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演算
厉锋用了一天半刻章，在第三天清晨完成。
展凌晔把刻好的印章拿到窗前比对楚屿写的篆字。
圆章的直径一寸三分，四个字排布紧凑，笔画的粗细和弧度都对得上，厉锋在背面刻了一个极小的记号，一道斜杠，肉眼几乎看不见。
"做什么用的？"展凌晔指着斜杠问。
"分正反。"厉锋用袖口擦了擦手上的铁屑。"盖章的时候如果盖反了，字是镜像的。这个记号朝上就是正面。"
展凌晔把印章揣进怀里。暗袋里又多了一样东西，他的衣襟被撑得微微鼓起来，像怀里揣了一窝铁蛋。
"你的衣服快装不下了。"楚屿从后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药粥。
粥是给鹤妖的，苏回生配的接骨方，碾碎了拌在粥里，一天两碗。
展凌晔没接话。他在检查行囊，今天是和沈青第二次接头的日子。
"请柬的格式图我画好了。"楚屿把粥碗搁在台阶上，从袖口里抽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纸。纸上画着一个长方形的框，框内分了上中下三栏，每栏标注了文字的位置和大小。"上栏写被邀请人的名字和身份。中栏写大会的时间地点。下栏是方越的署名和私印的位置。纸用黄麻纸，和手令同一种。"
展凌晔接过来扫了一遍："黄麻纸哪来？"
"苏回生的药圃仓库里有。他包药用的。颜色和质地差不多，外行人分不出来。"
展凌晔把格式图和印章都收好。
"走。"
楚屿弯腰端起台阶上的粥碗，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后院，把碗塞进了正在池边晒太阳的鹤妖嘴边。
鹤妖的喙在碗沿上叩了两下，开始啄粥。
楚屿跑回来的时候鞋都没穿。他从正堂的门槛上抓起那双大了半号的布鞋，鞋底垫的旧棉布换了新的，苏回生给他缝了一层，比之前服帖。
"今天穿。"他说。
展凌晔看了他一眼。
"沈青说了，脚趾头的事。"楚屿把鞋带系紧，站起来跺了跺。"进城不能让人看出来。"
他的脚趾在鞋里蜷着，展凌晔看不见，但知道。
两人出了谷口，第三次走水渠的路线，展凌晔已经不需要在脑子里复盘了。
涵洞里哪块石板松、栅栏缺口的宽度够不够两人并肩过、南岔在第几个弯道变浅，身体记住了。
申时末。太阳挂在西面的山脊上方，把芦苇荡的苇穗染成了铜红色。
苇丛高过人头，茎秆密实，站在里面从外面完全看不到人影。
展凌晔和楚屿蹲在芦苇荡的深处。脚下是湿泥，踩上去会陷半寸。
楚屿把布鞋脱了搁在一丛芦苇的根部，湿泥会毁鞋底，他不想再让苏回生给他缝第三层。
"他能找到这里吗？"楚屿的灵核维持着被动感应，三十丈范围内没有人类灵力源。
"我在涵洞出口的石壁上用刀尖刻了箭头。指向芦苇荡的方向。"
"他认得你的刀痕？"
"他是暗桩。认标记是基本功。"
酉时。
脚步声从芦苇荡的东面传来，芦苇茎秆被拨开了。沈青从苇丛的缝隙里钻出来。
他今天换了一身衣服，不是蓝布褂子，是灰色的短衫，像城外干农活的佃户。
脸上抹了泥，颧骨和鼻梁的轮廓被泥色模糊了。
头上扣着一顶破草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出城的时候用的是佃户的身份。
他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纸折得很小，用油纸包了一层防潮。
"请柬的格式。"他把纸递给展凌晔。"我对照方越发给城南李员外的那份画的，李员外的管家跟我买过三年米，关系不错。我说想看看请柬长什么样，他没起疑。"
展凌晔打开纸，和楚屿画的格式图对比。
基本一致，几处细节楚屿没画到，请柬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编号，三位数，可能是流水号。
左上角有一行小字："靖安府镇妖军除妖大会敬邀"。字体是楷书，不是篆书。
"编号是连续的吗？"展凌晔指着右下角的数字问。
"李员外的编号是零四七。"沈青说。"我不知道总共发了多少份。但靖安府的乡绅加上南四郡的官员，请柬应该在一百到两百份之间。"
一百到两百份。编号零四七是中间靠前的位置。展凌晔在脑子里挑了两个不太靠前也不太靠后的数字，一二三和一五六。
"仿两份。编号一二三和一五六。名字……"他想了两息。"用什么名字？"
"不能用真名。也不能用太假的名字，靖安府的乡绅圈子不大，互相认识。如果用一个谁都没听过的名字，在入口登记的时候可能会被多问两句。"沈青的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两笔。"用外地的。南四郡下辖四个府，靖安府、桐庐府、永宁府、清远府。其他三个府的乡绅，靖安府的人不一定认识。你用永宁府或者清远府的身份。"
"永宁府。"展凌晔选了一个。"名字你来编。你比我熟悉本地的命名习惯。"
沈青想了几息。"陆秉章。永宁府陆家是做木材生意的，在当地算中等偏上的乡绅。真正的陆秉章我没见过，但他的名字在商圈里有人听说过。你用他的名字，万一有人问起来，说得出'永宁府木材商'这个身份。"
"另一个呢？"
沈青看了楚屿一眼。楚屿蹲在芦苇根旁边，赤脚踩在湿泥里，脚趾没有张开。他学会了控制。
"他扮什么？"沈青的语气平淡。"随从？"
"不。"展凌晔否决了。"随从进不了观礼区。请柬持有人和随从的位置是分开的，你刚才说的，对吧？"
沈青点头。"请柬持有人在高台正前方的观礼区，有座位。随从在观礼区后面的站立区，离高台远得多。"
展凌晔要的是两个人都在高台正前方。
"两个乡绅。"展凌晔做了决定。"楚屿也用请柬进场。"
"那他的名字？"
"周远山。"楚屿自己开了口。
展凌晔和沈青同时看他。
"周允之的'周'。"楚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咬得清楚。"温既白在苍梧山给我讲过周允之的事，他是六部里少数几个没被鼎司拉拢的人。用他的姓，算我替他到场。"
沈青的嘴角动了一下，是一种做了多年暗桩的人在听到"周允之"三个字时才会有的、极克制的表情。
"行。陆秉章和周远山。永宁府。"沈青把两个名字记下了。
展凌晔从怀里摸出印章，递给沈青看。"厉锋刻的。你验一下。"
沈青接过印章翻了两面。他的拇指在篆字的刻痕上摸了一遍,和验周允之玉牌时一样的手法，用触觉判断刀法。
"比真的粗了一点。"沈青把印章还给展凌晔。"方越的私印是玉石刻的，刀法细。这个是铁的，刻痕的边缘没有玉石那么光滑。但盖在纸上之后差别不大，印泥会把边缘的毛糙糊掉。过得去。"
展凌晔收好印章。
"冰窖的事你查到更多了吗？"
沈青的脸色沉了一分，他的嘴唇收紧了。
"查到了一点。"他从怀里摸出另一张纸，"我让脚夫老赵多留意了两天。他送柴的时候特意绕到冰窖的北面，北面有一扇通风口，铁栅栏封着。老赵趴在通风口听了一阵。"
他展开纸。纸上画的是冰窖的外部轮廓，长方形，南北朝向。南面是入口，铁门。北面是通风口，东西两侧没有开口。
"老赵听到了声音。从通风口里传出来的。"沈青的手指在纸上点了一下。"不是刨铁栏的声音了。是叫声。低的、闷的，像什么东西被堵住了嘴在叫。"
楚屿的脚趾在湿泥里陷深了一分。
"老赵说他数了，叫声至少有七八种不同的调子，不是一只在叫，是好几只。"
七八种，十二只妖，有七八只还能发出声音。
剩下的不能叫了，或者不想叫了。
"哨兵呢？"展凌晔把注意力拉回战术层面。
"入口两个。全天轮换，六个时辰一班。通风口那边没有哨兵，但通风口的铁栅栏从里面锁着，老赵试过，从外面推不动。"
"栅栏的铁条多粗？"
"老赵说大拇指粗，间距三寸，比涵洞那些新得多。"
"厉锋的锤子能砸开吗？"楚屿问。
"能，但声音太大。"展凌晔否决了，"冰窖离铁壁营二里。夜里安静的时候锤声能传出一里多。"
"那怎么进？"
"入口。"展凌晔的手指在纸上的南面铁门位置叩了一下。"两个哨兵，用断脉散。"
沈青的眉毛挑了一下。"你要迷倒哨兵？"
"断脉散对普通人效果最好。吸一口就倒，昏迷至少两个时辰。"展凌晔的手指从铁门移到了冰窖内部。"迷倒哨兵之后，铁门怎么开？"
"铁门是从外面挂锁的。铜锁，拳头大。"沈青回忆着老赵描述的细节。"钥匙在哨兵身上。"
"里面呢？地下三层的结构老赵说了什么？"
"他没进去过。只知道入口是一条向下的斜坡通道，坡道的两壁是石砌的。坡道尽头分岔，左边是第一层，右边是第二层。第三层他不知道怎么下去。"
妖最可能被关在最深的第三层，离地面最远，温度最低，灵力压制效果最强。
"我需要亲自去看。"展凌晔做了决定。"大会前两天的夜里，我去冰窖探一次。摸清内部结构和妖的具体位置。大会前一天夜里动手。"
"大会前两天……就是七天后。"沈青在泥地上用手指算了一下。
"对。七天后探路，八天后救妖，九天后除妖大会，十天的期限内完成。"
沈青点了一下头。他把画冰窖的纸折好，递给展凌晔。
展凌晔收了纸。暗袋已经满了，他把冰窖的图塞进了行囊的侧袋里。
"最后一件事。"展凌晔看着沈青。"大会当天，你在台下。我需要你做的事。"
他把楚屿的计划说了。在方越讲话之后、处决妖之前的间隙，如果展凌晔和楚屿能在高台上控制住局面，把手令和鼎司的罪行当众公开，沈青在台下第一个站出来呼应。
"你不需要说很多。"展凌晔的声音压得很低。"就一句话。'我是沈记粮行的沈青，我可以作证。'够了。你是靖安府的人，百姓认识你。你开口了，其他人才敢跟着开口。"
沈青的手指在湿泥里按了一下。指尖陷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个小坑。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没有犹豫。
沈青站起来。草帽的帽檐在他低头的时候遮住了整张脸。
"七天后你探冰窖那天夜里，我在冰窖北面的通风口外面接应。万一你从入口出不来，通风口是备用的退路。"
展凌晔没有拒绝。沈青不是冲动的人，他提出接应，说明他判断了风险之后认为有必要。
"你不会打。"展凌晔只提醒了一句。
"我不打。我就蹲着。有动静我跑。"沈青的嘴角弯了一下，几乎看不见。
他转身钻进了芦苇丛，苇秆被他的身体拨开又合拢，沙沙沙的声音持续了十几息，远了。
芦苇荡里只剩展凌晔和楚屿。
天色暗了。西面的山脊把最后一点日光吞掉了，芦苇荡的苇穗从铜红变成了灰黑。水面上开始起雾，薄薄的一层，贴着泥地漫开来。
楚屿把脚从湿泥里拔出来，在旁边的苇根上蹭了蹭泥。
"七天。"他把脚趾上最后一点泥蹭掉了，光着脚站在苇根的硬节上。"够做两件事。第一，仿请柬。第二，练配合。"
"什么配合？"
"你和我的。"楚屿把布鞋从苇丛根部捞起来，没穿，拎在手里。"大会当天在高台上，你负责什么，我负责什么。你的刀够得到哪里，我的灵核覆盖多远。你动手的时候我站在哪个位置不会挡你的刀路。这些不练一遍，上了台全凭临场反应。"
展凌晔看着他。
楚屿的话听着像在说战术。但他的眼睛不是在看战场，他的目光落在展凌晔挂刀的腰侧，停了一息，又移到了展凌晔的左手。
"你出刀的时候左手会往后甩。"楚屿说。"穿石式起手的时候刀从右肩过顶，左手往后甩开保持平衡。甩开的幅度大约两尺。如果我站在你左后方两尺以内，会被你的手肘扫到。"
展凌晔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
楚屿记住了他出刀的动作细节。两尺。手肘的甩幅。
"你什么时候……"
"铁壁营你砍炼丹坊的门闩那一刀。"楚屿把布鞋从左手换到右手。"我站在你身后三步，看得清清楚楚。"
展凌晔没有说话。
楚屿的脚趾在苇根上蜷了一下。
"所以我要站在你右后方。"他的语气从战术分析切回了日常说话的调子，带着一点上扬的尾音。"右后方三尺，你出刀我不挡路，我放灵核你不挡光。"
展凌晔在脑子里画了一下这个站位。他面朝前，刀在右手。楚屿在他的右后方三尺，左手掌心的灵核朝前。两人的攻击范围不重叠，视野覆盖互补，展凌晔的左眼光纹管正面和左侧，楚屿的灵核感应管右侧和后方。
"你算过了。"展凌晔说。
"在灵泉池边上给鹤妖做灵力引导的时候算的。"楚屿的嘴角弯了一下。"一心二用。一边引导灵力，一边在脑子里摆你的位置。"
展凌晔的手从刀柄上松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种被什么东西压着的、只有肌肉微微抽动的弧度。
"回去练。"他说。
展凌晔把刻好的印章拿到窗前比对楚屿写的篆字。
圆章的直径一寸三分，四个字排布紧凑，笔画的粗细和弧度都对得上，厉锋在背面刻了一个极小的记号，一道斜杠，肉眼几乎看不见。
"做什么用的？"展凌晔指着斜杠问。
"分正反。"厉锋用袖口擦了擦手上的铁屑。"盖章的时候如果盖反了，字是镜像的。这个记号朝上就是正面。"
展凌晔把印章揣进怀里。暗袋里又多了一样东西，他的衣襟被撑得微微鼓起来，像怀里揣了一窝铁蛋。
"你的衣服快装不下了。"楚屿从后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药粥。
粥是给鹤妖的，苏回生配的接骨方，碾碎了拌在粥里，一天两碗。
展凌晔没接话。他在检查行囊，今天是和沈青第二次接头的日子。
"请柬的格式图我画好了。"楚屿把粥碗搁在台阶上，从袖口里抽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纸。纸上画着一个长方形的框，框内分了上中下三栏，每栏标注了文字的位置和大小。"上栏写被邀请人的名字和身份。中栏写大会的时间地点。下栏是方越的署名和私印的位置。纸用黄麻纸，和手令同一种。"
展凌晔接过来扫了一遍："黄麻纸哪来？"
"苏回生的药圃仓库里有。他包药用的。颜色和质地差不多，外行人分不出来。"
展凌晔把格式图和印章都收好。
"走。"
楚屿弯腰端起台阶上的粥碗，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后院，把碗塞进了正在池边晒太阳的鹤妖嘴边。
鹤妖的喙在碗沿上叩了两下，开始啄粥。
楚屿跑回来的时候鞋都没穿。他从正堂的门槛上抓起那双大了半号的布鞋，鞋底垫的旧棉布换了新的，苏回生给他缝了一层，比之前服帖。
"今天穿。"他说。
展凌晔看了他一眼。
"沈青说了，脚趾头的事。"楚屿把鞋带系紧，站起来跺了跺。"进城不能让人看出来。"
他的脚趾在鞋里蜷着，展凌晔看不见，但知道。
两人出了谷口，第三次走水渠的路线，展凌晔已经不需要在脑子里复盘了。
涵洞里哪块石板松、栅栏缺口的宽度够不够两人并肩过、南岔在第几个弯道变浅，身体记住了。
申时末。太阳挂在西面的山脊上方，把芦苇荡的苇穗染成了铜红色。
苇丛高过人头，茎秆密实，站在里面从外面完全看不到人影。
展凌晔和楚屿蹲在芦苇荡的深处。脚下是湿泥，踩上去会陷半寸。
楚屿把布鞋脱了搁在一丛芦苇的根部，湿泥会毁鞋底，他不想再让苏回生给他缝第三层。
"他能找到这里吗？"楚屿的灵核维持着被动感应，三十丈范围内没有人类灵力源。
"我在涵洞出口的石壁上用刀尖刻了箭头。指向芦苇荡的方向。"
"他认得你的刀痕？"
"他是暗桩。认标记是基本功。"
酉时。
脚步声从芦苇荡的东面传来，芦苇茎秆被拨开了。沈青从苇丛的缝隙里钻出来。
他今天换了一身衣服，不是蓝布褂子，是灰色的短衫，像城外干农活的佃户。
脸上抹了泥，颧骨和鼻梁的轮廓被泥色模糊了。
头上扣着一顶破草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出城的时候用的是佃户的身份。
他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纸折得很小，用油纸包了一层防潮。
"请柬的格式。"他把纸递给展凌晔。"我对照方越发给城南李员外的那份画的，李员外的管家跟我买过三年米，关系不错。我说想看看请柬长什么样，他没起疑。"
展凌晔打开纸，和楚屿画的格式图对比。
基本一致，几处细节楚屿没画到，请柬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编号，三位数，可能是流水号。
左上角有一行小字："靖安府镇妖军除妖大会敬邀"。字体是楷书，不是篆书。
"编号是连续的吗？"展凌晔指着右下角的数字问。
"李员外的编号是零四七。"沈青说。"我不知道总共发了多少份。但靖安府的乡绅加上南四郡的官员，请柬应该在一百到两百份之间。"
一百到两百份。编号零四七是中间靠前的位置。展凌晔在脑子里挑了两个不太靠前也不太靠后的数字，一二三和一五六。
"仿两份。编号一二三和一五六。名字……"他想了两息。"用什么名字？"
"不能用真名。也不能用太假的名字，靖安府的乡绅圈子不大，互相认识。如果用一个谁都没听过的名字，在入口登记的时候可能会被多问两句。"沈青的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两笔。"用外地的。南四郡下辖四个府，靖安府、桐庐府、永宁府、清远府。其他三个府的乡绅，靖安府的人不一定认识。你用永宁府或者清远府的身份。"
"永宁府。"展凌晔选了一个。"名字你来编。你比我熟悉本地的命名习惯。"
沈青想了几息。"陆秉章。永宁府陆家是做木材生意的，在当地算中等偏上的乡绅。真正的陆秉章我没见过，但他的名字在商圈里有人听说过。你用他的名字，万一有人问起来，说得出'永宁府木材商'这个身份。"
"另一个呢？"
沈青看了楚屿一眼。楚屿蹲在芦苇根旁边，赤脚踩在湿泥里，脚趾没有张开。他学会了控制。
"他扮什么？"沈青的语气平淡。"随从？"
"不。"展凌晔否决了。"随从进不了观礼区。请柬持有人和随从的位置是分开的，你刚才说的，对吧？"
沈青点头。"请柬持有人在高台正前方的观礼区，有座位。随从在观礼区后面的站立区，离高台远得多。"
展凌晔要的是两个人都在高台正前方。
"两个乡绅。"展凌晔做了决定。"楚屿也用请柬进场。"
"那他的名字？"
"周远山。"楚屿自己开了口。
展凌晔和沈青同时看他。
"周允之的'周'。"楚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咬得清楚。"温既白在苍梧山给我讲过周允之的事，他是六部里少数几个没被鼎司拉拢的人。用他的姓，算我替他到场。"
沈青的嘴角动了一下，是一种做了多年暗桩的人在听到"周允之"三个字时才会有的、极克制的表情。
"行。陆秉章和周远山。永宁府。"沈青把两个名字记下了。
展凌晔从怀里摸出印章，递给沈青看。"厉锋刻的。你验一下。"
沈青接过印章翻了两面。他的拇指在篆字的刻痕上摸了一遍,和验周允之玉牌时一样的手法，用触觉判断刀法。
"比真的粗了一点。"沈青把印章还给展凌晔。"方越的私印是玉石刻的，刀法细。这个是铁的，刻痕的边缘没有玉石那么光滑。但盖在纸上之后差别不大，印泥会把边缘的毛糙糊掉。过得去。"
展凌晔收好印章。
"冰窖的事你查到更多了吗？"
沈青的脸色沉了一分，他的嘴唇收紧了。
"查到了一点。"他从怀里摸出另一张纸，"我让脚夫老赵多留意了两天。他送柴的时候特意绕到冰窖的北面，北面有一扇通风口，铁栅栏封着。老赵趴在通风口听了一阵。"
他展开纸。纸上画的是冰窖的外部轮廓，长方形，南北朝向。南面是入口，铁门。北面是通风口，东西两侧没有开口。
"老赵听到了声音。从通风口里传出来的。"沈青的手指在纸上点了一下。"不是刨铁栏的声音了。是叫声。低的、闷的，像什么东西被堵住了嘴在叫。"
楚屿的脚趾在湿泥里陷深了一分。
"老赵说他数了，叫声至少有七八种不同的调子，不是一只在叫，是好几只。"
七八种，十二只妖，有七八只还能发出声音。
剩下的不能叫了，或者不想叫了。
"哨兵呢？"展凌晔把注意力拉回战术层面。
"入口两个。全天轮换，六个时辰一班。通风口那边没有哨兵，但通风口的铁栅栏从里面锁着，老赵试过，从外面推不动。"
"栅栏的铁条多粗？"
"老赵说大拇指粗，间距三寸，比涵洞那些新得多。"
"厉锋的锤子能砸开吗？"楚屿问。
"能，但声音太大。"展凌晔否决了，"冰窖离铁壁营二里。夜里安静的时候锤声能传出一里多。"
"那怎么进？"
"入口。"展凌晔的手指在纸上的南面铁门位置叩了一下。"两个哨兵，用断脉散。"
沈青的眉毛挑了一下。"你要迷倒哨兵？"
"断脉散对普通人效果最好。吸一口就倒，昏迷至少两个时辰。"展凌晔的手指从铁门移到了冰窖内部。"迷倒哨兵之后，铁门怎么开？"
"铁门是从外面挂锁的。铜锁，拳头大。"沈青回忆着老赵描述的细节。"钥匙在哨兵身上。"
"里面呢？地下三层的结构老赵说了什么？"
"他没进去过。只知道入口是一条向下的斜坡通道，坡道的两壁是石砌的。坡道尽头分岔，左边是第一层，右边是第二层。第三层他不知道怎么下去。"
妖最可能被关在最深的第三层，离地面最远，温度最低，灵力压制效果最强。
"我需要亲自去看。"展凌晔做了决定。"大会前两天的夜里，我去冰窖探一次。摸清内部结构和妖的具体位置。大会前一天夜里动手。"
"大会前两天……就是七天后。"沈青在泥地上用手指算了一下。
"对。七天后探路，八天后救妖，九天后除妖大会，十天的期限内完成。"
沈青点了一下头。他把画冰窖的纸折好，递给展凌晔。
展凌晔收了纸。暗袋已经满了，他把冰窖的图塞进了行囊的侧袋里。
"最后一件事。"展凌晔看着沈青。"大会当天，你在台下。我需要你做的事。"
他把楚屿的计划说了。在方越讲话之后、处决妖之前的间隙，如果展凌晔和楚屿能在高台上控制住局面，把手令和鼎司的罪行当众公开，沈青在台下第一个站出来呼应。
"你不需要说很多。"展凌晔的声音压得很低。"就一句话。'我是沈记粮行的沈青，我可以作证。'够了。你是靖安府的人，百姓认识你。你开口了，其他人才敢跟着开口。"
沈青的手指在湿泥里按了一下。指尖陷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个小坑。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没有犹豫。
沈青站起来。草帽的帽檐在他低头的时候遮住了整张脸。
"七天后你探冰窖那天夜里，我在冰窖北面的通风口外面接应。万一你从入口出不来，通风口是备用的退路。"
展凌晔没有拒绝。沈青不是冲动的人，他提出接应，说明他判断了风险之后认为有必要。
"你不会打。"展凌晔只提醒了一句。
"我不打。我就蹲着。有动静我跑。"沈青的嘴角弯了一下，几乎看不见。
他转身钻进了芦苇丛，苇秆被他的身体拨开又合拢，沙沙沙的声音持续了十几息，远了。
芦苇荡里只剩展凌晔和楚屿。
天色暗了。西面的山脊把最后一点日光吞掉了，芦苇荡的苇穗从铜红变成了灰黑。水面上开始起雾，薄薄的一层，贴着泥地漫开来。
楚屿把脚从湿泥里拔出来，在旁边的苇根上蹭了蹭泥。
"七天。"他把脚趾上最后一点泥蹭掉了，光着脚站在苇根的硬节上。"够做两件事。第一，仿请柬。第二，练配合。"
"什么配合？"
"你和我的。"楚屿把布鞋从苇丛根部捞起来，没穿，拎在手里。"大会当天在高台上，你负责什么，我负责什么。你的刀够得到哪里，我的灵核覆盖多远。你动手的时候我站在哪个位置不会挡你的刀路。这些不练一遍，上了台全凭临场反应。"
展凌晔看着他。
楚屿的话听着像在说战术。但他的眼睛不是在看战场，他的目光落在展凌晔挂刀的腰侧，停了一息，又移到了展凌晔的左手。
"你出刀的时候左手会往后甩。"楚屿说。"穿石式起手的时候刀从右肩过顶，左手往后甩开保持平衡。甩开的幅度大约两尺。如果我站在你左后方两尺以内，会被你的手肘扫到。"
展凌晔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
楚屿记住了他出刀的动作细节。两尺。手肘的甩幅。
"你什么时候……"
"铁壁营你砍炼丹坊的门闩那一刀。"楚屿把布鞋从左手换到右手。"我站在你身后三步，看得清清楚楚。"
展凌晔没有说话。
楚屿的脚趾在苇根上蜷了一下。
"所以我要站在你右后方。"他的语气从战术分析切回了日常说话的调子，带着一点上扬的尾音。"右后方三尺，你出刀我不挡路，我放灵核你不挡光。"
展凌晔在脑子里画了一下这个站位。他面朝前，刀在右手。楚屿在他的右后方三尺，左手掌心的灵核朝前。两人的攻击范围不重叠，视野覆盖互补，展凌晔的左眼光纹管正面和左侧，楚屿的灵核感应管右侧和后方。
"你算过了。"展凌晔说。
"在灵泉池边上给鹤妖做灵力引导的时候算的。"楚屿的嘴角弯了一下。"一心二用。一边引导灵力，一边在脑子里摆你的位置。"
展凌晔的手从刀柄上松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种被什么东西压着的、只有肌肉微微抽动的弧度。
"回去练。"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