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暴走的灵力

持盾者没有接话。他的右手重新搭回了充能位置,灵力从右臂流向盾面。

速度比之前慢了。受伤影响了经脉的流通效率。

展凌晔往前走了一步。

持盾者的盾面往前推了半寸,算是警告距离。

展凌晔又走了一步。

"你有两条路。"展凌晔的刀尖朝下,血顺着刀身滴在靴面上。"一,继续拦。我再来几次穿石,你的肋骨会断。二,让开。你往东走,我往北走,今晚当没见过。"

持盾者盯着他。

年轻人的眼睛在黑暗中看不清颜色,但展凌晔的光纹能读到瞳孔在收缩,他在计算。

他在算展凌晔的灵力还剩多少,在算自己挨了一刀之后还能撑几次,在算师父的命令和自己的命之间,哪个更重。

"何庸跑了。"展凌晔说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灵力暴走,往南跑了。你拦住我,然后呢?他不会回来了。你替一个不会回来的人守着一座要废的炉子,值吗?"

持盾者的盾面颤了一下。

持盾的左手在抖。

"你不了解师父。"持盾者开口了。声音比之前碎了一些,像铁片被弯折过几次之后出现的裂纹。"他不是跑了。他是……"

他没说完。

远处传来了声响,南面营地的栅栏方向。

轰隆。

地面震了一下。

一股沉重的、从地底翻涌上来的力量,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爆开了。

碎石从地面上弹起来,叮叮当当地落了一地。

展凌晔的左眼光纹瞬间转向南面。

巨大的灵力波动,营地南面的栅栏之外,距离大约两百丈。

是灵力暴走的何庸。

厉锋和楚屿带着七只妖往南走的。

何庸也往南跑的。

方向一样。

"走。"展凌晔朝持盾者说了一个字,和何庸之前对他说的那个字一样。他没有等回应,转身就跑。

跑了三步。

身后没有追击。

他回了一次头,持盾者还站在原地。盾面对着他跑去的方向,但脚没有迈出。

按着右肋的手上全是血,在夜色中黑亮黑亮的。

展凌晔收回目光,不再看他。

他沿着炼丹坊的西墙跑到了南面,南门敞着,他冲过院子,穿过苦力住处之间的空隙。左眼光纹全力扫描。

栅栏南段被厉锋踹开了一个口子,木桩碎了几根,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

栅栏外面的旱田里两个灵力源。一大一小。大的在移动,速度很快,方向不规则,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横冲直撞。小的不动。

小的那个灵力源的位置,有更微弱的几个灵力点聚在旁边,是妖。

厉锋在旱田里蹲着没动,身边围着几只妖。

大的那个灵力源是何庸。

何庸在旱田里横冲直撞。暗红色的灵力从他身上辐射出来,每一次撞击地面都在旱田里砸出一个坑。

麦茬被灵力的冲击波刮飞了,泥土翻涌,像一头看不见的犁在地里犁。

展凌晔翻过栅栏的缺口,落在旱田里。靴子陷进了翻松的泥土中,他拔出脚,朝厉锋的方向跑。

跑了二十丈,看到了厉锋蹲在一道田埂后面。铁锤插在泥地里,锤头朝天。

他的怀里夹着獾妖和猫妖,肩膀上的青蛙妖缩成了一团。鹿妖趴在田埂的另一侧,蛇妖盘在鹿妖的脖子上。

鹤妖在厉锋的脚边,没折的那只翅膀张着,挡在几只小妖前面,像一把很小很破的伞。

"何庸疯了。"厉锋扭头看见展凌晔,声音被地面的轰隆声压得很低。"我们刚出栅栏他就从西边冲过来了。灵力乱喷,不认人。我没敢跑,跑起来动静更大,会引他过来。"

"楚屿呢?"

厉锋的嘴闭了一下。

展凌晔的心跳跳空了一拍。

"他把狐妖给我之后说了句'我去引开他',就往东边跑了。"

厉锋的话被展凌晔一把拽断了。

"往东?"

"对,东边。喊了一嗓子,何庸就追过去了……"

展凌晔没听完,他的身体已经在跑了。

脚下的旱田被何庸的灵力犁得坑坑洼洼,翻松的泥土吸靴子,每一步都要多费半分力气往外拔。

他不管了。靴底沾着三斤重的湿泥,跑起来像拖着两块砖。

左眼光纹锁定东面。

六十丈外灵力波动两个。

一个巨大的、翻涌的、暗红色的灵力团在旱田东端的水渠方向横冲直撞。

何庸灵力暴走的状态比刚才更剧烈了,脉动已经不是"时快时慢",是完全失序,像一颗心脏在乱跳,每一拍的间隔都不同。

另一个小而亮,琥珀色。

在何庸前方大约十五丈的位置,移动速度很快,在跑。

是楚屿。

展凌晔的牙齿咬得太紧,咬肌痉挛了一下。他的脚在一个泥坑边缘踉跄了半步,没摔,膝盖打了个弯就蹬直了,继续冲。

丹田里的松果在狂跳。不是之前那种"沉稳、有力"的跳法。是急促的、密集的,和楚屿此刻的心跳频率完全同步。楚屿在跑,心跳快,松果就跳得快。

锁骨下的玉片烫得像一枚被炉火烤过的铜钱。

展凌晔把手按在玉片上,按了一息就松开,烫手,灵核的脉动通过玉片传来的热量比任何时候都高。

楚屿的灵力在运转。不是感应模式的低功耗运转,是战斗模式。

他在释放松香。

展凌晔在跑的过程中闻到了,松香的浓度陡然拔高,不是之前干扰阵石时那种定向释放,是全方位的、不计后果的倾泻。

空气里的雪松气味浓到了刺鼻的程度,灌进鼻腔的时候带着一股灼热的辛辣,像生松脂被点燃后冒出的第一口烟。

楚屿在用松香拖住何庸。

松香能干扰灵力波动,苏回生说过,对任何修士都有效,修为越高效果越小。

何庸走火入魔,灵力循环本就紊乱,松香的干扰会让紊乱加剧,不是压制他,是把他搅得更乱。

更乱意味着更难控制方向,更难控制方向意味着何庸的横冲直撞会变成原地打转。

楚屿在用自己当饵,把何庸拴在东面的旱田里,让厉锋和妖们有时间撤。

展凌晔跑过了旱田的中段,脚下的麦茬从翻松的泥地变成了被灵力冲击波碾平的硬地,何庸经过的地方,泥土被灵力压实了,踩上去硬邦邦的,像踩在干涸的河床上。

他看见了楚屿。

楚屿在水渠的边缘跑。水渠是干的,渠壁齐腰高,他一只手扶着渠壁的上沿,赤脚踩在渠壁外侧的泥坡上,草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掉了,脚底板上沾满了黑泥。

他的左手伸在身后,掌心朝向追来的方向,琥珀色的灵核光芒从掌心持续射出,不是光,是一团弥散的光雾,和空气中的松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片琥珀色的薄纱。薄纱飘向何庸的方向,裹住了暗红色的灵力团。

何庸在薄纱里打转。

他的身影在暗红色灵力的包裹下几乎看不清人形,只有一团翻滚的暗红色光,时而膨胀时而收缩,像一颗即将爆开的脓疮。

每次膨胀的时候,灵力冲击波向四周扩散,旱田里的泥土飞溅,碎石横飞。每次收缩的时候,暗红色的光变得更浓更亮,积蓄着下一次膨胀的力量。

楚屿的松香薄纱在每一次膨胀时被冲散一部分,又在收缩的间隙重新聚拢。松香的干扰让何庸的灵力找不到稳定的方向,他的身体在原地转了一个圈,又转了半个圈,脚下的泥土被碾出了一个环形的凹槽。

但松香的浓度在下降。

展凌晔的鼻子捕捉到了变化,雪松气味从"刺鼻的辛辣"变成了"浓郁但可以忍受"。

楚屿的灵力在消耗。灵核的持续输出已经进行了至少两百息,从他离开厉锋开始算。

苏回生说的一刻钟。

展凌晔不知道楚屿已经用了多久。但松香浓度的下降告诉他时间不多了。

他冲到了水渠边。

"楚屿!"

楚屿回头。

赤脚踩在泥坡上的那一瞬间,他的重心歪了。泥坡太滑,何庸的灵力冲击波溅起的碎泥把坡面弄得湿漉漉的。他的左脚打了个滑,身子往渠壁方向倒。

展凌晔的手从三尺外伸过去。

没够到。

楚屿的后背撞在了渠壁的上沿上。石砌的渠壁硌在他的脊椎上,痛得他吸了一口气。

但他的左手没有收,掌心的灵核光芒还在朝何庸的方向射出松香薄纱。

展凌晔跳下泥坡,一把扣住楚屿的右臂,把他从渠壁上拉起来。

楚屿的右臂被他攥着,左手还在维持松香输出。他侧过脸看展凌晔,距离太近了,近到展凌晔能看清他眼睫上沾着的一粒泥点。

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展凌晔的脸。瞳孔底下的灵核光芒在闪烁,一明一暗地闪,灵力不够了。

"你跑来干什么。"楚屿的嘴唇动了。声音被何庸那边传来的灵力轰鸣盖了大半,展凌晔是靠唇形读出来的。

"你跑去干什么。"展凌晔把他往渠壁的另一侧推,渠壁能挡住何庸的灵力冲击波。

两人翻过渠壁,蹲在干涸的渠底。

楚屿的后背靠着渠壁。他的左手终于收了回来,灵核的光芒暗了下去。

掌心的放射状纹路在灵力余韵中微微发红,像被烫过。

"厉锋一个人带不走七只妖。"楚屿喘了两口气,声音嘶哑。"何庸往南跑正对着他们,我不引开他,厉锋跑不掉。"

"你的经脉?"

"还行。"楚屿攥了攥左手,指关节嘎吱响了一声。"没裂,刚好踩在线上。"

展凌晔的左眼光纹扫过楚屿的左臂经脉。灵力流动的速度降了一半,但经脉壁完好没有微裂。

楚屿把灵力输出控制在了极限的边缘,多一分就过线,少一分就不够用。

他控得住。

展凌晔把到嗓子眼的那句话咽了回去。

渠壁外面,何庸的灵力轰鸣还在继续。松香薄纱散了之后,何庸失去了"绊脚绳",开始往外冲。

暗红色的灵力团从原地转圈的模式切换成了直线冲刺,方向不定,像一颗被人踢出去的铁球在旷野里乱滚。

"他在往西。"楚屿的灵核虽然暗了,感应还在。"离厉锋越来越远了。"

展凌晔探出头看了一眼。何庸的暗红色灵力团确实在往西偏,撞开了旱田西端的一道田埂,泥土和碎石飞出去十几丈远。他的移动轨迹毫无规律,不像在追人,像一头瞎了眼的困兽在乱撞笼壁。

"走,趁他往西。"展凌晔站起来,拉楚屿。

楚屿的手被他拽着。展凌晔的掌心干燥、粗糙,虎口的老茧硌着楚屿的手背。

楚屿的手湿的,不是汗,是渠壁上渗出来的潮气混着泥浆。

两只手交握的一瞬间,松果在展凌晔的丹田里跳了重重的一下。

灵核的脉动通过皮肤的直接接触传导过来,比隔着衣服的玉片清晰十倍,楚屿的心跳,一下一下,贴在展凌晔的掌心里。

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

不全是因为跑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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