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持盾者

楚屿的灵核在掌心猛跳了一下。

扣着他手肘的那只手收紧了,五根手指像铁箍一样卡住了他的肘关节,拧了半圈,让他的整条手臂失去了活动角度。

楚屿没有挣扎。

他的反应比挣扎更快,左手掌心的灵核爆出一道琥珀色的光,劈在对方的手腕上。

对方松了手。不是被打开的,是主动松的。他往后退了一步,黑铁盾横在身前,盾面上的断魂门标记在灵核的余光中一闪。

"雪松妖。"持盾者的声音从盾后面传出来。年轻,比展凌晔年轻,二十出头的嗓音,但语调冷硬,像背熟了的台词。"三千年修行,灵核品质甲等。鼎司存档编号:南坛零三七。"

他在报楚屿的档案。

楚屿从洞口退回了炼丹坊内部。

"外面有人。"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朝展凌晔说了四个字。

展凌晔背上的鹿妖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身体绷紧了,蹄子无意识地在展凌晔的肋骨上蹬了一下。

展凌晔吃痛,但没出声。他把鹿妖从背上放下来,让它靠着墙壁蹲着。

斩业刀出鞘。

他走到洞口。

左眼光纹锁定了洞外的灵力源。

一个人,持盾者,灵力……

展凌晔的瞳孔收缩了一分。

比枯骨城那次更强了,上次在冻湖底的短暂交手,持盾者的灵力大约是他的九成。

现在至少和他持平,甚至可能超过。

"你认识我。"持盾者的声音从盾后传来。不是问句。

"枯骨城。"展凌晔的刀尖对准洞口。

"师兄记性好。"

师兄。

这个称呼让展凌晔的刀尖偏了一毫。

"何庸收你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展凌晔的声音硬。"我不是你师兄。"

"师父说你是,那就是。"持盾者的语气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在复述规章条例,"师父还说,你会来毁炉子。他让我等着。"

展凌晔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

何庸让他等着。何庸知道展凌晔会来,让持盾者在北墙外面守着。

何庸刚才在炼丹坊里放了他走。铜牌、解锚点、"走"。那一连串的事看起来像是何庸在做最后的安排。但北墙外面蹲着一个持盾者。

这是放,还是堵?

"师父的命令是什么?"展凌晔问。

持盾者沉默了两息。

"拦住你,不准你离开。"

"他刚才让我走。"

"他刚才还没有彻底失控。"持盾者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变化,极微弱的,像水面上被风吹起的一圈涟漪。"现在他失控了。他从南门出去之后灵力暴走,他撞翻了苦力住处的半面墙,巡逻队在追他,他往南跑了。"

展凌晔的牙齿咬合的力道让腮帮子的肌肉跳了一下。

"你的命令是拦我。他失控了你不去管他?"

"我管不了。"持盾者的声音恢复了冷硬。"他走火入魔的灵力是我的三倍,我拦他等于送死。但拦你……"

盾面转了一个角度,正对着洞口。

"够了。"

展凌晔盯着那面盾。黑铁铸造,盾面弧度均匀,厚度约两指。断魂门的标记在盾心位置,刻线深而利落。这面盾不是普通的铁盾——灵力在盾体内部流动,形成了一层灵力附着膜,增强了防御力和重量。

砍上去等于砍一面墙。

"厉锋。"展凌晔没回头。

"在。"

"带着妖从南门走。"

"南门?那边——"

"何庸往南跑了,巡逻队追他去了,南面现在没人,带着妖出栅栏,往东走,在官道旁边的旱田里等我。"

厉锋的嘴张了一下。他想说"你一个人",但展凌晔的后背朝着他,脊柱的线条绷成了一根直线。

那根线的硬度他太熟悉了,说了也没用。

"楚屿跟我走?"厉锋问。

"跟你走。"展凌晔说。

楚屿没动。

他站在展凌晔身后两步的位置,怀里抱着狐妖,脖子上挂着蛇妖,手里还拎着鹤妖。

妖的重量压在他新生十天的身体上,膝盖又开始微微发颤了。

"展凌晔。"

"走。"

"我不走。"

展凌晔的肩膀肌肉跳了一下。他没有转身。

"妖交给厉锋。我留下。"楚屿的声音不大,但字字砸在石板地面上,带着回响。

"你说过,松果断三息你就——"

楚屿的话没说完。

展凌晔转过身来了。

炉火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劈成一半明一半暗。明的那半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嘴唇抿着,眉头没皱,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暗的那半张藏在阴影里,只有左眼的翠绿光纹在旋转,比平时快了两圈。

"厉锋带不走所有的妖。"楚屿把话换了个说法。他的下巴抬着,脖子上蛇妖冰凉的身体贴着他的颈动脉,每一次心跳都把搏动送进蛇妖脱了鳞的皮肤里。"七只,他一个人,最多抱四只。剩下三只谁管?"

"你管,你跟他走,你管。"

"我走了,你呢?"

展凌晔的嘴闭了一息。

洞口外面,持盾者没有动。黑铁盾的弧面在暗夜里没有反光,天太黑了,盾面上的断魂门标记只是一道更深的黑。

厉锋站在两人之间,夹着獾妖和猫妖,肩膀上趴着青蛙妖,像一座长了疙瘩的肉山。

他的目光在展凌晔和楚屿之间弹了两个来回。

"别吵了。"厉锋的声音粗,在炼丹坊的砖石空间里闷闷地滚。"吵赢了外面那个也不会自己走。楚屿说得对,七只妖我一个人搬不完。"

展凌晔的颌骨硬了一下。

"你和持盾者打。"厉锋把话拆开了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丢,"楚屿跟我带妖走。打完了你追上来。这不就行了?"

"他追不上来!如果……"楚屿开口。

"他追得上来。"厉锋打断了他。铁匠的语气像锤子砸铁砧,笃定而粗暴。"他是展凌晔。"

楚屿的嘴唇抿了一条线。

怀里的小狐妖在这时候动了。它的爪子扒着楚屿的衣襟,尖细的指甲勾住了布料,脑袋从楚屿的臂弯里探出来,黑豆一样的眼睛眨了一下。

它的嘴张了张,发出一声极微弱的哼,呼吸带出来的声音,像纸被风掀起一角。

楚屿低头看了它一眼。

狐妖的毛贴在它的肋骨上,肋骨一根一根数得清。展凌晔从洞口偏过头,光纹扫过狐妖的身体,灵力储量不到正常值的十分之一。

再拖下去,不用被谁杀,灵力枯竭自己就死了。

楚屿把狐妖往怀里收紧了半寸。

"好。"他说。

一个字干脆利落,不像他平时说话的样子。

他转身朝南门走。走了两步回头。不是看展凌晔,是看展凌晔腰间的斩业刀。

"一刻钟。"楚屿的声音轻了下去,像松针落在雪面上的动静。"一刻钟之内你不出来,我回来找你。"

展凌晔没答应也没拒绝。他背对着楚屿,面朝北墙的洞口,刀横在身前。

楚屿把蛇妖从脖子上解下来,递给厉锋。蛇妖的身体从楚屿的体温里剥离,接触到厉锋掌心的粗茧时缩了一下。楚屿又把鹤妖塞回厉锋怀里,自己抱着狐妖,弯腰扛起靠墙蹲着的鹿妖。

鹿妖太重了。楚屿的膝盖弯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

厉锋一手夹着三只小妖,另一只手伸过去,把鹿妖从楚屿身上拎起来,架在了自己的铁锤柄上。锤柄够粗,鹿妖的肚子卡在上面不会掉。

"走。"厉锋扛着铁锤、架着鹿妖、夹着三只小妖,活像一棵挂满了灯笼的铁树,朝南门迈出去了。

楚屿抱着狐妖跟在后面。

他经过展凌晔身侧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左掌心的灵核亮了一瞬,很淡的光,只有贴着他才看得见。

那道光沿着两人之间不到一尺的空气传过去,碰到了展凌晔丹田里松果的位置。

松果跳了一下。比平时重。

展凌晔感觉到了。

他没有侧头。只是把右手的刀握紧了一分,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好像在够什么东西,又好像只是松了一下筋骨。

楚屿走了。

脚步声沿着炼丹坊的石板地面远去,狐妖在他怀里发出一声极细的哼,南门的铰链嘎吱叫了一声,然后是外面的风声、碎石声、厉锋的喘气声。

声音越来越远。

炼丹坊里只剩下炉火的噼啪声和展凌晔自己的呼吸。

他把注意力收回洞口。

持盾者还在外面。

展凌晔侧身穿过洞口,右脚先踏出去,踩在碎砖上。

砖碴在靴底下碾碎,嘎吱嘎吱。

他直起身,站在了炼丹坊的北墙外面。

夜风扑面。

苍梧山的风从北面灌进谷地,带着松林残余的冷冽气味。

谷地里的空气比炼丹坊内部低了至少十度,汗湿的后背被风一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持盾者站在他正前方五丈远的地方。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