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冤大头和他的破烂船

船很晃。

水声哗啦啦的,听着像是有人在耳边漱口。

楚屿觉得晕。

他虽然是妖,但这辈子除了扎根在土里不动弹,就是化了形之后两条腿走路,还真没坐过这种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小破船。

“呕……”

楚屿捂着嘴,强行把那股反胃的感觉压下去。

不行。

这时候要是吐了,这一船的血腥味再加上呕吐物,那画面太美,他自己都嫌弃。

他低头去看躺在船舱底部的展凌晔。

这人现在看着就像是一块刚从冰库里拖出来的冻肉。

脸上没一点血色,嘴唇紫得发黑,睫毛上甚至结了一层细细的白霜。

那支断箭还插在他后背上,伤口周围的血不是红的,是黑的,也没流出来,直接凝固成了冰渣子。

“喂……展大侠?展祖宗?”

楚屿伸手戳了戳展凌晔的脸。

硬的。

跟石头似的。

“嘶——好冷!”

指尖传来的寒意顺着手臂直冲天灵盖,冻得楚屿打了个哆嗦。

“老头!船家!”

楚屿转头看向船尾那个披着蓑衣的身影,“这人要冻成冰棍了!你这儿有没有被子?或者热水?哪怕是那种孟婆汤兑的洗澡水也行啊!”

老头慢悠悠地撑着竹竿,头都没回。

声音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鬼河之上,哪来的热水。只有寒气。”

“那咋办?看着他死?”

楚屿急了,他又看了看怀里那个空荡荡的楠木盒子,那是他用全部身家换的船票,“我可是付了钱的!巨款!VIP服务就这?”

老头嘿嘿笑了一声。

“钱买的是路,不是命。”

他抬起竹竿,指了指展凌晔手里死死攥着的那块紫色石头。

“那玩意儿,是个好东西。但他现在这样,用不了。”

楚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块定魂石。

花了八千两黄金买的破石头。

此时这石头正散发着微弱的紫光,像是在呼吸一样,一闪一闪的。

“怎么用?”楚屿赶紧问,“磨成粉喝了?还是贴脑门上?”

“定魂,定魂,自然是要入魂。”

老头话说一半,又开始装高深,“他是人,你是妖。这石头至阴至纯,他现在的身体受不住直接吸收。得有个媒介。”

“媒介?”

楚屿愣了一下,“啥媒介?药引子?”

老头转过头。

斗笠下那张脸干枯如树皮,浑浊的眼珠子在楚屿身上转了一圈,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你不是雪松吗?”

“啊?”

“松木生火,雪松清心。”老头努努嘴,“你那身妖气,就是最好的炉鼎。你替他把这石头的寒气滤一遍,再渡给他。”

楚屿听明白了。

合着这老头的意思是……让他当个过滤器?

“怎么渡?”楚屿有种不祥的预感。

老头没说话。

只是伸出两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

楚屿炸毛了。

他猛地往后缩,后背撞在船舷上,“卧槽!你个老流氓!想什么呢!我是正经妖!虽说是双男主……不对,虽说是搭档,但这尺度是不是有点大?!”

“不做?”

老头无所谓地耸耸肩,“那就等着收尸吧。那毒针是‘九幽寒毒’,再过半个时辰,寒气攻心,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

楚屿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展凌晔。

这男人真的很帅,哪怕现在狼狈成这样,那种凌厉的眉眼还是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就是快死了。

呼吸都快感觉不到了。

楚屿脑子里闪过刚才展凌晔把他推进裂缝的那一幕。

还有那句“我不死,不许走”。

“妈的。”

楚屿骂了一句脏话。

他这辈子最讨厌欠人情。

尤其是欠命。

“亲就亲!就当是做人工呼吸了!”

楚屿心一横,眼一闭。

他从展凌晔手里把那块定魂石抠出来。

石头入手冰凉,冻得他一哆嗦。

按照老头的说法,得先让石头过一遍他的身体。

楚屿深吸一口气,运转体内那颗已经被吓得缩成一团的妖丹。

绿色的妖力顺着经脉涌向手掌,包裹住那块定魂石。

嗡——

石头震动了一下。

一股紫色的能量流顺着手臂冲进楚屿体内。

“唔!”

楚屿闷哼一声。

那种感觉很奇怪。

不疼,但是胀。

像是被人强行灌了一大桶冰水,然后又塞进蒸笼里蒸。冷热交替,刺激得他头皮发麻。

那股能量在他体内转了一圈,染上了雪松的清香,变得温和了一些。

“趁现在!”老头喊了一嗓子。

楚屿看着展凌晔那两片薄薄的嘴唇。

“得罪了啊大兄弟。”

楚屿嘟囔着,“我这可是初吻……虽然以前也被你啃过脖子,但这性质不一样……”

他俯下身。

两唇相贴。

冰冷。

像是亲在了一块冰块上。

楚屿忍着那股寒意,引导着体内那股混合了定魂石力量的妖气,缓缓渡过去。

展凌晔的身体明显震了一下。

那种感觉……

就像是久旱逢甘霖。

原本在他体内肆虐的寒毒,遇到了这股温和的力量,瞬间被压制住了。

楚屿感觉自己的妖力在疯狂流失。

这男人就像个无底洞,贪婪地吞噬着一切。

“唔……够……够了……”

楚屿想退开。

他感觉自己要被吸干了。

但就在这时,一只冰冷的手,突然扣住了他的后脑勺。

展凌晔醒了?

不,并没有。

这完全是本能。

那只手的力气大得吓人,按着楚屿不让他离开,反而加深了这个……姑且称之为“治疗”的吻。

“唔唔!!”

楚屿瞪大了眼睛。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展凌晔。

这人眼睛还闭着,眉心紧锁,显然还在痛苦中,但这动作却霸道得不讲理。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蔓延。

那是展凌晔之前吐的血。

混合着雪松的清香,还有定魂石那种雨后泥土的味道。

这味道……有点上头。

楚屿感觉自己脑子有点晕乎乎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楚屿觉得自己要缺氧窒息的时候,展凌晔终于松开了手。

那只手无力地垂了下去,砸在船板上。

楚屿猛地抬起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呼……呼……”

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肿了。

肯定肿了。

这属狗的吗?

“活……活了吗?”楚屿心虚地问。

他再次看向展凌晔。

虽然脸色还是苍白,但那种死灰色的气已经散了不少。

睫毛上的白霜也化了,变成了水珠挂在上面。

胸口的起伏也明显了一些。

“命大。”

船尾的老头轻飘飘地来了一句,“但也别高兴太早。寒毒入骨,这只是暂时压住。要想彻底解毒,还得找个阳气足的地方慢慢熬。”

“阳气足?”

楚屿看了看这阴森森的河面,四周全是黑雾,偶尔还能看到水里飘过几缕白头发,“这鬼地方哪来的阳气?”

“前面就是。”

老头把竹竿往水里一插。

小船猛地停住。

惯性让楚屿往前一扑,直接趴在了展凌晔身上。

“哎哟!”

这下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伤口上。

昏迷中的展凌晔皱了皱眉,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对不住对不住!”

楚屿手忙脚乱地爬起来。

他抬头一看。

前面是一片乱石滩。

雾气在这里稍微散了一些,隐约能看到岸上有一片枯树林,林子里似乎有个破破烂烂的建筑,塌了一半,看着像个庙。

“这是哪?”楚屿问。

“鬼市边缘,乱葬岗。”

老头指了指那座破庙,“那是个废弃的城隍庙。虽然神像碎了,但好歹受过香火,地基下压着点阳气。凑合能用。”

说完,老头也不等楚屿反应,竹竿一挑。

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托着楚屿和展凌晔,直接把两人“扔”到了岸上。

扑通。

两人摔在碎石堆里。

“喂!服务态度能不能好点!”

楚屿揉着屁股爬起来,冲着河面大喊。

但河面上空空如也。

那艘小破船,连同那个神秘的老头,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凭空消失了。

只有那个空荡荡的楠木盒子,孤零零地飘在水面上,越飘越远。

“我的盒子……”

楚屿心疼得直抽抽。

那可是古董啊!

虽然土没了,但这木头也能卖不少钱呢!

“冷……”

身边的展凌晔发出一声呢喃。

楚屿回过神来。

现在不是心疼钱的时候。

他看着那一地的乱石,又看了看那个黑漆漆的破庙。

再看看地上这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

“我是造了什么孽啊……”

楚屿叹了口气。

他认命地蹲下身,抓住展凌晔的一只胳膊,把他往背上拉。

“起——!”

好沉。

真的好沉。

这全是肌肉疙瘩,比同样体积的木头沉多了。

楚屿咬着牙,一步三晃地背着展凌晔往那个破庙挪。

“展凌晔,我跟你说,这可是另外的价钱。”

楚屿一边走一边碎碎念,以此来分散注意力,“背这一趟,起码得算五十两……不,一百两!还要加上刚才的人工呼吸费,精神损失费,嘴唇消肿费……”

他感觉展凌晔的头垂在他肩膀上,温热的呼吸喷在他脖颈处。

痒痒的。

这种感觉让他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至少,这人还活着。

……

那个城隍庙确实破得可以。

四面墙塌了两面,屋顶漏了个大洞,月光——或者说鬼市那种惨白的光——正好照进来。

地上全是枯草和碎瓦片。

正中间那尊城隍像早就没了脑袋,只有半截身子坐在那儿,手里还捏着半块惊堂木。

“这也太寒酸了。”

楚屿找了个避风的角落,用脚把地上的垃圾踢开,铺了点稍微干净点的干草。

他把展凌晔放下。

动作很轻。

怕碰到那个背上的伤口。

“这箭得拔了。”

楚屿看着那支断箭。

箭头没入肉里很深,周围的皮肉翻卷着,看着就疼。

他虽然没学过医,但也知道这玩意儿留在那儿肯定不行。

“你忍着点啊。”

楚屿在展凌晔身边跪下。

他伸手握住箭杆。

手有点抖。

他杀过鸡,切过菜,甚至刚才还扔石头砸过鬼。

但这种精细活儿,他真没干过。

“展凌晔?”

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没反应。

“那我拔了啊?数三下。”

“一。”

“二。”

楚屿深吸一口气,猛地一用力。

噗嗤!

黑血喷涌而出。

“唔——!”

昏迷中的展凌晔猛地弓起身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惨叫。

额头上的青筋瞬间暴起,冷汗像是瀑布一样往下淌。

楚屿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抓起一把刚才在林子边顺手薅的止血草,狠狠按在伤口上。

“好了好了!没事了!”

楚屿的声音都在抖,“不疼了不疼了,呼噜呼噜毛,吓不着……”

他像哄小孩一样拍着展凌晔的背。

展凌晔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阵,慢慢软了下来。

他又昏过去了。

可能是疼昏的。

楚屿看着满手的血,感觉自己刚才像是在杀人。

他瘫坐在地上,靠着墙壁,大口喘气。

太累了。

这一晚上,简直比他过去三千年加起来都刺激。

赌博、杀人、逃命、跳楼、亲嘴、拔箭。

这哪里是树过的日子。

肚子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咕噜——

楚屿摸了摸干瘪的肚皮。

饿。

刚才那点肾上腺素褪去之后,饥饿感简直要吞没理智。

他想吃土。

真的,随便什么土都行。

他从怀里摸出那叠金票。

皱皱巴巴的,还染了血。

但这是钱。

好多钱。

“有钱没地儿花啊……”

楚屿苦着脸,把金票一张张展开,小心翼翼地铺在地上晾干。

“一张,两张,三张……”

数钱能让人快乐。

数到最后,楚屿的心情终于平复了一些。

他转头看了一眼展凌晔。

这人眉头还皱着,睡得不安稳。

楚屿想了想,挪过去一点。

再挪过去一点。

最后紧紧贴着展凌晔的胳膊坐下。

这人身上热乎。

虽然刚才中了寒毒,但经过“治疗”后,体温正在慢慢回升。

对于怕冷的植物来说,这就是个天然的大暖炉。

“便宜你了。”

楚屿嘟囔着,脑袋一歪,靠在展凌晔没受伤的那个肩膀上。

那一身淡淡的血腥味并不难闻。

反而有种……莫名的安全感。

那个戴斗笠的变态应该不会追到这种破地方来吧?

应该吧?

楚屿迷迷糊糊地想着。

眼皮越来越沉。

就在他即将睡着的时候。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

楚屿瞬间惊醒。

“谁?!”

他低头一看。

展凌晔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动了。

那只修长的大手,正无意识地摸索着,最后准确地抓住了楚屿的手指。

扣紧。

十指相扣。

力气很大,像是怕他跑了。

楚屿愣住了。

他试着抽了一下。

没抽动。

“……行吧。”

楚屿放弃了挣扎。

他看着那只扣在一起的手,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了一下。

“看在你这么依赖本大爷的份上,就不收你牵手费了。”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两人靠得更舒服些。

破庙外,风声呜咽,像是有无数孤魂野鬼在哭。

破庙内,两人依偎在一起。

呼吸声慢慢重叠。

这是他们逃亡路上的第一个夜晚。

虽然狼狈,虽然寒酸。

但至少,都在。

而在那件被楚屿随手扔在地上的血衣里。

那块紫色的定魂石,正静静地躺在口袋里。

随着两人的呼吸,它散发出更加柔和的光芒。

那光芒顺着衣服的纹理,慢慢爬上了展凌晔的伤口。

原本狰狞的血肉,在紫光下,竟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只是,睡梦中的两人,谁也没有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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