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有个落脚处

房子盖了九天。

头两天在砍树,楚屿领着展凌晔在平地西北角的一片枯松林里转了大半天,用手掌一棵一棵地贴过去,确认哪些是彻底死透的、哪些根系里还有一丝活气,死透的做房梁,有活气的不碰。

"这棵。"楚屿的掌心贴着一棵树皮剥落了大半的枯松,靠触觉就能分辨同类的生死,"干了至少四十年,芯材硬得跟石头一样,好料。"

展凌晔抡斧。

斧头是他在山脚的村子里买的。花了三百文。

铁匠打的粗活,斧刃不算锋利,但够用。

第一棵枯松他砍了小半个时辰,树干直径一尺多,芯材确实硬,斧刃嵌进去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干燥的木屑味,呛鼻。

楚屿蹲在五步之外看他砍。

"你砍树跟砍妖似的。"

展凌晔没搭理,又劈了一斧。

枯松倒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断裂,树冠的枯枝碎了满地。

楚屿跳起来躲了一下,一根枯枝差点戳到他的脸。

"你倒是喊一声!"

"让开。"展凌晔说。

"你现在才喊?!"

九天砍了七棵枯松,削了皮,截成段,最粗的两根做主梁,中间的做檩条,细的做椽子。

墙用山石垒,平地北缘的山坡上有大量松散的页岩,劈开之后平面朝外码起来,缝隙用溪底的黏土填。

展凌晔没盖过房子。

但他拆过,捉妖的时候拆过不少,妖藏在房梁里的、躲在墙缝里的,他都拆过。

拆的反面就是盖,结构他懂,承重他懂,只是手法粗糙,石墙垒出来的水平度全靠目测,误差大概有两三指。

楚屿负责黏土。他从断崖下方五十丈的溪边挖了泥,一筐一筐地背上来。

灵核的温热模式把黏土里的水分调到了合适的湿度,太干会裂,太湿会塌。

三千年做树的经验让他对土壤湿度的感知精确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

"这一坨再加一点水。"楚屿把手指从黏土里抽出来,指尖沾着灰褐色的泥,"偏干了,涂上去会开裂。"

"你怎么知道?"

"我的根知道,根在土里泡了三千年,土太干的时候根会渴,那种感觉我记得。"

展凌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往黏土里加了半碗溪水。

第九天傍晚,房子的框架立住了。

一间屋。南北两丈,东西两丈半。不大。够住两个人。

石墙高六尺,墙厚一尺,屋顶是松木椽子上铺松皮,松皮上压石板,楚屿说冬天苍梧山的雪大,松皮不够,石板压住才不会被雪推塌。

门朝南开,门板还没有,需要去山下的村子找木匠做,或者等厉锋过年来的时候带一块。

暂时用一张草帘子挡着。草帘子是楚屿编的,用溪边的芦苇秆,编得比厉锋缝鞋的针脚整齐。

屋里没有家具。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楚屿铺了一层厚松针,松针上面铺了两张从山下买的粗棉褥子。

灶台在屋子的东北角,用三块石头支起来的,上面架一口陶锅,陶锅也是山下买的,三十文,带一个豁口,卖锅的老汉说"磕了一下,便宜卖"。

展凌晔站在屋门口,看着这间房子。

石墙歪了两三指。屋顶的石板有一块没压正,边角翘着。

草帘子的下端短了一截,风从底下灌进来。

灶台的三块石头大小不一,陶锅架上去往左偏。

不像房子,像一个勉强能遮雨的窝。

"行了。"楚屿从屋里走出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能住。"

展凌晔低头看了看门框,门框是两根松木竖着嵌在石墙里的,顶上横了一根门楣。

门楣的左端比右端高了一指,大概是他砌墙的时候没量准。

"门楣歪了。"他说。

"歪就歪了,又不影响进出。"楚屿从门框下面走过去,脑袋离门楣还有三寸的余量。"你比我高,你进门的时候低一下头就行。"

展凌晔试着走了一遍。门楣刮了他的头发,发顶蹭到了门楣的松木表面,带下来几根松木的碎屑。

他低了一下头,过去了。

第一顿饭是粥。

陶锅豁口的位置朝灶口,火苗舔着锅底的时候,有一缕烟从豁口钻进了锅里,粥煮出来带一点烟味。

"你尝尝。"楚屿把木勺递过来。

展凌晔喝了一口。

米是山下村子买的,糙米,颗粒大,煮不烂。

粥的稠度还行,比楚屿在医仙谷煮的那碗石榴粥强了一些,至少米粒不硬了。

"能吃。"他说。

"厉锋煮的比我好。"楚屿自己也喝了一口,嘴角撇了一下。"他煮粥的时候会先把米泡半个时辰,泡了之后再下锅,米粒会开花,我没泡。"

"明天泡。"

"明天我想煮面。"

"没有面。"

楚屿顿了一下:"……那明天还是粥。"

两人蹲在灶台旁边喝粥,灶口的火光照在石墙上,影子晃来晃去。

松木柴烧起来的味道填满了屋子,辛辣的松脂气息,比医仙谷的松林浓了十倍。

楚屿喝完粥,把碗搁在灶台边上,他的手指在碗沿上敲了一下。

"展凌晔。"

"嗯。"

"你今天砍柴的时候,第三斧劈偏了。"

展凌晔的手指在碗壁上停了一下:"偏了?"

"偏了半寸,说明你右臂的力道还是差一点,多半是崔九那一剑震的,劈柴不明显,但你握刀的时候能感觉到吧。"

展凌晔攥了一下右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苏回生说半个月能好,已经过了十七天了。

右臂的经脉恢复了九成,但最后那一成卡在肘关节的位置,使劲的时候偶尔会有一丝发麻的钝感。

"能用。"他说。

"我没说不能用。"楚屿直接用手指把灶口的柴拨了一下,他的手指耐热,松木柴的温度对雪松妖的皮肤来说只是"暖"。

"我说的是,明天你劈柴的时候,第三斧别急着发力,前两斧找到木纹的方向,第三斧顺着纹劈省力。"

展凌晔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懂劈柴了。"

"我不懂劈柴。我懂木头。"楚屿把一根没烧完的柴从灶口拉出来,翻了个面,又推回去,"每棵树的纹路不一样,顺纹劈,用三成力就够。逆纹劈,用十成力也劈不干净。你今天第三斧劈的那根纹路是左旋的,你从右边下斧,逆了。"

展凌晔把这个信息记下了。

"以后你教我。"他说,和田埂上说的一样。

楚屿的嘴角弯了,火光把那个弧度映在石墙上,影子的嘴角比本人的弯得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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