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你是不是知道我疼

医仙谷的灵泉池嵌在山腹深处,池水碧莹莹的,泛着细碎的光。

池底铺了一层白玉砂,是苏回生亲手碾的,说能养灵气。

池边摆了七盏长明灯,灯芯用的是千年鲛脂,火焰幽蓝,不摇不晃。

楚屿就在这里面养着。

"你说的蔽灵石,是什么东西?"

苏回生在他对面坐下来,盘腿,拢了拢袖子。

他年纪不算太大,四十出头的模样,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看上去像个教书先生。但他的手很稳,稳到能在蚂蚁腿上扎针。

"医仙谷的禁制是我师祖留下来的,靠的是谷底灵脉的力量。但灵脉这东西,就跟人的气血一样,用久了会虚。"苏回生拿起一根枯草在地上画了个圈,"禁制一旦薄弱,外头的人就能摸进来。你那位师父——"

他顿了一下,改了口。

"何庸既然已经盯上你,迟早会找到这里。灵泉池的位置一旦暴露,楚屿连最后这点生机都保不住。"

展凌晔的指节捏得发白。

"蔽灵石能加固禁制?"

"不止加固。蔽灵石是天生地养的灵物,能遮蔽一切气息探查。嵌入禁制之后,别说何庸,就是天上的仙人来了,也找不到这处山谷。"苏回生搁下枯草,"问题是这东西稀罕。我只在一本古籍里见过记载,说北荒的乱石滩深处可能有。"

"北荒。"展凌晔重复了一遍。

那地方他去过。冬天能冻死人,夏天能晒死人。乱石滩更是邪祟横行,寻常修士不敢踏足。

"你现在这副样子去北荒,是送死。"苏回生直截了当地说。

"我知道。"

"那你^"

"先养伤。"展凌晔把药碗放下,碗底朝天,一滴不剩,"养好了就走。"

苏回生盯着他看了几息,没再多说什么,起身把碗收走了。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

“他现在用的灵泉水每日换一次,你别老把手伸进去搅,灵气会散。"

"……哦。"

展凌晔缩回了不知何时又探到水面的手指。

入夜。

谷中没有风,空气潮润,带着草药和泥土的气息。虫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密密匝匝的,像有人在耳边抖筛子。

展凌晔终于撑不住了。

不是困,是诅咒发作。

疼痛从后脑勺开始,像有人拿铁钉一下一下往里钉。他太阳穴的青筋暴起,视线模糊,灵泉池的蓝光在眼前碎成一片一片的。他咬紧牙关,额头抵在冰凉的池壁上,指甲在石头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以前每次发作,他都离人远远的。找个山洞,找个悬崖边,把自己锁起来,等疼劲儿过去。

因为他发作时会伤人。不是"可能",是"一定"。诅咒侵蚀神志,他分不清敌友,逮着什么打什么。上次发作,他一掌拍碎了半座山头,事后看见那个坑的时候,他自己都后怕。

可现在他不能走。

他走了,楚屿怎么办。

疼。

太疼了。

他把额头撞在池壁上,闷哼一声,汗珠顺着下巴滴进灵泉。

视野里开始出现红色的光斑,那是诅咒侵蚀的征兆。再过一刻钟,他就会彻底失控。

然后。

一缕极淡的香气飘过来。

清冽的,凉的,像冬天山顶上那种干净的冷。松针的味道,混着雪水的气息。

展凌晔愣住了。

是雪松香。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灵泉池。

那截枯枝安静地躺在水面上,没有任何变化,那五片嫩叶在蓝色灯火下几乎看不见。

但香气确实是从它身上散出来的。

很淡,淡到几乎是错觉。可展凌晔太熟悉这个味道了。

第一次闻到的时候,是他刚和楚屿结伴同行的时候那天下着瓢泼大雨,他疼的几乎妖失去理智,结果楚屿歪头看了他半天,问了一句——

"你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我帮你吹吹?"

展凌晔当时差点一掌拍过去。

但那缕雪松香飘进鼻腔的瞬间,后脑的铁钉松了。疼痛像退潮一样一层层褪下去,红色的光斑消散,视线重新清明。

展凌晔知道楚屿是妖,更知道自己是除妖师。

但展凌晔没杀他。

他这辈子除妖无数,那是头一回下不了手。

此刻灵泉池边,那缕雪松香细细弱弱的,像风中最后一点烛火。

可它确确实实地钻进了展凌晔的鼻腔,顺着血脉往下走,抚过那些暴跳的经络,一点一点把疼痛按下去。

展凌晔的呼吸慢慢平稳了。

他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全是血,指甲掐进肉里,汗湿的头发贴在脸上,狼狈得不像那个被江湖称作"天下第一捉妖师"的人。

他看着那截枯枝,喉结滚了滚。

"……楚屿。"

枯枝没有回应。

"你是不是知道我疼。"

灵泉水波纹轻漾,蓝光一圈圈扩散开去。枯枝随着水波微微晃动,像在点头,又像只是水流的作用。

展凌晔盯着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笑容很短,一闪即逝,但确实是笑了。嘴角只弯了那么一点,连弧度都算不上。可这三天来,这是他脸上除了死人脸色以外的第一个表情。

"行吧。"他把额头靠回池壁上,闭上眼,"那我睡会儿。你看着我。"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一截枯枝怎么看人。

但展凌晔就是这么说了,说完不到十息,呼吸就沉了下去。三天没合眼的人,一旦松懈,身体比脑子先投降。

灵泉池的蓝光安静地亮着。

枯枝漂在水面上,末端那一丁点绿意,在夜色里好像又浓了一些。

展凌晔是被痛醒的。

不是诅咒,是腿。苏回生在给他换药,手法虽然轻,可接合处碰不得,稍微一动就像被人拿钳子夹着拧。

"忍着。"苏回生头也不抬。

展凌晔咬着牙没出声。他侧头看了一眼灵泉池,那枯枝还在,好端端地在水里。

一颗心落回肚子里。

"你昨晚诅咒又发作了。"苏回生把沾血的纱布丢进铜盆里,水立刻红了,"我在外面听见动静,进来的时候你已经睡着了。"

"没事,后来就不疼了。"

"不疼?"苏回生挑眉,"你的诅咒是百妖怨咒,发作起来能把修为六重的修士活活疼死。什么叫'后来就不疼了'?"

展凌晔沉默了一瞬,偏头看向池中枯枝。

苏回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手上动作一顿。他走到池边,俯身细嗅。

"……雪松香。"他直起身,表情微妙,"它在灵泉里散发灵气?这不应该。它现在的状态,连自保都勉强,哪来的多余灵气外放?"

展凌晔不说话了。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楚屿在用仅存的那点力量替他压制诅咒。它自己都快死了,还在管他疼不疼。

"这棵雪松……"苏回生摇了摇头,把新药敷上,手法利落地缠好绷带,"三千年修行,最后落到这步田地。展凌晔,我直说,以它现在的状态,就算灵泉能养住本源,就算我把这里所有灵物都给他,想要重新化形……好,不说三年吧,他现在的情况确实比预计的快,但也需要一年,这还是最乐观的估计。"

"一年就一年。"

"前提是灵泉不被打断,禁制不被破。"

"所以要蔽灵石。"

苏回生把铜盆端起来,走到门口停下。

"北荒乱石滩,往东三百里有座枯骨城。城里常年有妖市,消息最灵通。你要找蔽灵石的线索,那里是最好的起点。"他背对着展凌晔,"但我说了,你现在去是送死。至少再养半个月。"

"十天。"

"半个月。"

"十二天。"

苏回生回头瞪了他一眼。

展凌晔和他对视,一字一顿:"每多一天,禁制就薄一分。何庸不会给我半个月。"

谷中安静了片刻。远处传来溪水淌过石头的声响,灵泉池的蓝光映在两人脸上。

苏回生最终"啧"了一声。

"十二天,少一天我把你腿打断。"

他端着铜盆走了。

展凌晔靠回池壁,闭上眼。腿火辣辣的疼,胸口的伤也在隐隐抽痛。

他调息了几个来回,灵力在经脉里走得磕磕绊绊,像一条淤堵的河。

他睁开眼,看着那截枯枝。

"十二天。"他低声说,像是在跟它商量,又像是在给自己定期限,"十二天我就出发。你在这里等我。"

枯枝安静地浮着。

池水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展凌晔盯着那圈涟漪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视线移开,从怀里摸出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纸。

纸边已经磨毛了,上面画着一幅粗糙的地图,标注了北荒乱石滩的大致方位。这是苏回生昨天给他的。

他把地图展开铺在膝盖上,一寸一寸地看。

十二天。

够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