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药罐子里的生意

“滋——”

毒液喷在竹桥护栏上,瞬间腾起一股白烟,那截看起来坚硬的老竹子眨眼就被腐蚀出一个焦黑的大洞。

楚屿趴在展凌晔背上,脸都白了,腮帮子紧紧贴着展凌晔的后颈,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哪是蟾蜍,这分明是一个个会喷硫酸的毒气包。

“抓紧。”

展凌晔低喝一声,脚下步伐变得诡异莫测。

他在那只有两脚宽的竹桥上腾挪转移,像是一只在暴风雨中穿梭的黑燕。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被诅咒折磨的病人,而是一把出鞘的利刃。

“呱!”

三只毒蟾蜍呈品字形扑来,封死了前路。

展凌晔不退反进,在那一瞬间,他甚至松开了一只托着楚屿大腿的手。

刀光如练。

“噗、噗、噗。”

三声闷响,三只蟾蜍在半空中被精准地切成了两半,像断了线的石头一样坠入黑水之中。

但蟾蜍实在太多了。

密密麻麻的毒液交织成一张网,避无可避。

“展大侠!左边屁股后面!”楚屿闭着眼睛瞎指挥,完全凭着那股子对恶意的直觉。

展凌晔眉心一跳,侧身避开一道射向他腰侧的毒液,但衣摆还是沾上了一点,瞬间烧焦了一块。

“闭嘴。”展凌晔咬着牙,“再喊把你扔下去喂蛤蟆。”

虽然嘴上凶,但他护着身后人的动作却没有丝毫迟疑。

他把那把宽大的黑刀舞得密不透风,像是一面黑色的盾牌,将所有的毒液都挡在了三尺之外。

竹桥尽头,那个白袍老头摇着蒲扇,眼神越来越亮。

“有点意思。”老头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中了迷魂瘴,背着个拖油瓶,还能在老夫的‘万毒阵’里坚持这么久。这身板,做成药人肯定耐用。”

说完,他手腕一抖,几枚细如牛毛的银针夹在风中,无声无息地射向展凌晔的膝盖。

阴毒至极。

展凌晔正应付着满天乱飞的蟾蜍,旧力刚去,新力未生。

加上体内的诅咒被这剧烈的运动激得又要发作,脑子里像是有一根钢针在搅动,视线在那一瞬间出现了重影。

他没看见银针。

但楚屿感觉到了。

作为草木之灵,他对这种金铁之气的破空声异常敏感。

“缩腿!”

楚屿大喊一声,情急之下,他猛地往上一窜,两只脚死死盘住展凌晔的腰,硬生生把展凌晔的重心提起来半寸。

“叮叮叮!”

几枚银针擦着展凌晔的鞋底钉在竹桥上,尾羽还在剧烈颤抖,针尖泛着幽幽的蓝光。

若是刚才慢了半拍,这双腿算是废了。

展凌晔惊出一身冷汗,眼底的暴虐瞬间被点燃。

“老东西。”

他脚下猛地发力,竹桥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借着这一踏之力,展凌晔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接冲过了最后三丈距离。

落地。

刀锋横扫。

一股霸道的刀气卷起地上的碎石和尘土,直逼老头面门。

老头怪叫一声,手里的蒲扇猛地变大,像一面盾牌挡在身前。

“轰!”

尘土飞扬。

老头连人带扇子被震退了三四步,那把不知什么材质做的蒲扇上多了一道深深的刀痕。

展凌晔并没有追击。

他把刀插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猩红的眼睛依然死死盯着老头,像是一头随时准备同归于尽的孤狼。

背后的楚屿赶紧跳下来,扶住摇摇欲坠的展凌晔。

“没事吧?是不是头又疼了?”

楚屿手忙脚乱地去摸展凌晔的额头,一股浓郁的雪松香瞬间把展凌晔包裹起来。

展凌晔没说话,只是把楚屿往身后拽了拽。

对面,老头心疼地摸着自己的蒲扇,气得胡子乱翘。

“好小子,敢坏老夫的法宝!本来还想给你留个全尸,现在——”

老头眼神一厉,正要动手,旁边的阿蛮突然跳了出来。

“爷爷!等一下!”

阿蛮指着展凌晔的胸口,“你看!”

此时,展凌晔因为剧烈消耗,加上情绪激动,胸口的那颗松果正在疯狂闪烁。

绿色的光芒透过黑色的衣襟,像是有生命一般律动着,每一次闪烁,都在强行压制着展凌晔体内那股黑色的暴戾之气。

一黑一绿,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拉锯。

老头的动作停住了。

他眯起那双精光四射的小眼睛,盯着展凌晔的胸口看了半天,突然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扔掉蒲扇,一步窜到了展凌晔面前。

速度快得惊人。

展凌晔本能地想挥刀,却被老头两根手指夹住了刀刃。

“别动!”老头喝了一声,鼻子凑到展凌晔胸口闻了闻,又转头在楚屿身上闻了闻。

“奇哉!怪哉!”

老头一边转圈一边拍大腿,“万年难遇的寄生共融!这松果已经在他心脉扎根了,却没吸干他的血,反而成了他的第二颗心脏?这简直是……艺术品啊!”

刚才还要杀人炼药的疯老头,此刻却像个看见绝世美女的色鬼。

楚屿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往展凌晔身后缩了缩。

“展大侠,他是不是疯了?”

展凌晔冷眼看着这老头:“能治吗?”

“治?”

老头停下脚步,斜眼看着他,“你想怎么治?把松果挖出来?那你立马就得死。这东西现在就是你的命根子,拔了它,你心脉尽断,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

展凌晔眼神一暗。

果然如此。

“那就没办法了吗?”楚屿急了,探出个脑袋,“他还年轻啊,总不能一辈子带着个果子生活吧?而且这果子还是我的……”

“嘿嘿。”老头怪笑两声,“办法嘛,也不是没有。不过……”

他搓了搓手指,那双绿豆眼在两人身上滴溜溜乱转,“我为什么要帮你们?你们刚才可是砍坏了我的桥,还弄坏了我的扇子。”

展凌晔把刀收回鞘中,神色恢复了冷漠。

“你要什么?”

“痛快!”老头一拍巴掌,“老夫也不要别的。这小子的病历极其罕见,我要把他留下来当观察对象,直到我想出办法把松果剥离为止。期间,我要抽血、切片、试药,你们得配合。”

“切片?!”楚屿吓得嗓子都劈了,“你是要把我们当腊肉切吗?”

“哪能啊。”老头笑眯眯地看着楚屿,“尤其是你,小木头。你的树汁可是好东西,每天给我放一碗,不过分吧?”

楚屿捂着手腕,一脸肉疼。

他是树,流的不是血,是灵液啊!每天一碗,这得喝多少水才能补回来?

“不行。”展凌晔挡在楚屿面前,声音冰冷,“他不是药材。”

“那你们就滚。”老头脸色一沉,指着谷口,“出了这谷,不出三天,你就会被那颗松果彻底同化,变成一棵不人不鬼的树人。到时候,你想求我把你切片我都懒得动刀。”

气氛一时僵持住了。

展凌晔的手指在刀柄上摩挲着。

他不在乎自己变成什么样,但他不想欠这小树妖一条命。如果不把松果弄出来,这因果就断不了。

“好。”

展凌晔突然开口,“我留下试药。但他不行。”

老头挑眉:“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就凭我能杀光你这谷里所有的毒物。”

展凌晔抬眼,那双眸子里杀意涌动,“大不了同归于尽,把你这药王谷夷为平地。你看我做不做得到。”

这话要是别人说,老头肯定一巴掌拍死他。

但看着展凌晔那副要把天捅个窟窿的架势,老头犹豫了。

这确实是个疯子。而且是个武力值极高的疯子。真打起来,自己这满谷的宝贝草药估计得遭殃。

“行行行,怕了你了。”老头摆摆手,一脸晦气,“不用他放血行了吧?但他得给我干活!劈柴、烧火、捣药,这总行了吧?”

展凌晔回头看了一眼楚屿。

楚屿立马点头如捣蒜:“我能干!我会干!只要不切片,让我干什么都行!”

只要能救展凌晔,劈点柴算什么?他自己就是木头,大不了跟柴火搞好关系,让它们自己裂开。

“那就这么定了。”老头捡起地上的破扇子,转身往茅屋走,“进来吧,两个倒霉蛋。”

阿蛮跟在后面,冲两人做了个鬼脸,小声嘀咕:“爷爷就是嘴硬,其实他早就想研究那个松果了。”

……

药王谷的茅屋里,别有洞天。

外面看着破破烂烂,里面却极为宽敞,四面墙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格子,放着各种瓶瓶罐罐。

屋子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木床,旁边是一排奇形怪状的刀具。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福尔马林和草药混合的味道,有点刺鼻。

“躺上去。”老头指了指那张床。

展凌晔解下黑刀,放在手边,才躺了上去。

那姿势僵硬得像具尸体,浑身肌肉紧绷,只要老头有一点不对劲,他随时都能暴起伤人。

老头也不在意,拿出一根银针,在火上烤了烤,然后快准狠地扎进展凌晔的胸口。

“唔……”

展凌晔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

那一针下去,像是扎在了灵魂上,疼得钻心。

“忍着。”老头头也不抬,“我在探查松果根系的走向。这小东西长得挺快,根须已经缠住你的主动脉了。稍微拔错一点,你就得喷血而亡。”

楚屿站在旁边看着,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他看着那一根根长针扎进展凌晔身体里,感觉比扎在自己身上还疼。

明明是为了帮他取出松果,这人类却遭了这么多罪。

“老……老神仙。”楚屿小声开口,“轻点行不行?他怕疼。”

展凌晔闭着眼,咬牙切齿:“闭嘴,我不怕。”

“切,嘴硬。”老头拔出银针,在纸上飞快地画着什么,“经脉逆行,煞气入体。这松果虽然在吸收你的煞气,但也让你的身体变得更加脆弱。就像是一个装满了炸药的瓷瓶子。”

老头把笔一扔,看着展凌晔。

“想要剥离,得先让松果‘休眠’。只有它不长了,根须软化了,才有机会动刀。”

“怎么让它休眠?”展凌晔坐起来,扣好衣扣。

“寒冰潭。”老头指了指后山,“谷后有个寒潭,水温极低。每天子时,你去里面泡一个时辰。连续泡七七四十九天,或许能压制住它的活性。”

“这么简单?”

“简单?”老头冷笑,“那寒潭水刺骨钻心,寻常人下去一炷香就冻成冰棍了。你要是能扛住四十九天不死,再来找我动刀。”

说完,老头挥挥手赶人。

“阿蛮,带他们去西边的杂物房住。别让他们碰坏了我的宝贝。”

……

西边的杂物房,那是真的杂物房。

屋顶漏光,四面透风,地上堆满了干草和烂木头。角落里还有个蜘蛛网,上面挂着只死苍蝇。

“这待遇差别也太大了。”

楚屿苦着脸,用脚踢了踢地上的稻草,“连张床都没有。”

展凌晔倒是无所谓。

他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地方,把干草铺平,然后盘腿坐下。

“有的住就不错了。”

他现在感觉很累。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刚才老头的那番探查,虽然没动刀,却耗尽了他好不容易积攒的一点精气神。

“展大侠,你饿不饿?”楚屿在怀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块被压扁的桂花糕,“这是之前在镇上买的,还没坏。”

展凌晔看了一眼那块碎成渣的糕点,摇摇头。

“不饿。你自己吃。”

楚屿也没客气,把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松鼠。

吃完东西,天色已经黑透了。

山里的夜来得特别快,也特别冷。

那种湿冷的寒气顺着破烂的窗户钻进来,冻得楚屿直打哆嗦。

他本体是雪松,虽然不怕冷,但这具人类的身体实在太娇气了。

“阿嚏!”

楚屿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展凌晔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伸出手,一把将那个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小团子捞了过来。

“过来。”

“干嘛?”楚屿被拽得一懵。

展凌晔没说话,只是把他按在自己身边的干草堆上,然后解下身上的黑色外袍,兜头盖在了两人身上。

那外袍很大,还带着展凌晔的体温。

楚屿瞬间就被一股暖意包围了。

“展大侠……”楚屿心里有点感动,这人虽然嘴巴毒,但关键时刻是真靠谱。

“闭嘴睡觉。”展凌晔靠着墙,闭目养神,“再乱动就把你扔出去。”

两人挨得很近。

楚屿能清晰地感觉到展凌晔身上硬邦邦的肌肉,还有那平稳的心跳声。

那种令人安心的松木香气再次弥漫开来。

楚屿吸了吸鼻子,把脑袋往展凌晔胳膊上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很快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展凌晔却没睡。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睡得毫无防备的小妖精,眼神复杂。

那颗松果在他体内跳动着,和楚屿的呼吸频率竟然出奇的一致。

“四十九天……”

展凌晔喃喃自语。

如果真的能剥离,到时候,这小妖精就要走了吧?

不知为何,想到这里,心里竟然有一丝莫名的烦躁。

他伸出手,想把楚屿脸上的一缕乱发拨开。

就在指尖即将碰到那白皙脸颊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

“啊——!!!”

声音是从主屋那边传来的。

是阿蛮的声音。

展凌晔眼神瞬间一凝,手腕一翻,黑刀入手。

他一把掀开外袍,推醒楚屿。

“起来!出事了!”

楚屿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怎么了?地震了吗?”

“待在这别动。”

展凌晔留下这一句,整个人如同一阵黑风,直接撞开破门冲了出去。

楚屿愣了两秒,听着外面那渗人的惨叫声,打了个哆嗦。

让他一个人待在这黑漆漆的破屋子里?

不可能!

“展大侠!等等我啊!我怕黑!”

楚屿抓起地上的外袍裹在身上,跌跌撞撞地追了出去。

外面的夜色浓得像墨。

主屋那边火光冲天,那个疯老头正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带血的菜刀,对着空气疯狂劈砍,嘴里还在大喊大叫。

“别过来!都别过来!那是我的!是我的!”

而阿蛮正倒在旁边的药架子下,捂着胳膊,鲜血顺着指缝流出来。

展凌晔冲进院子,一把将阿蛮拉到身后,长刀横在身前。

“怎么回事?”

阿蛮疼得满头大汗,指着发疯的老头,声音发颤。

“爷爷……爷爷他又犯病了!他把给你们准备的药引子……自己吃了!”

展凌晔眉头紧锁。

药引子?什么药引子?

还没等他问清楚,那个疯老头突然转过身来。

火光下,老头的脸极其狰狞,原本浑浊的双眼此刻竟然变成了诡异的竖瞳,嘴角还挂着某种绿色的粘液。

那气息……

展凌晔瞳孔一缩。

那是妖气。

而且是极其凶残的妖气。

这哪里是什么药王,这分明是个把自己练成了怪物的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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