

动作行云流水。

但这一下剧烈运动,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发出了抗议。胸口一阵气血翻涌,眼前的世界晃了一下。

“该死……”

昨天泡寒潭的后遗症还在。他的内力运转滞涩,根本发挥不出平时的三成实力。

黑熊拔不出肩膀上的刀,更加狂暴。它锁定展凌晔,像一座移动的小山一样撞了过来。

地面都在颤抖。

那些江湖人早就吓得连滚带爬地跑远了,根本没人敢上来帮忙。

展凌晔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硬扛。

突然,一道绿色的光芒从旁边射了过来。

是一根藤蔓。

准确地说,是一根长满了松针的藤蔓。

它缠住了黑熊的一只脚踝,猛地一拉。

“给我倒!”

楚屿躲在石头后面,咬着牙,用尽了吃奶的力气操控着这根由他妖力催生的藤蔓。

黑熊正在冲刺,脚下突然被绊,巨大的惯性让它失去了平衡。

“轰隆!”

它重重地摔在地上,把地面砸出了一个大坑,尘土飞扬。

“干得漂亮!”

展凌晔眼睛一亮。

他抓住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没有去拔刀,而是冲向了黑熊的后颈。

那是楚屿说的弱点。

他整个人跳到了黑熊的背上,左手死死抓住黑熊的鬃毛,右手成爪,扣向那根黑色的控妖钉。

“吼!!!”

黑熊疯狂地甩动身体,想要把背上的跳蚤甩下来。

展凌晔感觉自己像是坐在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上,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来了。

但他那只手就像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

“给我……出来!”

展凌晔暴喝一声,指尖发力,扣住钉帽,猛地往外一拔。

“噗嗤!”

一股黑血喷涌而出。

那根足有半尺长的控妖钉被硬生生地拔了出来。

黑熊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浑身抽搐了几下,然后轰然倒地,不动了。

它没死,只是晕过去了。

那种控制它的力量消失,透支的体力瞬间反噬,让它陷入了昏迷。

展凌晔从熊背上滑下来,跌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根沾满黑血的钉子。

他的手在抖。

控制不住地抖。

这是寒毒和体力透支的双重反应。

“展大侠!”

楚屿从石头后面冲出来,一把扶住他,“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展凌晔摇摇头,把手里的钉子递给楚屿看。

“这东西……是‘炼血堂’的手笔。”

他的眼神冰冷刺骨,“看来,有人盯上药王谷了。或者是……盯上我们了。”

楚屿看着那根邪恶的钉子,只觉得浑身发冷。

“那怎么办?我们是不是给老头惹麻烦了?”

“麻烦?”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突然在两人身后响起。

那个疯老头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竹桥上。

他手里拿着个啃了一半的鸡腿,看着地上的黑熊和展凌晔手里的钉子,嘿嘿一笑。

“麻烦好啊。老夫最喜欢麻烦了。”

老头把鸡腿骨头一扔,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癫狂,“敢往我的病人身上打钉子,还要拆我的房子……看来,得让这帮小兔崽子知道知道,为什么这叫‘鬼见愁’药王谷。”

他看向展凌晔,目光落在他还在微微颤抖的手上。

“小子,身手退步了啊。连只熊都要打半天。”

展凌晔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撑着楚屿的肩膀站了起来。

“如果不是你的寒潭,它刚才已经是一张熊皮地毯了。”

“借口。”老头撇撇嘴,“行了,既然帮我守住了大门,今晚给你加个菜。”

他指了指地上的黑熊。

“熊掌归我,剩下的……给你们炖汤。”

楚屿:“……”

他看了看那只可怜的大熊,又看了看流口水的老头。

“那个……它好像还没死呢。”楚屿小声提醒,“吃活的……是不是不太好?”

老头白了他一眼:“谁说要吃它?我是说,给你们加点补药!”

这一场风波看似平息了。

但展凌晔知道,这只是开始。

那根控妖钉就像是一个信号。炼血堂那帮疯子,既然出手了,就不会轻易罢休。

那天晚上,展凌晔照例去泡寒潭。

水依然冷得刺骨。

但这一次,楚屿没有在岸上干看着。

他坐在离展凌晔最近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你在干嘛?”展凌晔忍着寒气问。

“我在算账。”楚屿头也不抬,“劈了一天柴,赚了两个红薯。打了一只熊,赚了一顿药膳。要是这么算下去,等四十九天结束,我们能不能把这老头的药王谷买下来?”

展凌晔愣了一下。

然后,在冰冷的水雾中,他轻轻笑了一声。

“买下来干什么?”

“买下来我们就不用看他脸色了啊!”楚屿理直气壮,“到时候让他天天劈柴,让他泡冷水!”

少年的声音清脆,带着点天真的傻气,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展凌晔闭上眼,感觉那种钻心的寒意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好。”他说,“那就攒钱,买下来。”

虽然是个不可能实现的傻话。

但在这一刻,两个亡命天涯的灵魂,在这个冰冷的夜晚,达成了某种幼稚而温暖的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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