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阎王点卯,不分时候

雾气里,那道紫光只闪了一下。

快得像是个错觉。

刀疤脸举着九环大刀,还维持着那副要要把人劈成两半的狰狞架势,眼珠子瞪得溜圆。

嘴里那句“杀”字的尾音还在喉咙里打转。

“咔嚓。”

一声极轻的脆响。

像是冬天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刀疤脸手里的九环刀,从中间整整齐齐地断成了两截。切口平滑得像是镜面。

紧接着,一条血线从他的脖颈处慢慢浮现。

“你……”

刀疤脸想说话,但气管漏了风,只能发出“荷荷”的怪声。

他捂着脖子,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那个浑身是泥、站都站不稳的男人。

这是……废人?

这他妈是活阎王!

“噗通。”

尸体倒在湿漉漉的落叶堆里,激起一片烂泥点子。

剩下那几个赏金猎人瞬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一个个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个拿鱼叉的瘦子腿肚子都在转筋,裤裆里瞬间湿了一片,一股骚味弥漫开来。

“跑……跑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这帮乌合之众这才反应过来,扔了手里的家伙事,鬼哭狼嚎地往雾气里钻。

展凌晔没追。

他也没力气追。

刚才那一刀,抽干了他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精气神。

“咳……咳咳!”

展凌晔弯下腰,用刀尖撑着地,剧烈地咳嗽起来。

每咳一下,胸腔里都像是塞了一把碎渣子,疼得他冷汗直冒。

喉头一甜。

一口黑血吐在地上。

那血落在枯叶上,竟然冒起了一丝黑烟,把叶子都给腐蚀穿了。

毒气又重了。

“展凌晔!”

身后的树洞里,楚屿跌跌撞撞地爬了出来。

他也不嫌地上的泥水脏,跪在展凌晔身边,伸手就要去扶。

“别碰我。”

展凌晔身子一偏,躲开了。

“我现在浑身都是毒,碰哪哪烂。”

他喘着粗气,抬起手背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眼神冷得吓人,“去,摸尸。”

“啊?”楚屿愣住了,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满是茫然。

“摸尸体。”

展凌晔用下巴点了点地上那个死透了的刀疤脸,“这帮人既然是来杀人的,身上肯定带着盘缠。咱们现在穷得叮当响,不拿他们的,难道去喝西北风?”

楚屿看着那具还热乎的尸体,尤其是那脖子上狰狞的伤口,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我不行……”

他是妖,还是个树妖。平时连只虫子都舍不得踩死,哪干过这种从死人身上扒东西的活计。

“不行也得行。”

展凌晔声音冷硬,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这世道就是这样,要么吃人,要么被吃。你不是想在人间混吗?这就是第一课。”

旁边的小虎倒是机灵,虽然脸色也煞白,但咬着牙冲了过去。

他在刀疤脸身上一阵摸索。

“大侠!有银子!”

小虎从尸体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又扒拉出几块干粮和一个水壶。

“把刀也拿上。”

展凌晔瞥了一眼那把断掉的九环大刀,“那是精铁打的,虽然断了,但能换钱。司徒疯子教过你识货吧?”

“教过!”小虎捡起断刀,揣在怀里。

展凌晔转过头,看着还缩在一边不敢动弹的楚屿。

“怎么?等着我请你?”

楚屿咬着嘴唇,眼眶红红的。他看了看展凌晔那条还在微微颤抖的腿,又看了看地上那些散落的兵器。

最后,他像是下了什么巨大的决心,闭着眼冲到一个扔了流星锤逃跑的家伙留下的包裹前。

手都在抖。

他在包裹里摸到了一瓶药油,还有几件换洗的粗布衣服。

“这就对了。”

展凌晔看着他那副视死如归的怂样,心里觉得好笑,但面上没露出来。

“走吧。”

他把斩业刀插回鞘里,“此地不宜久留。那帮孙子跑回去肯定会报信,下一波来的就不是这种废物了。”

……

雨还在下。

山里的夜来得特别早。

刚才还是灰蒙蒙的,转眼就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雨水顺着领口往里灌,冰凉刺骨。

展凌晔走得很慢。

他的腿越来越沉,那种麻木感已经蔓延到了膝盖。每迈一步,都要靠斩业刀硬撑着身体的重量。

但他一声不吭。

楚屿和小虎跟在后面,也不敢说话。

只有脚踩在烂泥里的“吧唧”声,在死寂的林子里回荡。

“找个地方……歇歇吧。”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展凌晔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虚得厉害,像是风里的烛火,随时都会灭。

“前面有个破庙!”

小虎眼尖,指着半山腰的一处黑影,“我以前听打铁的师兄说过,这山上有个荒废的山神庙。”

“去那。”

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山坡。

那确实是个破庙。

门板早就没了,屋顶塌了一半,神像也只剩下个身子,脑袋不知道滚哪去了。

但好歹有四面墙,能挡风。

一进庙,展凌晔就再也撑不住了。

“哐当。”

斩业刀脱手,整个人顺着墙根滑了下去。

“展凌晔!”

楚屿吓得魂飞魄散,扑过去抱住他。

好烫。

如果说白天是像火炉,那现在展凌晔整个人就像是一块烧红的炭。隔着湿透的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惊人的热度。

“水……”

展凌晔双眼紧闭,嘴唇干裂起皮,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

“水壶!刚才那个水壶呢!”楚屿回头冲小虎喊。

小虎手忙脚乱地解下腰间的水壶,递了过来。

楚屿拔开塞子,凑到展凌晔嘴边。

水洒了一半。

展凌晔勉强吞了两口,但很快又咳了出来。

“不行……这样不行……”

楚屿急得眼泪直掉。他能感觉到,展凌晔体内的生机正在飞速流逝。

那股子尸毒像是有生命一样,在他体内攻城掠地。

“生火!快生火!”

楚屿对着小虎吼道。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这么大声说话。

小虎被吼得一激灵,赶紧四处找干柴。但这庙里到处都是漏雨的,哪有干柴?

最后,他一咬牙,把那半扇摇摇欲坠的窗户框子给拆了下来,又从神像座底下掏出几把干草。

“刺啦。”

火折子亮了。

微弱的火光驱散了一点黑暗和寒意。

展凌晔被挪到了火堆边。

楚屿把那几件从赏金猎人包裹里翻出来的粗布衣服铺在地上,让展凌晔躺平。

借着火光,楚屿掀开了展凌晔的裤腿。

这一看,连小虎都捂住了嘴。

那条腿,肿得像是个发面的馒头。原本焦黑的伤口此刻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红色,还在往外渗着黄水。

更可怕的是,有一条黑线,正顺着小腿往大腿根爬。

那是尸毒攻心的征兆。

“得把毒逼出来。”

楚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是草木之灵,虽然不会人类的医术,但他懂怎么救命。

“刀。”

楚屿伸手。

小虎赶紧把斩业刀递给他。

楚屿握着那把比他还重的刀,手腕直抖。但他眼神很坚定。

“忍着点。”

他对着昏迷的展凌晔说了一句,也不知道能不能听见。

然后,刀尖对准了那处溃烂最严重的伤口。

“噗嗤。”

刀尖刺入肉里。

昏迷中的展凌晔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哼,眉头死死锁在一起。

黑血涌了出来。

楚屿没有停,他顺着那条黑线,用刀尖一点点把腐肉划开。

“小虎,按住他!”

小虎赶紧扑上去,死死按住展凌晔乱动的上半身。

腥臭味弥漫在破庙里。

直到流出来的血变成了鲜红色,楚屿才停手。

他扔下刀,也顾不上擦汗,直接把自己的手腕凑到嘴边,狠狠咬了一口。

绿色的精血再次滴落。

这次,他没有吝啬。

那一滴滴蕴含着千年修行的草木精华,落入狰狞的伤口中。

肉眼可见的,那种紫红色开始消退。

直到展凌晔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那条黑线也停在了膝盖处不再往上爬,楚屿才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

好累。

感觉身体被掏空了。

他现在就像是一株缺水很久的小树苗,叶子都要黄了。

“你……没事吧?”小虎担心地看着他。

“死不了。”

楚屿学着展凌晔的口气回了一句,虽然声音软绵绵的一点气势都没有。

他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木头。

看着跳动的火焰,楚屿忽然觉得有点想家。

想那座常年积雪的深山,想那些在他树荫下躲雨的小松鼠。

人类的世界,太苦了。

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杀戮。

他侧过头,看着躺在那里的展凌晔。

这个男人,长得其实很好看。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哪怕是在昏迷中,也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就是太凶了。

还总是嘴硬。

“你说你……”

楚屿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展凌晔的脸颊。

“明明那么厉害,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

指尖下的皮肤有些粗糙,那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

展凌晔没醒。

但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无意识地往楚屿这边蹭了蹭。

大概是因为楚屿身上有雪松的味道,那是能让他安静下来的药。

楚屿叹了口气,也没躲。

他就这么抱着膝盖,坐在展凌晔旁边,听着外面的雨声,守着这堆随时会灭的火。

……

这一夜,过得格外漫长。

等到天亮的时候,雨终于停了。

展凌晔醒了。

他是被饿醒的。

胃里空得像是有只手在抓挠,火烧火燎的。

一睁眼,就看见一张放大的脸。

楚屿正趴在他胸口上睡觉,口水流了一滩,把他那件本来就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衣服又给弄湿了一块。

这姿势……

展凌晔嘴角抽了抽。

他试着动了动腿。

疼还是疼,但那种沉重得像是灌了铅的感觉轻了不少。

低头一看,伤口被包扎过了,用的还是昨天那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衣服撕成的布条。

丑是丑了点,但很实用。

“醒醒。”

展凌晔伸手推了推身上的“树袋熊”。

“唔……别吵……让我再睡会儿……”

楚屿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一条腿直接跨在了展凌晔的腰上,把他当成了抱枕。

展凌晔:“……”

这小妖精是不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就在他准备把这货掀翻在地的时候,小虎抱着一堆野果子从外面跑了进来。

“大侠!你醒了!”

小虎一脸惊喜,“这山上有野果子!虽然酸了点,但没毒!”

这一嗓子把楚屿也给喊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到展凌晔正黑着脸盯着他,吓了一跳。

“你……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展凌晔指了指自己胸口那一滩口水印子。

“解释一下?”

楚屿脸一红,赶紧用袖子去擦。

“那个……我太困了……而且你身上暖和……”

“哼。”

展凌晔冷哼一声,没再计较。他接过小虎递来的野果子,随手擦了擦,咬了一口。

酸。

酸得倒牙。

但他面无表情地嚼碎了咽下去。

“咱们得走。”

展凌晔一边吃一边说,“这里离洛州城太近了。李长风既然发了悬赏令,这片山林很快就会被翻个底朝天。”

“去哪?”小虎问。

展凌晔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地图。

那是他以前行走江湖时画的。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最后停在了一个画着骷髅头标记的地方。

“往南,过‘断魂崖’,穿‘黑沼泽’。”

“那里……”楚屿凑过来看了一眼,缩了缩脖子,“名字听着就不吉利。”

“越是不吉利的地方,越安全。”

展凌晔收起地图,眼神深邃,“那些赏金猎人大多是贪财怕死之辈。那种绝地,他们不敢去。”

“但你可以。”楚屿接了一句。

展凌晔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也得可以。”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虽然还是很虚弱,但那股子属于天下第一捉妖师的傲气,又回到了他身上。

“走吧,小妖精。”

展凌晔提起斩业刀,大步走出破庙。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照在他身上。

那个背影,虽然消瘦,却依然挺拔如松。

楚屿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忽然觉得,好像只要跟着这个人,哪怕是去阎王殿溜达一圈,也没那么可怕。

“来了!”

楚屿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拉起小虎,小跑着跟了上去。

……

与此同时。

洛州城,炼丹司。

李长风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那个瘦子,正是昨天逃回来的那个拿鱼叉的赏金猎人。

“你是说……他一刀就劈断了王老二的九环刀?”

李长风手里把玩着两颗铁胆,声音温和,听不出喜怒。

“是……是的!大人!”

瘦子磕头如捣蒜,“那展凌晔简直不是人!他浑身冒紫光!眼睛也是红的!就像……就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紫光……”

李长风眯起眼,若有所思。

“看来,司徒疯子真的帮他把斩业刀重铸了。而且……还加了料。”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

“大人,那咱们还追吗?”旁边的黑甲卫统领小心翼翼地问。

“追?当然要追。”

李长风冷笑一声,手中的铁胆猛地撞在一起,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不过,既然一般的废物奈何不了他,那就得换个玩法了。”

他转过身,从袖子里掏出一只黑色的小瓷瓶。

拔开塞子。

一只通体血红、长着翅膀的小虫子飞了出来。

“去吧。”

李长风对着那虫子吹了口气,“找到那个身怀异香的小妖精。那是最好的路标。”

虫子嗡嗡叫着,绕了两圈,然后笔直地朝着南边的山林飞去。

“展凌晔啊展凌晔。”

李长风看着虫子消失的方向,眼中闪烁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你以为进了深山就是你的主场吗?”

“这天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而我,就是这片土上的猎人。”

……

山路难行。

尤其是刚下过雨的山路。

全是烂泥和滑溜溜的青苔。

展凌晔他们的速度并不快。

为了避开大路,他们专门钻那些没人走的老林子。荆棘丛生,稍微不注意就会被刮出一道血口子。

“哎哟!”

楚屿又被一根藤蔓绊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吃屎。

“笨。”

走在前面的展凌晔头也不回,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拽了起来。

“看路,别看天。”

“这路也没法看啊……”楚屿委屈地揉着膝盖,“全是坑。”

“这就是江湖。”

展凌晔淡淡地说,“江湖上全是坑。不想掉进去,就得把眼睛擦亮了。”

正说着。

前面的灌木丛忽然动了一下。

“唰!”

展凌晔瞬间拔刀。

那反应速度,简直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别!别杀我!”

灌木丛里滚出来一个灰扑扑的东西。

定睛一看,竟然是一只穿山甲。

但这只穿山甲有点不一样。它居然穿着一件人类的小马甲,头上还顶着半个葫芦瓢当帽子。

是一只成了精的小妖。

“捉妖师大人饶命!”

那穿山甲妖趴在地上,两条前腿作揖,口吐人言,“小的只是路过!没害过人!真的!”

展凌晔皱眉。

这年头,妖怪都这么不值钱了吗?随便走走都能碰上。

“滚。”

展凌晔收刀入鞘。他对这种没什么威胁的小妖没兴趣。

“谢大人!谢大人!”

穿山甲妖如蒙大赦,转身就要钻地。

“等等。”

楚屿忽然喊住了它。

穿山甲妖吓得一哆嗦,僵在原地:“爷……爷爷还有啥吩咐?”

楚屿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那半个没吃完的酸果子,递了过去。

“你知道这附近哪有草药吗?止血的那种。”

穿山甲妖愣了一下,绿豆大的小眼睛看了看果子,又看了看楚屿。

大概是感觉到了楚屿身上的同类气息,它没那么怕了。

“有的有的!”

它指了指东边的一处悬崖,“那边的鹰嘴岩下面,长着‘铁骨草’,那个止血最好了!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那里有只大鸟守着。”穿山甲妖缩了缩脖子,“凶得很。上次俺想去偷点,差点被它把壳给啄穿了。”

展凌晔听了,眼睛一亮。

铁骨草。

那是好东西。不仅能止血,还能续骨。正好治他的腿。

至于那只大鸟……

“带路。”

展凌晔踢了踢穿山甲妖的屁股。

“啊?”穿山甲妖苦着脸,“大人,俺不想去送死啊……”

“不去现在就死。”

展凌晔把刀拔出来一寸。

“去去去!俺这就带路!”

穿山甲妖立刻变得无比狗腿,撅着屁股在前面开路。

楚屿看着展凌晔,小声说:“你别吓唬它。”

“我不吓唬它,它能老实?”

展凌晔白了他一眼,“这叫恩威并施。你那种哄小孩的法子,在这个世道行不通。”

楚屿撇撇嘴,没反驳。

但他偷偷把那个果子塞进了穿山甲妖的小马甲口袋里。

一行人改道向东。

越往东走,地势越高,石头也越多。

到了鹰嘴岩底下,风声呼啸,刮得人脸生疼。

“就在那上面!”

穿山甲妖指着几十米高的岩壁,那里有一处突出的石台,上面长着几株红色的草,叶子像铁片一样,在风里纹丝不动。

那是铁骨草没错。

但就在那石台旁边,确实蹲着一只巨大的鸟。

那是一只金雕。

翼展足有两米多,爪子像铁钩,眼神锐利如刀。而且它身上隐隐散发着妖气,显然也是开了灵智的。

“我去引开它。”

展凌晔把身上的包袱扔给小虎,“你们去采药。”

“你疯了?”

楚屿一把拉住他,“你那腿还能蹦哒?那鸟一爪子就能把你天灵盖掀了!”

“那你说怎么办?”展凌晔挑眉,“你会飞?”

楚屿语塞。

他是树,只会扎根,不会飞。

“我去吧。”

穿山甲妖忽然弱弱地开口了。

大家都看向它。

“俺……俺皮厚。”

穿山甲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个果子,小眼睛里透着一股子决然,“而且俺会钻洞。只要它抓不住俺,俺就往石头缝里钻。”

展凌晔有些意外地看了这小东西一眼。

“行。活着回来。”

没有多余的废话。

穿山甲妖深吸一口气,猛地从藏身处窜了出去。

“喂!那只傻鸟!看爷爷这儿!”

它捡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向那只金雕。

“啪!”

石头砸在金雕的翅膀上。

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

“唳——!!!”

金雕怒了。

它双翅一展,带着一股狂风,俯冲而下。那速度快得像是一道金色的闪电。

“我的妈呀!”

穿山甲妖怪叫一声,抱头鼠窜,专门往那些乱石堆里钻。

金雕紧追不舍,巨大的爪子抓在石头上,火星四溅,碎石乱飞。

“就是现在!”

展凌晔低喝一声。

但他没动。

动的是楚屿。

这小妖精虽然不会飞,但他会爬藤。

只见他双手按在岩壁上,手心里猛地窜出几根绿色的藤蔓,像是活蛇一样,带着他飞速向上攀爬。

那是他的本命神通。

几个呼吸间,他就爬到了那个石台上。

手刚碰到那株铁骨草。

突然。

“呼——”

脑后生风。

那只金雕竟然是个狡猾的家伙。它根本没去追穿山甲,刚才那只是虚晃一枪,它一直在盯着这边的动静!

此刻,它一个回旋,巨大的爪子直奔楚屿的后心抓来。

“小心!”

底下的展凌晔大吼一声。

但他离得太远了,根本来不及救援。

楚屿感觉到了背后的杀气。

但他没躲。

因为只要一躲,手里的草就没了。那是给展凌晔治腿的命根子。

“拼了!”

楚屿咬着牙,身上猛地爆发出一阵绿光。

无数根尖锐的松针从他背上射出,像是一蓬暴雨梨花针,迎向那只利爪。

“叮叮叮!”

松针打在金雕的爪子上,竟然发出了金铁交鸣的声音。

但这只大妖的皮太厚了。松针根本刺不穿。

眼看那爪子就要抓碎楚屿的脊椎。

“嗖——!!!”

一道寒光从下面激射而上。

是展凌晔。

他把手里的斩业刀当成了飞刀,用尽全身力气甩了出去。

“噗嗤!”

这一刀,准头极佳。

直接扎在了金雕那只没毛的脚踝上。

“唳!!!”

金雕惨叫一声,身形一歪。

那一爪子抓偏了,擦着楚屿的肩膀划过,带起一串血花。

楚屿闷哼一声,借着这个机会,一把薅下那几株铁骨草,然后松开藤蔓,整个人像块石头一样坠了下来。

“接住!”

他在空中大喊。

展凌晔早就做好了准备。他顾不上腿疼,往前一扑。

“砰!”

楚屿重重地砸在他怀里。

两个人滚作一团,在满是碎石的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咳咳……”

展凌晔觉得自己肋骨这回是真断了。

但他第一反应是去看怀里的人。

“死没死?”

“没……”

楚屿疼得龇牙咧嘴,肩膀上多了三道深可见骨的血槽。但他举着手里的那把红草,笑得像个傻子。

“拿到了!”

展凌晔看着他那个傻样,又看了看他肩膀上的伤。

心里那块地方,又被人狠狠撞了一下。

“傻子。”

他骂了一句。

但这次,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他伸手把楚屿按进怀里,手掌盖在他那个流血的肩膀上。

“以后这种事,让我来。”

“你腿瘸。”

“瘸了也是男人。”

展凌晔把头抵在楚屿的脑袋上,呼吸有点乱。

“你是妖,但也是我的人。懂吗?”

楚屿愣了一下。

这算是……表白吗?

肯定不算。这大老粗嘴里吐不出象牙。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把脸埋在那个满是汗味和血腥味的胸膛里。

“懂了。”

风还在吹。

但这一刻,在这乱石嶙峋的悬崖底下,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

像是两棵在风雨中互相支撑的树。

断了枝,烂了根,也要缠在一起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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