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没了刀,还有牙

城南破庙,听着就像个杀人越货的好地方。

但这儿真有鸡。

还没走到跟前,一股霸道的肉香就混着湿泥土味儿钻进了鼻孔。

那种香不是酒楼里精细调配出来的,带着股野火燎过的烟火气,蛮横得很。

“咕……”

楚屿肚子很给面子地叫了一声。

他捂着肚子,透过帷帽的黑纱眼巴巴地瞅着那个破败的院墙,“这味道,绝了。展凌晔,你说那叫花鸡是不是就在这儿?我闻到了荷叶味,还有黄酒味!”

展凌晔没说话,只是下意识地往后背摸去。

摸了个空。

那种熟悉沉甸甸的分量没了,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出门忘穿了一只鞋,怎么走怎么别扭。

由于惯性,他手指僵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改为挠了挠后颈。

“走。”

两人跨进破庙大门。

院子里满地狼藉,杂草长得比人高。正中间生着一堆火,一个浑身补丁、头发像杂草窝的老乞丐正蹲在那儿,手里拿着根树枝扒拉着火堆。

火堆下面,埋着几个泥疙瘩。

“来早了。”

老乞丐头都没抬,声音像是砂纸磨过桌面,“泥还没干透,还得闷半刻钟。”

展凌晔也不嫌脏,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头坐下。

楚屿就没那么讲究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鸡。他蹲到老乞丐对面,像是看亲爹一样看着那堆火。

“老伯,这鸡肥吗?是不是那种满地跑的走地鸡?”

老乞丐瞥了他一眼,视线在他头顶那个鼓鼓囊囊的帽子上停了一秒。

“肥。偷的隔壁王寡妇家的芦花鸡,能不肥吗?”

老乞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黄牙,“小伙子,身上味儿挺重啊。”

展凌晔眼神瞬间锐利起来,整个人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这老头,看出来了?

楚屿倒是毫无察觉,还在那吸溜口水:“味儿重?是不是花露水的味儿?我早上刚洗过。”

老乞丐嘿嘿笑了两声,没再接茬。

他用树枝从火堆里拨出一个烧得焦黑的泥球,用石头狠狠一砸。

咔嚓。

泥壳碎裂。

一股浓郁的热气瞬间炸开。剥掉里面那层焦黄的荷叶,露出了金灿灿、油汪汪的鸡肉。

鸡皮被烤得酥脆,油脂滋滋往外冒。

“烫烫烫!”

楚屿顾不上烫,伸手撕下一只鸡腿,一边吹气一边往嘴里塞。

一口下去,眼睛都直了。

“呜呜呜……好吃……好好吃……”

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油顺着嘴角往下流,“这鸡死得其所!下辈子肯定投胎当凤凰!”

展凌晔接过老乞丐递来的另一半,吃相斯文得多。

但他吃得很慢。

不是因为烫,而是因为周围太安静了。

除了柴火爆裂的声音和楚屿吧唧嘴的声音,这破庙周围连声鸟叫都没有。

风停了。

草也不动了。

“老伯。”展凌晔放下手里的鸡翅膀,“生意不错。”

“凑合。”

老乞丐磕了磕手里的烟袋锅,“也就是这几天,苍蝇多了点。以前十天半个月不见个鬼影,今儿个倒是热闹,一波接一波的。”

话音刚落。

嗖!

一枚梅花镖打着旋儿飞进来,直奔楚屿的后脑勺。

这一下又快又狠,完全没有打招呼的意思。

展凌晔没刀。

但他反应还在。

他手里的半块鸡骨头猛地弹出去。

叮!

鸡骨头和梅花镖在空中相撞,火星四溅。

骨头碎成了渣,梅花镖也被打偏了方向,笃的一声钉在了旁边的烂木柱子上。

入木三分。

镖上泛着幽幽的蓝光,显然淬了剧毒。

“别吃了。”

展凌晔一把拽起还在啃鸡腿的楚屿,把他护在身后,“吐出来。”

“啊?我不!咽下去了!”

楚屿吓了一跳,手里还死死抓着那根鸡骨头,“怎么了?有人抢饭?”

“抢命。”

展凌晔冷冷地看着院墙上方。

那里不知何时蹲了七八个黑影。

这些人打扮得怪模怪样,身上挂满了瓶瓶罐罐,腰间别着各种剥皮剔骨的刀具。

每个人脸上都戴着防毒的面纱,看起来像是从哪个大墓里爬出来的。

“药王谷的弃徒?”

展凌晔眯起眼,“这身行头,是‘拆骨人’吧。”

拆骨人,江湖上最恶心的一群人。

他们不杀人,专门猎杀有了道行的妖物。剥皮做鼓,抽筋做鞭,剔骨入药。

在他们眼里,楚屿这种三千年的雪松妖,那就是一座行走的金山。

“斩业刀主,好眼力。”

墙头领头的一个嘿嘿怪笑,声音闷在面具里,听着像是在水底说话,“既然知道是我们,就把身后那只小妖交出来。我们要的不多,一副树心,两截腿骨。”

“至于你……”

那人视线落在展凌晔空空如也的背上,“听说你的刀坏了?没了牙的老虎,还想护食?”

“试试。”

展凌晔随手折断了身边一根枯树枝。

树枝很脆,一折就断。

但他拿在手里,姿势却像是在握那把斩业刀。

“上!”

领头的一挥手,“活捉那只妖!那个男的,剁了喂狗!”

七八个黑影同时扑了下来。

这帮人虽然武功不是顶尖,但手段极其下作。

一上来就是漫天的毒粉、毒针,还有那种专门对付妖物的特制渔网。

“咳咳咳!”

楚屿被那些花花绿绿的粉末呛得直咳嗽,“这什么味儿!比茅房还臭!”

他虽然嘴上喊,动作却不慢。

“长!”

楚屿大喝一声,双手往地上一拍。

破庙里的地砖瞬间崩裂。

十几根粗壮的树根像是地龙翻身一样钻了出来,虽然不如在森林里那么灵活,但也足以把冲在最前面的两个人绊个狗吃屎。

“哎哟!”

那两人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就被展凌晔一脚一个踢飞出去。

展凌晔没用内力。

他现在就像是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全靠肉体的力量和技巧。

手中的枯树枝在他手里变成了利剑。

噗!

树枝刺入一人的咽喉。

虽然不够锋利,但巨大的力道直接捅穿了气管。

但树枝也断了。

展凌晔顺手夺过那人手里的剔骨刀,反手一划。

寒光闪过。

另一个想从背后偷袭的人捂着脖子倒了下去,血喷了一地。

“小心!”

楚屿突然尖叫一声。

一张巨大的金色渔网从天而降,罩向展凌晔。

那网上挂满了倒钩和符咒,一旦被罩住,不死也得脱层皮。

展凌晔想躲,但刚才那一连串的爆发让他的动作慢了一拍。

体内的尸毒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撞击着他的经脉。

胸口一窒。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黑乎乎的东西飞了过来。

砰!

那是那个老乞丐刚才砸鸡用的石头。

石头精准地砸在撒网那人的手腕上。

“啊!”

那人手腕骨折,惨叫一声,网歪到了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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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谁敢在老子地盘上撒野!”

老乞丐怒了。

他不是为了救人,是为了那一锅鸡。

刚才那帮人扔毒粉的时候,有一把洒进了还没出锅的另外几只鸡上。

“老子的鸡!那可是老子守了一宿的鸡!”

老乞丐抄起那根烧火棍,像是一头暴怒的狮子冲进了人群。

这老头看着弱不禁风,动起手来简直是个疯子。

那一根烧火棍舞得虎虎生风,那是正宗的“打狗棒法”……不对,是护食之谁敢碰我的鸡打法。

这打法极为有效。

砰砰砰!

每一下都敲在关节上。

“滚!都给老子滚!”

拆骨人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一个不要命的第一刀客,一个会召唤树根的妖怪,再加上一个武力值爆表的疯老头。

“点子扎手!撤!”

领头的见势不妙,扔下一颗烟雾弹,转身就跑。

剩下的几个人拖着伤员,连滚带爬地翻墙跑了。

烟雾散去。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的鸡啊……”

老乞丐蹲在火堆旁,看着那几个沾了毒粉的泥球,心疼得直拍大腿,“这帮杀千刀的!这可是加了三十年陈酿花雕的极品啊!”

展凌晔靠在柱子上,手里的剔骨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慢慢滑坐下来。

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却紫得吓人。

“噗——”

一口黑血喷了出来。

这次没忍住。

“展凌晔!”

楚屿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扶住他,“你别死啊!这才打几个小喽啰你就吐血,以后遇到头头怎么办?”

他手忙脚乱地去擦血,结果越擦越多。

展凌晔感觉浑身都在发冷。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比在大雪山里还要冷。视野开始模糊,眼前出现了重影。

没有刀。

无法通过刀煞来平衡体内的尸毒,这具身体就像是一个漏风的筛子。

“死不了……”

展凌晔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扶我……走。”

此地不宜久留。

拆骨人既然找到了这里,很快就会有更多的人闻风而动。

“走走走!这就走!”

楚屿架起他的胳膊,把他半个身子扛在自己肩上。

“沉死了你!平时吃什么长的,看着瘦全是腱子肉。”

楚屿一边抱怨,一边咬牙往外拖。

老乞丐这时候也不哭了。

他看了看两人,叹了口气。

“小娃娃,往西走。”

老乞丐指了个方向,“那边有个枯井,井底下有条暗道,能通到城外的乱葬岗。那地方阴气重,活人不愿意去,但这小子身上的尸气正好能混过去。”

楚屿愣了一下。

“谢了老伯!等以后我有钱了,赔你一百只鸡!”

说完,他不敢耽搁,拖着展凌晔跌跌撞撞地往西跑。

……

枯井真的很枯。

里面全是烂树叶和蜘蛛网。

两人顺着井壁滑下去,摔在一堆腐烂的草垫子上。

“哎哟我的老腰……”

楚屿感觉自己这把老骨头都要散架了。

但他顾不上疼。

展凌晔的状态很不好。

他已经昏迷了,浑身烫得像个火炉,还在不停地发抖。

“冷……”

展凌晔迷迷糊糊地喊着。

“这还没到冬天呢,你怎么就冻成这样了。”

楚屿急得团团转。

这地道里阴冷潮湿,简直是尸毒的天然温床。

怎么办?

没有火,没有药,连口热水都没有。

楚屿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那朵花经过昨晚的“滋润”,现在大得有点离谱。花蕊里攒了一汪清亮的露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便宜你了。”

楚屿摘下帽子,把脑袋凑到展凌晔嘴边。

“张嘴。”

他小心翼翼地把花瓣倾斜。

那一汪露水滴进了展凌晔干裂的嘴唇里。

这是雪松精华凝聚成的“长生露”,虽然不能解毒,但绝对是大补。

展凌晔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

似乎是感觉到了那股清凉,他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

但这还不够。

他在发抖,那是失温的征兆。

楚屿看着他那张即便在昏迷中依然冷峻的脸,叹了口气。

“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楚屿解开自己的外袍。

然后,他又解开了里衣。

虽然他是妖,但他化形之后也是有体温的。而且因为本体是雪松,他的体温比常人要高一些,带着一股暖暖的木质香。

他把展凌晔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去贴着他冰冷的胸膛。

皮肤相贴。

展凌晔像是找到了热源,本能地往他怀里钻,双手死死箍住楚屿的腰,力气大得惊人。

“嘶……轻点轻点!腰要断了!”

楚屿疼得龇牙咧嘴,却没推开他。

黑暗的地道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展凌晔。”

楚屿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是哄小孩一样,“你一定要撑住啊。你要是死了,那个变态肯定会把我不打麻药就切片的。”

“而且……而且我还欠你钱呢。我不喜欢欠人东西。”

“等你好了,咱们去把那把破刀拿回来。然后把那个什么千机阁给拆了。你说好不好?”

没有人回答。

只有展凌晔逐渐平稳下来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击着楚屿的胸口。

不知过了多久。

地道深处突然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是老鼠,又像是某种爬行动物在摩擦地面。

楚屿浑身一僵。

他虽然没什么战斗力,但作为植物,他对震动非常敏感。

那不是老鼠。

那是人的脚步声。

很轻,很快。

有人追过来了。

“真是阴魂不散啊……”

楚屿看了一眼怀里的展凌晔。

这次,没人能挡在他前面了。

楚屿深吸一口气,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

他轻轻把展凌晔放下,把自己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外袍盖在他身上。

“在这儿乖乖等着。”

楚屿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这次换我保护你。”

他站起身,捡起地上一块尖锐的石头。

虽然没有刀。

但好歹有三千年道行。

树要是发了疯,也是能砸死人的。

楚屿把头顶那朵大花用力按了按,转身朝着黑暗深处走去。

背影居然有几分悲壮。

“来吧,孙子们。”

楚屿咬着牙,“让你爷爷教教你们,什么叫千年大妖不是吃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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