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活口

走到石缝前,厉锋忽然开口:"你说楚屿多久能化形?"

"苏回生说三个月到半年。"

"那我们得快点把石头弄回来。"

展凌晔侧身穿过石缝。石缝外面的密林还留着厉锋来时撞断树木的痕迹,断茬上已经冒出了新的枝芽。

晨雾在林间流淌,地面湿漉漉的,踩上去没有声音。

"断龙崖在东北方向三十里。"展凌晔辨了下方位,抬脚往林中走,"跟紧。"

厉锋大步跟上,铁锤在肩上晃荡,锤头时不时磕到路边的树干,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能不能把你那锤子收一收?"展凌晔头也不回。

"收不了,太大了,没地方放。"

"背上。"

"背上更不行,走路的时候锤头老砸我后脑勺。"

展凌晔没再说。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密林,脚程很快。展凌晔的身法恢复了大半,在林间穿行如鬼魅,几乎不碰任何枝叶。

厉锋就粗犷得多,一路上折了七八根低矮的灌木,踩碎了不知道多少蘑菇,身后留下一条清晰的痕迹。

大约走了一个时辰,林子开始变得稀疏。地势在升高,空气变冷了,呼出的气能看见白雾。

又走了半个时辰,树木彻底消失了。面前是一片裸露的岩石地带,灰黑色的石头层层叠叠,像巨兽的鳞片。

远处,一道断崖横亘在视野尽头,崖壁笔直地切入大地,像被天神一刀劈开的。

断龙崖。

两人站在崖顶往下看。崖底深不见底,一团浓雾塞在下面,什么都看不清。

风从崖底往上灌,冷得割脸,夹带着一股潮湿的岩石气息。

"灵脉暗道的入口在崖底?"厉锋往下探头,缩了缩脖子,"这得有多深?"

"三百丈左右。"展凌晔从行囊里取出一卷细索,一头拴在崖顶的一块巨石上,拽了拽,确认牢固。"你怕高?"

"怕个屁。"厉锋把铁锤绑在背上,抓住细索,"就是这绳子能不能撑住我跟锤子的重量?"

"能。苏回生给的灵蚕丝,千斤不断。"

厉锋掂了掂绳子的粗细,将信将疑。绳子只有小指粗,看着跟普通麻绳没什么两样。

展凌晔没等他犹豫,率先翻身下崖。双脚蹬着崖壁,身体几乎与壁面平行,一手抓绳一手按着刀鞘,速度极快。

浓雾很快吞没了他的身影。

厉锋骂了一句,抓紧绳子跟着往下溜。

崖壁湿滑,长满了一种灰绿色的地衣,踩上去跟踩油似的。厉锋的靴底打了几次滑,全靠臂力死死吊在绳子上。

背上的铁锤坠得他肩膀生疼,锤头时不时磕在崖壁上,砸下一片碎石。

下降了大约一百丈,浓雾包裹了他。视野瞬间缩到三尺之内,只能看见眼前的崖壁和手里的绳子。

湿气极重,呼吸之间全是水汽,衣服几息之内就湿透了。

温度在急剧下降。

两百丈的时候,厉锋的手指开始发僵。绳子在掌心里打滑,他不得不放慢速度,每下一段就停下来搓搓手。

三百丈。

脚底碰到了实地。

厉锋松开绳子,站稳。浓雾在崖底更浓了,伸手不见五指。他刚要开口喊展凌晔,一只手从雾里伸出来,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出声。"展凌晔的声音压得很低。

厉锋立刻闭嘴。

展凌晔的左眼在浓雾中亮得像一盏绿灯笼,光纹急速旋转,扫描着周围的环境。

崖底是一片干涸的河床。鹅卵石铺了满地,大的有拳头大小,小的如鸡蛋。

河床的走向从西南延伸向东北,消失在浓雾深处。

在河床的东北方向大约二十丈处,有一个灵力波动的源头。波动很微弱,像一颗心脏在极缓慢地跳动。

那是灵脉节点,也就是进入灵脉暗道的入口。

但灵脉节点旁边还有别的东西。

展凌晔的瞳孔骤缩。

灵脉节点周围三丈范围内,散布着六个人形的灵力轮廓。六个人。

修为不高,大约是寻常修士的水准,灵力波动平稳,呼吸均匀,都在睡觉。

有人守在灵脉暗道的入口。

展凌晔无声地抽出斩业刀,刀身没有出鞘,只是握着刀柄,拇指抵住刀镡,随时可以拔刀。

他凑近厉锋的耳朵,用气声说了三个字。

"六个人。"

厉锋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缓缓把铁锤从背上卸下来,双手握住锤柄,脚步无声地调整站位。

展凌晔竖起一根手指。

等。

他需要确认这六个人的身份。如果是普通的流民或者采矿的苦力,没必要动手。如果是鼎司的人……

左眼的光纹聚焦,穿透浓雾,锁定了最近的一个人形轮廓。

那个人侧躺在一块大石头旁边,裹着一件深色的斗篷,脸朝里看不清面目。

斗篷下面露出一截小臂,小臂上绑着一个黑色的护腕,护腕的金属扣件上刻着一个图案。

一只鼎。

展凌晔的拇指往前推了半寸,斩业刀无声地出鞘一截。

他回头看了厉锋一眼。

厉锋咧了咧嘴,露出一排白牙。

展凌晔竖起三根手指。

三。

二。

一。

两道身影同时没入浓雾。

六个人,三息之内解决了四个。

展凌晔的刀快。斩业刀出鞘的瞬间没有声音,刀身在浓雾中划过一道极细的青光,第一个鼎司哨卫的喉咙上多了一条线。

那人甚至没来得及从睡梦中醒来,手还搭在护腕上,身体已经软了下去。

第二个被厉锋的锤子解决。铁锤不像刀那么安静,锤头砸在地面上的闷响在崖底回荡了一瞬,但足够了。

锤风扫过的时候,那个刚翻身坐起的哨卫被整个人拍进了鹅卵石堆里。

第三个、第四个几乎同时动手。展凌晔一刀横切,厉锋一锤竖砸,配合谈不上默契,但胜在干脆。

第五个反应快。

他从斗篷里弹起来的时候手里已经多了一柄短刃,刃身上涂了荧光粉,在浓雾中拖出一条惨绿色的光痕。

短刃朝展凌晔的腰侧刺来,角度刁钻,贴着斩业刀的刀背走,专找空档。

展凌晔的右臂传来一阵酸麻。经脉还没完全愈合,横向格挡的动作让虎口的旧伤炸开了一丝。

他没有硬接,侧身让过短刃的锋芒,左手反扣住对方的手腕,往外一拧。

骨头脆响。短刃落地。

那人闷哼一声,左手从袖中激射出三枚铁蒺藜。蒺藜上淬了毒,在浓雾里几乎看不见轨迹。

展凌晔的左眼捕捉到了灵力波动的路径,有三枚蒺藜呈品字形散开,封住了他左闪、右避和后退的空间。

他没闪。

斩业刀平举,刀面朝上,三枚蒺藜叮叮当当打在刀身上,被弹飞出去,没入浓雾。

展凌晔反手一刀,刀尖点在那人的肩窝。不是要害,但肩窝的穴道被刀气封住,整条右臂瞬间失去知觉,垂了下去。

"别杀。"展凌晔对厉锋说。

厉锋已经举起了锤子,听见这话,锤头停在半空,离那人的天灵盖不到三寸。

第六个跑了。

展凌晔听见了脚步声,急促、凌乱,鹅卵石被踩得噼啪作响,方向是东北,朝着灵脉节点的位置。

他没有追。

厉锋皱了皱眉:"不追?"

"追不上。"展凌晔收刀入鞘,"他身上有遁符,灵力已经激发了。三息之内就会消失。"

话音刚落,东北方向那团急速移动的灵力波动果然一闪即逝,像水面上的气泡,啵地破了。

跑了。

厉锋啐了一口:"妈的。"

展凌晔没管跑掉的那个,蹲下身,拽住被他制住的第五人的衣领,把人提到面前。

浓雾里看不太清脸,但左眼的灵力视野把对方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楚。

三十出头,精瘦,颧骨高,嘴唇薄,一双眼睛在疼痛中眯缝着,还带着几分不甘。护腕上的鼎纹和其他人一样。

"灵脉暗道,你们守了多久?"展凌晔问。

那人咬着牙不说话。

展凌晔的拇指按上他肩窝被封住的穴道,微微用力。灵力顺着拇指灌进去,搅动穴道里凝滞的气血。

那种感觉大概像是有人在血管里塞了一把碎玻璃再来回搓。

那人的脸瞬间扭曲了,汗珠从额头上滚落,嘴唇咬出了血。

"我再问一次。"

"半个月。"那人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半个月。苍梧山一战之后就布下的哨卡。鼎司的反应速度比预想中快,他们预判到了展凌晔可能走灵脉暗道,提前派人蹲守。

"枯骨城还有多少人?"

那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展凌晔捕捉到了那一闪。不是犹豫,是在盘算该说多少、怎么说。

他加了一分力。

"我不知道总数!!"那人急促地喘了一口气,"我只是外围的哨卫,城里的部署轮不到我知道。但矿坑那边人很多,至少三百。上个月又调来了一批,听说是从南边撤回来的。"

三百人。加上新调来的,可能更多。

"矿坑里有什么?"

那人的嘴闭紧了。

展凌晔没有继续用穴道逼问。三百人驻守的矿坑,鼎司在里面干什么,用膝盖想也知道。

炼丹。大规模地炼丹。

"何庸在城里?"

那人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反应比任何回答都清楚。

展凌晔松开手,那人软倒在鹅卵石上,蜷缩着抱住失去知觉的右臂。

"把他绑了。"展凌晔对厉锋说。

厉锋从行囊里扯出一截麻绳,三下五除二把人捆了个结实。

手法粗糙但牢靠,绳结打得死紧,那人挣了两下纹丝不动。

"扔在这儿?"厉锋问。

"嗯。苏回生的人会来收。"展凌晔从腰间取下传讯符,注入一丝灵力。玉符上的符文亮了一瞬,一道青白色的光线射入浓雾,朝医仙谷的方向飞去。

他在符上留了简短的讯息:崖底有鼎司哨卫,留一活口,速来处理。灵脉入口暴露,加快行程。

做完这些,展凌晔朝灵脉节点的方向走去。

厉锋把那人往大石头边一塞,拎起锤子跟上。

走了二十丈,浓雾忽然散了。

不是慢慢消散的那种散法,而是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雾气堆积在某条界线上,界线内侧干干净净,空气清冷透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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