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下战书

厉锋的左臂脱臼了,不是断的,但拖了太久,肌肉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苏回生费了好大劲才给他复位。

骨头归位的那一瞬间,厉锋咬着一截木棍,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来,愣是没吭一声。

苏回生甩了甩手腕,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你这胳膊再晚两天来,就不用接了,直接砍了省事。"

"嘿嘿。"厉锋吐掉木棍,活动了两下左臂,龇牙咧嘴地笑,"不是赶着来嘛。"

"赶着来送死?"苏回生把药粉撒在他臂上的擦伤处,动作不轻不重,"你身上这些伤,最少三天没处理过。苍梧山打完之后你就这么一路跑来的?"

厉锋没接话。他坐在药房的矮凳上,魁梧的身子把凳子压得吱嘎响,目光落在窗外灵泉池的方向,半晌没挪开。

苏回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手上裹绷带的动作慢了下来。

"想问就问。"

厉锋搓了搓脸。他的手掌宽大粗糙,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色,那是常年打铁留下的痕迹。

"苍梧山那一仗,"厉锋的声音闷闷的,"到底怎么回事?我断后的时候被三个鼎司的修士缠住了,等我脱身,山上已经塌了半边。我找了他们三天,什么都没找到,后来听过路的猎户说有人往医仙谷方向去了,我就跟着来了。"

苏回生绑好最后一道绷带,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好了,自己走到药柜前开始翻药匣子。

"具体的你问展凌晔。我只知道他半死不活地被人抬进来,身上的伤够死三次。楚屿没跟着来,来的只有那根枯枝。"

厉锋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心。

他想起楚屿第一次见到他打铁时的样子。那时候他在镇上的铁匠铺里赶工,锤子抡得火星四溅,楚屿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趴在铺子门口看了整整一个下午。后来楚屿凑过来,指着通红的铁块问他:"这个烫不烫?"

他说烫。

楚屿就伸手去摸了一下。

烫得嗷嗷叫,手指头起了三个水泡,还笑嘻嘻地说:"真的烫。"

傻子,三千年白活了。

"苏谷主,"厉锋抬起头,"他那个芽苞……是好迹象对吧?"

苏回生把捣好的药粉装进纸包里,递给他:"是。雪松妖的本体在修复,速度比我预估的快。但这只是第一步。从枯枝到重新化形,中间的路还长得很。"

"多长?"

苏回生想了想:"如果一切顺利,灵气充足且不受干扰,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

"三个月到半年。"厉锋重复了一遍,把药粉揣进怀里,站起来,"那我们得把那个蔽灵石弄回来。"

他走出药房,大步朝灵泉池走去。

展凌晔在池边。他换了个位置,坐在池子东侧的一块矮石墩上,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正在磨斩业刀。

刀身窄而长,泛着冷青色的光,刀刃上有几处细微的崩口。磨刀石蹭过崩口时发出刺耳的金属声,一下,一下,节奏极稳。

厉锋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两尺。

"你师父在枯骨城?"

展凌晔的磨刀动作没停。"你怎么知道?"

"苏谷主的弟子嘴不严。"厉锋从地上捡起一根草茎叼在嘴里,"我进来的时候听见两个小弟子在嘀咕,说什么枯骨城有鼎司的人,还提了个名字。"

展凌晔的刀刃在磨刀石上顿了一下,随即继续。

"何庸。"厉锋吐掉草茎,"我没见过他,但听你提过。教你用刀的那个人。"

"嗯。"

"他是鼎司的头?"

"不是头。"展凌晔把刀举起来,眯着眼看刀刃的弧度,"鼎司没有头。它像一张网,每个节点都是独立的,彼此之间不互通消息。何庸是织网的人,但他不坐在网中央。"

厉锋皱了皱眉,这种弯弯绕绕的说法不太对他的路子。"说人话。"

"他在暗处操控一切,但不直接露面。鼎司的分坛、杀手、炼丹师,全是他一手培养的。你砍掉一个分坛,他再建一个。你杀掉一批杀手,他再招一批。因为源头没断。"

"那源头就是他。"

"对。"

厉锋沉默了一会儿,叼起另一根草茎。"你要杀他?"

展凌晔没答。

他把斩业刀收回刀鞘,搁在膝盖上。磨刀石上留着一层细密的铁屑,被风一吹,纷纷扬扬地落进灵泉池里。

他伸手在水面上拂了一下,把铁屑拨开,免得沾到枯枝上。

"先拿蔽灵石。"展凌晔说,"其他的,回来再说。

"

厉锋看了他一眼。展凌晔的侧脸在日光下轮廓分明,颧骨高,下颌线硬,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线。

那只翠绿色的眼半阖着,光纹缓慢流转,像一汪碎了的翡翠。

他在看池子里的枯枝。

厉锋跟着低头看去。枯枝浮在水面上,芽苞比昨天大了一点,从米粒变成了绿豆大小。

薄膜更透了,里面那点嫩绿清晰可见。

"楚屿。"厉锋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枯枝没动。

"他大部分时间在沉睡。"展凌晔说,"醒来的时候很短,说几句话就得歇很久。

"

厉锋"哦"了一声,又蹲下去看了半天,才直起身。

"那把锤子给我看看。"展凌晔忽然说。

厉锋一愣,转身把靠在石壁上的大铁锤拎过来。锤头足有脸盆大小,黑铁铸就,表面坑坑洼洼全是战斗留下的撞痕。锤柄是一根木杆,约四尺长,握手处缠着粗麻绳。

展凌晔没看锤头,他的目光落在锤柄上。

左眼光纹骤然加速。

锤柄的木质纹理在他的灵力视野里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面貌。

木纤维之间流淌着极细的灵力脉络,青白色,微弱但稳定。那些灵力脉络的走向和灵泉池里枯枝内部的灵光如出一辙,是同一棵树的枝干。

楚屿的松枝。

"这根锤柄是什么时候换的?"展凌晔问。

"半年前。"厉锋摸了摸锤柄,"原先那根柄是榆木的,打断了。楚屿说他有根多余的枝条,比铁还硬,非要让我拿去做柄。我说不用,他偷偷趁我睡着塞进我行囊里了。"

展凌晔的手指抚过锤柄的表面。木质光滑,触感温润,和灵泉池里那根枯槁干裂的枯枝截然不同。

松枝做的锤柄还保持着生机,因为它不是本体的核心,只是一根分枝,是楚屿从自己身上折下来的一根枝条。

但就是这根枝条,让楚屿在缩成枯枝之后还能感应到厉锋的位置。

楚屿把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交给了厉锋当武器,把本命松果和展凌晔融为一体。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这个看似什么都不懂的妖,实际上把自己拆散了,分给了身边的人。

展凌晔把手从锤柄上移开。

"你来的路上遇到什么了?"他换了话题。

厉锋扛起锤子,在旁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苍梧山打完之后我往南走了一天,在清平镇歇脚。镇上不太对劲,街面上没什么人,店铺关了大半,我找了家客栈投宿,掌柜的说前阵子有官兵来征粮,把镇上的存粮搜刮了七成。"

"征粮?"

"对。说是北边要打仗,朝廷调粮。但那掌柜的不信,他说征粮的不像官兵,穿的是官服,做派却像江湖人,手上有老茧,是握刀的手,不是握笔的手。"

展凌晔的眉头动了一下。"他们往哪个方向走的?"

"北。掌柜的说车队押着粮车往北走,少说有四五十辆车,车辙印很深,载的东西不止是粮食。"

"你跟了?"

厉锋嘿嘿一笑,露出一种"你还用问"的表情。"跟了半天,跟丢了。他们在岔路口分成了三股,我只有一个人,挑了中间那条跟,结果走进了一片密林,里面布了阵法,我在阵里转了一整夜才出来。出来之后车队的痕迹全没了,地上的车辙被人用术法抹平了。"

"什么阵法?"

"不知道。我不懂这些。就是走着走着,前面的路变了,明明朝北走的,走了半天发现又回到了原点。我砸了几棵树才破开的。"

展凌晔沉默了片刻。假扮官兵征粮,用术法掩盖行踪,目的地在北方,这和苏回生给的情报对上了。鼎司在北荒的动作越来越大,已经不满足于暗地里捕杀妖族,开始明目张胆地征调物资。

粮食。人力。妖族的血肉。

他们在养兵。

"还有一件事。"厉锋的语气变得严肃,草茎从嘴角掉下来他也没管,"我在清平镇的时候,碰见了一个人。"

展凌晔看他。

"一个道士。穿青袍,背一把桃木剑,看着三十来岁,长得挺干净的。他在镇口的茶摊上坐着,我路过的时候他叫住我,说……"厉锋皱着眉回忆措辞,"'去医仙谷的路不好走,替我带句话给展凌晔。'"

展凌晔的瞳孔微缩。"什么话?"

"他说:'枯骨城的东门不能走,西门也不能走。要进城,走北面的冻湖。湖底有暗道,暗道尽头是矿坑。'"

和苏回生竹简上的信息一致。北面冻湖,湖底暗流,通往山腹。

"他还说了一句。"厉锋的表情很微妙,像是在咀嚼一句不太好消化的话,"'何庸在等他。等了三年了。'"

风从谷口灌进来,掠过灵泉池面,激起细碎的涟漪。枯枝在涟漪里微微晃了晃。

展凌晔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他的右手无意识地覆上了斩业刀的刀鞘。骨节分明的手指收紧,松开,再收紧。

"那个道士,"展凌晔的声音很平,"左手有没有少两根手指?"

厉锋摇头:"没注意。他两只手一直拢在袖子里,端茶都不伸手,用术法隔空端的。"

"桃木剑是什么样的?"

"普通桃木剑。没什么特别的,剑柄上拴了根红绳。"

展凌晔垂下眼。桃木剑、青袍、术法精湛,不像何庸的做派。

何庸用刀不用剑,穿灰袍不穿青袍。但那句话的口吻太像了。"在等他。等了三年了。"这种说话方式,阴不阴阳不阳的,像是在叙旧,又像是在下战书。

"可能是何庸的人。"展凌晔说。

"故意给我们指路?"

"故意让我们知道他在哪里。"

厉锋琢磨了一会儿,脸色不太好看。"这是摆明了请君入瓮?"

"不一定。"展凌晔站起来,斩业刀握在手里,拇指抵着刀镡,将刀推出鞘一寸。刀身露出的那一截泛着冷光,崩口已经被磨平了。"何庸做事从来不会只有一层意思。他让我知道他在枯骨城,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别的。"

"别的什么?"

展凌晔没回答。他把刀推回鞘里,走到灵泉池边,蹲下身,看着水面上的枯枝。

芽苞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通透的翠绿,像一颗极小的翡翠珠子。薄膜的表面凝着细密的水珠,折射出零星的光点。

他注意到一个细微的变化,枯枝的灰白色表皮上,靠近芽苞的那一段,颜色深了。

不再是干枯的灰白,而是偏向一种暗褐色,像枯木浸了水之后慢慢回软的颜色。

变化的范围很小,从芽苞往下延伸不到半寸。但确实在扩大。

"展凌晔。"

枯枝轻颤。声音比昨天清晰了不少,虽然还是虚弱,但不再像隔着一层纱,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呼喊,远,但听得清。

"在。"

"那个道士……我听到了。"

展凌晔微微皱眉。"你醒着?"

"醒了一会儿了。你们说话声音大。"

厉锋在旁边插嘴:"楚屿!你小子还认识我吗?"

枯枝停顿了两息。"厉锋。你的锤子沉了,是不是又往锤头里灌铁水了?"

厉锋的眼眶一红,咧开嘴笑了,声音却带着鼻音:"灌了。灌了三斤。你都缩成树枝了还管我锤子沉不沉?"

"我能感应到。松枝在叫,说太重了,快被压断了。"

厉锋一把抓起铁锤看了看锤柄,果然在柄身中段发现了一条极细的裂纹。他挠了挠头,小声嘀咕:"回头给你补上。"

枯枝又颤了颤,像在笑。

"展凌晔,"楚屿的声音弱下去,语速慢了,像一盏灯在风里摇晃,"那个道士说的路……冻湖,暗道是真的。我以前从北荒经过,去过那个湖。湖底有一条天然的裂缝,通往山里。"

展凌晔的眉头舒展了一些。"你确定?"

"确定。裂缝入口在湖心偏北的位置,水下大约十丈深。裂缝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但里面走二百步之后会变宽,变成一条天然的溶洞通道。通道的尽头我没去过,不知道是不是矿坑。"

这是有用的情报。比药商的二手消息可靠得多。

"那个道士的话和你的记忆吻合。"展凌晔说,"但他知道厉锋会来医仙谷,知道我在这里。这意味着我们的行踪暴露了。"

"不一定。"楚屿的声音又弱了几分,像蜡烛燃到最后一截,"他可能只是推测。苍梧山一战之后,我们能去的地方不多。医仙谷是最近的安全点,任何知道苏回生和你关系的人都猜得到。"

展凌晔想了想,承认这个分析有道理。

"但他为什么要帮我们?"厉锋蹲在池边,脑袋凑得很近,差点戳进水里,"如果他是何庸的人,应该巴不得我们走错路才对。"

"也许何庸真的在等他。"楚屿说这句话的时候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不是敌意的那种等。是……唔,我不太确定,就像是有什么事情,非要当面说不可。"

展凌晔的手指在刀鞘上轻叩了两下。

何庸等了三年。三年前他们最后一次对话之后,何庸离开,杳无音讯。

这三年里展凌晔追查鼎司的线索,何庸从未主动现身阻拦过。

苍梧山那一战,鼎司出动的人手不少,但带队的不是何庸,甚至没有一个人提过何庸的名字。

这不正常。

何庸是鼎司的核心人物,苍梧山那么大的行动,他不可能不知道。但他没来。

是不想来,还是不能来?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