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像牛一样的黑色大石头
展凌晔从怀里摸出瓷瓶，拔掉蜡封，往掌心倒了一滴灵泉水。
水珠落在掌心，微温。松香从水珠里散发出来，清冽的、干净的，像楚屿站在他身边时身上的味道。
他把掌心贴上太阳穴。
不是诅咒发作了，只是想闻一闻。
松香从掌心渗入皮肤，沿着经脉蔓延开来，像一条极细的温泉水流，从太阳穴流到眉心，从眉心流到后脑，最后沉入意识深处，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他把瓷瓶封好收起来。三次的量，用掉了一次。
剩两次。
展凌晔靠着岩石，闭上右眼，只留左眼半睁着，翠绿的光纹在夜色中缓慢旋转，扫描着方圆百丈内的一切动静。
北荒的夜很长。风刮了一整夜，火苗在后半夜熄了，厉锋被冻醒了，骂骂咧咧地爬起来接班。
展凌晔没有真正入睡，只是闭着眼养了养神，听着厉锋在旁边跺脚取暖的声音。
第二天。继续往北走。
地形开始变化了。平坦的冻土地带出现了起伏，低矮的丘陵一个接一个，丘陵之间是狭窄的谷地，谷地里的积雪比高处厚得多，有些地方没到了膝盖。
厉锋走在前面用铁锤开路，锤头横扫过雪面，把积雪拍实了当路走。
中午展凌晔靠灵脉的流向判断大致时间，他们翻过了第七座丘陵，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灰色的影子。
那个影子很模糊，隔着风雪看不清轮廓，但它的形状不像自然地貌。太规整了。有直线，有棱角，像是人造的建筑。
厉锋眯着眼看了半天。"那是城墙？"
展凌晔的左眼光纹加速旋转，聚焦到极限。
灰色影子的灵力波动在他的视野中呈现出来，浑浊、沉重、带着一股腐朽的气息。
不是活物的灵力，是死物残留的灵气。大量的、密集的死物灵气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压迫感极强的灵力场。
骨头。
那座城是用骨头建的。
"枯骨城。"展凌晔说。
比预计的快了两天。可能是灵脉暗道的出口比地图上标注的更靠北，也可能是他们走得够快。
厉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盯着远处那个灰色的轮廓，铁锤不自觉地攥紧了。
锤柄上的松枝纹路在他掌心里硌着，有一种奇异的温暖感，和周围的冰天雪地格格不入。
"直接去冻湖？"厉锋问。
展凌晔摇头。"先观察。"
两人在丘陵的背风坡停下来，展凌晔取出羊皮地图，和眼前的地形对照。枯骨城依山而建，东西两座城门在地图上标得很清楚。北面的冻湖应该在城池的正后方，被山体挡住了，从这个角度看不见。
"绕到北面去。"展凌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弧线，"从西边绕，避开西门的视野范围，翻过城后的山脊，就能看到冻湖。"
"要多久？"
"半天。天黑前到。"
厉锋把干粮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含含糊糊地说："走。"
两人开始绕行。
西边的地形比南边复杂得多。丘陵变成了嶙峋的石山，石山之间的谷地窄得像刀缝，有些地方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积雪在谷地里被风压实了，硬得像石板，踩上去不会留痕，倒是省了掩盖行踪的功夫。
绕行的过程中，展凌晔的左眼始终保持着高频扫描。枯骨城的灵力场在他的感知范围内越来越清晰。
城墙上有守卫，灵力波动的数量和分布能大致判断出人数。
西门附近有十二个灵力源，分成三组，每组四人，呈三角形排列，是标准的哨卡配置。
城墙上还有零散的灵力源在移动，是巡逻的守卫。巡逻路线很规律，每隔一刻钟经过一次，间隔不变。
"守卫不多。"展凌晔低声说，"西门十二人，巡逻大约二十人。"
"那三百人呢？"
"在矿坑。"
城池本身的守备力量不强，重兵集中在西北方向六十里外的矿坑。
这说明鼎司真正在乎的东西在矿坑里，城池只是一个外壳。
下午他们翻过了城后的山脊，冻湖出现在眼前。
湖面不大，方圆大约两三里，被山体环抱着，像一面镶嵌在灰白色山岩间的铅灰色镜子。
湖面结着冰，冰层厚度不确定，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雪粉，被风吹出了波浪般的纹路。
湖岸是碎石和冻土，没有植被，没有脚印，没有任何生物活动的迹象。
安静得不正常。
展凌晔的左眼扫向湖面以下。冰层在灵力视野中呈现为一层灰白色的薄膜，膜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水。
水中没有鱼，没有水草，什么都没有。
湖底有东西，大约十丈处有一块黑色的石头，形状不规则，比牛还大。
石头的灵力波动极其微弱，和周围的湖水几乎融为一体，如果不是仔细辨认，根本分不出来。
楚屿说的那块黑色大石头。
石头的北面三丈处，湖底的泥沙中有一条裂缝。裂缝很窄，宽度和人的肩膀差不多，向下延伸到视野的极限之外。
入口找到了。
展凌晔收回目光，看了厉锋一眼。
"找到了。"
厉锋搓了搓手。"现在下去？"
展凌晔看了看天色。灰色的天光没有变化，分不清早晚，但他的体感告诉他现在大约是申时。
如果下去，在暗道里的行动时间取决于避水珠的持续时长，最多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进入暗道，找到蔽灵石，再原路返回。时间紧，但不是不可能。
但有一个问题。
"你会水吗？"展凌晔问。
厉锋的表情僵了一瞬。"会。"
展凌晔看着他。
"……能扑腾两下。"
"十丈深的冰湖，水温接近冰点，你扑腾两下就得抽筋。"
厉锋挠了挠头，脸上难得露出窘迫的神色。"那怎么办？避水珠不是能在水下待半个时辰吗？"
"避水珠隔水不隔温。你不会被水呛死，但会被冻死。"
厉锋把铁锤往地上一杵，闷声说："那我在上面等你。"
展凌晔想了一下，摇头。"暗道里的情况不确定，一个人进去太冒险。你跟我下去，但铁甲脱了，皮裘脱了，只带锤子。到了水下跟紧我，不要乱动，避水珠会在你周围形成一个气泡，隔绝湖水。但气泡的范围有限，你离我超过三尺就会脱离气泡的保护。"
厉锋点头。他开始脱铁甲。金属扣件冻得僵硬，扳了半天才解开，铁甲丢在岸边的碎石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皮裘也脱了，叠好放在铁甲上面。
只剩单衣和靴子的厉锋在冰风中瑟缩了一下，但没吭声。
展凌晔从行囊里取出两枚避水珠。珠子有龙眼大小，通体碧绿，半透明，内部隐约能看见流动的灵纹。他把一枚递给厉锋。
"含在嘴里，不要咬碎。下水之后珠子会自动激发，在你周围形成气泡。"
厉锋接过珠子，看了看，塞进嘴里。鼓着一边腮帮子，看起来像含了颗大号糖球。
展凌晔也含了一枚，走到湖岸边。
冰面在脚下延伸出去，灰白色的，看起来很厚实。他用刀鞘在冰面上敲了两下，声音沉闷，不是薄冰的脆响。至少有一尺厚。
斩业刀出鞘。
一刀竖劈。
冰面裂开了。裂纹从落刀处向四周扩散，嘎嘎作响。展凌晔又补了两刀，凿出一个足够两人并肩下去的冰洞。
黑色的湖水从洞口涌上来，接触到冰面边缘立刻结出新的薄冰。
冷气从洞口扑面而来，比岸上的风还要刺骨。
展凌晔收刀入鞘，回头看了厉锋一眼。
厉锋咧开嘴，嘴里含着避水珠说不了话，只是冲他比了个拇指。
展凌晔点了下头。
两人同时跳入冰洞，黑水吞没了他们。
避水珠在入水的一瞬间炸开灵光，一层薄薄的气泡从珠体表面扩散出来，将展凌晔整个人裹在其中。
气泡的边界透明，像一层流动的琉璃壁，湖水被隔在外面，贴着气泡表面无声滑过。
冷。
避水珠隔水不隔温，这话不假。气泡里没有水，但冰湖的寒意像一把把细针，从四面八方往里扎。
展凌晔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白霜，眉毛结了冰碴，连睫毛都沉了。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僵硬，但还能动。
身后传来一阵闷响，厉锋的气泡和他的撞在一起了。两个气泡挤在一处，边界相切，像两颗粘连的透明珠子。
厉锋在自己的气泡里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铁锤差点脱手，他一把捞回来抱在怀里，冲展凌晔瞪了一眼，嘴里含着避水珠说不出话，表情写满了"你倒是提醒我一声"。
展凌晔没理他，调整姿态，头朝下，脚朝上，开始向湖底下潜。
气泡跟着他移动，水流在外壁上分开又合拢，发出极轻的嘶嘶声。视野随着深度增加而迅速变暗。
冰面透下来的灰白光线在两三丈深处就已经散尽了，再往下是彻底的黑暗。
左眼的翠绿光纹成了唯一的光源。
灵力视野中，湖底的地形逐渐清晰起来。淤泥铺底，灰黑色，偶尔有白色的东西从泥里露出来，是骨头。
不是鱼骨，是兽骨，有些甚至是人骨。肋骨、脊椎、半截头骨，零零散散地埋在淤泥中，像一片沉入水底的坟场。
枯骨城。名副其实。
五丈。七丈。九丈。
温度还在降。气泡内壁开始结冰，薄薄一层霜花从底部往上爬。展凌晔的牙齿咬合得很紧，是肌肉在低温下不由自主地痉挛。他把灵力压入四肢，勉强维持着身体的活动能力。
十丈。
黑色的大石头出现了。
它比从岸上看更大，有两头牛摞在一起那么高，表面布满了棱角和凹坑，像一块被巨力砸碎又重新拼合的陨石。
石头的颜色极深，不是普通的黑，是一种吸光的黑，周围的灵力波动到了它附近就被吞噬，像掉进了无底洞。
展凌晔绕过大石头的北面，开始数步。
一丈。两丈。三丈。
裂缝出现在淤泥中。
比他预想的还窄，裂缝的两侧是光滑的岩壁，没有棱角，像是被水流冲刷了不知多少年打磨出来的。
缝隙的宽度堪堪容一人侧身通过，他侧身没问题，厉锋要把铁锤举过头顶才行。
展凌晔回头看了厉锋一眼，伸手指了指裂缝，又比了个侧身的手势。
厉锋点头，把铁锤竖起来，锤头朝天，双手举过头顶。两个气泡一前一后挤入裂缝。
气泡被裂缝的岩壁压缩变形，从圆的变成扁的，像被挤进瓶颈的水滴。
展凌晔感到一股压力从两侧传来，气泡的边界在他耳边嗡嗡响，似乎随时要被挤破。
他加快了速度。
裂缝向下延伸，坡度大约三十度。岩壁上的温度比湖水还低，气泡内壁的霜花在经过岩壁时迅速加厚，从薄霜变成了指甲盖厚的冰壳。
展凌晔的视线被冰壳遮挡了一部分，他用手肘蹭了蹭气泡壁，蹭掉一块冰，露出外面的岩壁。
岩壁上有刻痕。
不是天然的裂纹，是人为刻上去的。展凌晔的左眼聚焦过去，刻痕很浅，像是用指甲或者尖锐的石片划的，歪歪扭扭，排列无序。不是文字，更像是计数用的。一道一道的竖线，每五道划一组，一组一组地排列在岩壁上。
他数了一下。
三十七组。一百八十五道。
有人在这条裂缝里待过。待了很久。每天划一道。
一百八十五天。半年。
展凌晔的目光从刻痕上移开，继续往下。裂缝的坡度在变缓，从三十度减到十五度，再到接近水平。楚屿说得对，走了大约二百步之后，裂缝开始变宽。
岩壁往两侧退去，头顶的空间升高。气泡恢复了圆形，不再被挤压。展凌晔的脚碰到了实地，不是淤泥，是干燥的岩石。
水没了。
裂缝在这里变成了一条天然的溶洞通道，通道的地面高于水面，湖水到此为止。
气泡接触到空气的一瞬间无声地破裂了，避水珠的灵光黯淡下去，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颗灰白色的死珠。
展凌晔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干冷，刮嗓子，但能呼吸了。
身后"啪"的一声，厉锋的气泡也破了。他踉跄两步站稳，把避水珠吐在地上，大口喘气。
"操。"厉锋的声音在溶洞里回荡，嗡嗡的，"刚才差点被挤成肉饼。"
展凌晔抬手示意他噤声。
厉锋立刻闭嘴。
溶洞里很安静。滴水声从头顶的钟乳石上落下来，一滴一滴，间隔不均匀。
空气里有一股石灰岩特有的干涩气味，混着极淡的铁锈味。
展凌晔的左眼光纹加速旋转，扫描通道深处。
没有人。没有灵力波动。通道向北延伸，弯弯曲曲，视野尽头被岩壁遮挡了。
他迈步向前。
通道的宽度大约五六尺，高度刚好够厉锋直起腰。地面是天然的岩石，凹凸不平，有些地方积着浅浅的水洼，水面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咔嚓碎裂。
岩壁上的冰层越来越厚，从薄霜变成了整片的冰墙，冰里封着气泡和碎石，像琥珀里的虫子。
水珠落在掌心，微温。松香从水珠里散发出来，清冽的、干净的，像楚屿站在他身边时身上的味道。
他把掌心贴上太阳穴。
不是诅咒发作了，只是想闻一闻。
松香从掌心渗入皮肤，沿着经脉蔓延开来，像一条极细的温泉水流，从太阳穴流到眉心，从眉心流到后脑，最后沉入意识深处，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他把瓷瓶封好收起来。三次的量，用掉了一次。
剩两次。
展凌晔靠着岩石，闭上右眼，只留左眼半睁着，翠绿的光纹在夜色中缓慢旋转，扫描着方圆百丈内的一切动静。
北荒的夜很长。风刮了一整夜，火苗在后半夜熄了，厉锋被冻醒了，骂骂咧咧地爬起来接班。
展凌晔没有真正入睡，只是闭着眼养了养神，听着厉锋在旁边跺脚取暖的声音。
第二天。继续往北走。
地形开始变化了。平坦的冻土地带出现了起伏，低矮的丘陵一个接一个，丘陵之间是狭窄的谷地，谷地里的积雪比高处厚得多，有些地方没到了膝盖。
厉锋走在前面用铁锤开路，锤头横扫过雪面，把积雪拍实了当路走。
中午展凌晔靠灵脉的流向判断大致时间，他们翻过了第七座丘陵，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灰色的影子。
那个影子很模糊，隔着风雪看不清轮廓，但它的形状不像自然地貌。太规整了。有直线，有棱角，像是人造的建筑。
厉锋眯着眼看了半天。"那是城墙？"
展凌晔的左眼光纹加速旋转，聚焦到极限。
灰色影子的灵力波动在他的视野中呈现出来，浑浊、沉重、带着一股腐朽的气息。
不是活物的灵力，是死物残留的灵气。大量的、密集的死物灵气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压迫感极强的灵力场。
骨头。
那座城是用骨头建的。
"枯骨城。"展凌晔说。
比预计的快了两天。可能是灵脉暗道的出口比地图上标注的更靠北，也可能是他们走得够快。
厉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盯着远处那个灰色的轮廓，铁锤不自觉地攥紧了。
锤柄上的松枝纹路在他掌心里硌着，有一种奇异的温暖感，和周围的冰天雪地格格不入。
"直接去冻湖？"厉锋问。
展凌晔摇头。"先观察。"
两人在丘陵的背风坡停下来，展凌晔取出羊皮地图，和眼前的地形对照。枯骨城依山而建，东西两座城门在地图上标得很清楚。北面的冻湖应该在城池的正后方，被山体挡住了，从这个角度看不见。
"绕到北面去。"展凌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弧线，"从西边绕，避开西门的视野范围，翻过城后的山脊，就能看到冻湖。"
"要多久？"
"半天。天黑前到。"
厉锋把干粮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含含糊糊地说："走。"
两人开始绕行。
西边的地形比南边复杂得多。丘陵变成了嶙峋的石山，石山之间的谷地窄得像刀缝，有些地方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积雪在谷地里被风压实了，硬得像石板，踩上去不会留痕，倒是省了掩盖行踪的功夫。
绕行的过程中，展凌晔的左眼始终保持着高频扫描。枯骨城的灵力场在他的感知范围内越来越清晰。
城墙上有守卫，灵力波动的数量和分布能大致判断出人数。
西门附近有十二个灵力源，分成三组，每组四人，呈三角形排列，是标准的哨卡配置。
城墙上还有零散的灵力源在移动，是巡逻的守卫。巡逻路线很规律，每隔一刻钟经过一次，间隔不变。
"守卫不多。"展凌晔低声说，"西门十二人，巡逻大约二十人。"
"那三百人呢？"
"在矿坑。"
城池本身的守备力量不强，重兵集中在西北方向六十里外的矿坑。
这说明鼎司真正在乎的东西在矿坑里，城池只是一个外壳。
下午他们翻过了城后的山脊，冻湖出现在眼前。
湖面不大，方圆大约两三里，被山体环抱着，像一面镶嵌在灰白色山岩间的铅灰色镜子。
湖面结着冰，冰层厚度不确定，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雪粉，被风吹出了波浪般的纹路。
湖岸是碎石和冻土，没有植被，没有脚印，没有任何生物活动的迹象。
安静得不正常。
展凌晔的左眼扫向湖面以下。冰层在灵力视野中呈现为一层灰白色的薄膜，膜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水。
水中没有鱼，没有水草，什么都没有。
湖底有东西，大约十丈处有一块黑色的石头，形状不规则，比牛还大。
石头的灵力波动极其微弱，和周围的湖水几乎融为一体，如果不是仔细辨认，根本分不出来。
楚屿说的那块黑色大石头。
石头的北面三丈处，湖底的泥沙中有一条裂缝。裂缝很窄，宽度和人的肩膀差不多，向下延伸到视野的极限之外。
入口找到了。
展凌晔收回目光，看了厉锋一眼。
"找到了。"
厉锋搓了搓手。"现在下去？"
展凌晔看了看天色。灰色的天光没有变化，分不清早晚，但他的体感告诉他现在大约是申时。
如果下去，在暗道里的行动时间取决于避水珠的持续时长，最多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进入暗道，找到蔽灵石，再原路返回。时间紧，但不是不可能。
但有一个问题。
"你会水吗？"展凌晔问。
厉锋的表情僵了一瞬。"会。"
展凌晔看着他。
"……能扑腾两下。"
"十丈深的冰湖，水温接近冰点，你扑腾两下就得抽筋。"
厉锋挠了挠头，脸上难得露出窘迫的神色。"那怎么办？避水珠不是能在水下待半个时辰吗？"
"避水珠隔水不隔温。你不会被水呛死，但会被冻死。"
厉锋把铁锤往地上一杵，闷声说："那我在上面等你。"
展凌晔想了一下，摇头。"暗道里的情况不确定，一个人进去太冒险。你跟我下去，但铁甲脱了，皮裘脱了，只带锤子。到了水下跟紧我，不要乱动，避水珠会在你周围形成一个气泡，隔绝湖水。但气泡的范围有限，你离我超过三尺就会脱离气泡的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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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锋点头。他开始脱铁甲。金属扣件冻得僵硬，扳了半天才解开，铁甲丢在岸边的碎石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皮裘也脱了，叠好放在铁甲上面。
只剩单衣和靴子的厉锋在冰风中瑟缩了一下，但没吭声。
展凌晔从行囊里取出两枚避水珠。珠子有龙眼大小，通体碧绿，半透明，内部隐约能看见流动的灵纹。他把一枚递给厉锋。
"含在嘴里，不要咬碎。下水之后珠子会自动激发，在你周围形成气泡。"
厉锋接过珠子，看了看，塞进嘴里。鼓着一边腮帮子，看起来像含了颗大号糖球。
展凌晔也含了一枚，走到湖岸边。
冰面在脚下延伸出去，灰白色的，看起来很厚实。他用刀鞘在冰面上敲了两下，声音沉闷，不是薄冰的脆响。至少有一尺厚。
斩业刀出鞘。
一刀竖劈。
冰面裂开了。裂纹从落刀处向四周扩散，嘎嘎作响。展凌晔又补了两刀，凿出一个足够两人并肩下去的冰洞。
黑色的湖水从洞口涌上来，接触到冰面边缘立刻结出新的薄冰。
冷气从洞口扑面而来，比岸上的风还要刺骨。
展凌晔收刀入鞘，回头看了厉锋一眼。
厉锋咧开嘴，嘴里含着避水珠说不了话，只是冲他比了个拇指。
展凌晔点了下头。
两人同时跳入冰洞，黑水吞没了他们。
避水珠在入水的一瞬间炸开灵光，一层薄薄的气泡从珠体表面扩散出来，将展凌晔整个人裹在其中。
气泡的边界透明，像一层流动的琉璃壁，湖水被隔在外面，贴着气泡表面无声滑过。
冷。
避水珠隔水不隔温，这话不假。气泡里没有水，但冰湖的寒意像一把把细针，从四面八方往里扎。
展凌晔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白霜，眉毛结了冰碴，连睫毛都沉了。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僵硬，但还能动。
身后传来一阵闷响，厉锋的气泡和他的撞在一起了。两个气泡挤在一处，边界相切，像两颗粘连的透明珠子。
厉锋在自己的气泡里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铁锤差点脱手，他一把捞回来抱在怀里，冲展凌晔瞪了一眼，嘴里含着避水珠说不出话，表情写满了"你倒是提醒我一声"。
展凌晔没理他，调整姿态，头朝下，脚朝上，开始向湖底下潜。
气泡跟着他移动，水流在外壁上分开又合拢，发出极轻的嘶嘶声。视野随着深度增加而迅速变暗。
冰面透下来的灰白光线在两三丈深处就已经散尽了，再往下是彻底的黑暗。
左眼的翠绿光纹成了唯一的光源。
灵力视野中，湖底的地形逐渐清晰起来。淤泥铺底，灰黑色，偶尔有白色的东西从泥里露出来，是骨头。
不是鱼骨，是兽骨，有些甚至是人骨。肋骨、脊椎、半截头骨，零零散散地埋在淤泥中，像一片沉入水底的坟场。
枯骨城。名副其实。
五丈。七丈。九丈。
温度还在降。气泡内壁开始结冰，薄薄一层霜花从底部往上爬。展凌晔的牙齿咬合得很紧，是肌肉在低温下不由自主地痉挛。他把灵力压入四肢，勉强维持着身体的活动能力。
十丈。
黑色的大石头出现了。
它比从岸上看更大，有两头牛摞在一起那么高，表面布满了棱角和凹坑，像一块被巨力砸碎又重新拼合的陨石。
石头的颜色极深，不是普通的黑，是一种吸光的黑，周围的灵力波动到了它附近就被吞噬，像掉进了无底洞。
展凌晔绕过大石头的北面，开始数步。
一丈。两丈。三丈。
裂缝出现在淤泥中。
比他预想的还窄，裂缝的两侧是光滑的岩壁，没有棱角，像是被水流冲刷了不知多少年打磨出来的。
缝隙的宽度堪堪容一人侧身通过，他侧身没问题，厉锋要把铁锤举过头顶才行。
展凌晔回头看了厉锋一眼，伸手指了指裂缝，又比了个侧身的手势。
厉锋点头，把铁锤竖起来，锤头朝天，双手举过头顶。两个气泡一前一后挤入裂缝。
气泡被裂缝的岩壁压缩变形，从圆的变成扁的，像被挤进瓶颈的水滴。
展凌晔感到一股压力从两侧传来，气泡的边界在他耳边嗡嗡响，似乎随时要被挤破。
他加快了速度。
裂缝向下延伸，坡度大约三十度。岩壁上的温度比湖水还低，气泡内壁的霜花在经过岩壁时迅速加厚，从薄霜变成了指甲盖厚的冰壳。
展凌晔的视线被冰壳遮挡了一部分，他用手肘蹭了蹭气泡壁，蹭掉一块冰，露出外面的岩壁。
岩壁上有刻痕。
不是天然的裂纹，是人为刻上去的。展凌晔的左眼聚焦过去，刻痕很浅，像是用指甲或者尖锐的石片划的，歪歪扭扭，排列无序。不是文字，更像是计数用的。一道一道的竖线，每五道划一组，一组一组地排列在岩壁上。
他数了一下。
三十七组。一百八十五道。
有人在这条裂缝里待过。待了很久。每天划一道。
一百八十五天。半年。
展凌晔的目光从刻痕上移开，继续往下。裂缝的坡度在变缓，从三十度减到十五度，再到接近水平。楚屿说得对，走了大约二百步之后，裂缝开始变宽。
岩壁往两侧退去，头顶的空间升高。气泡恢复了圆形，不再被挤压。展凌晔的脚碰到了实地，不是淤泥，是干燥的岩石。
水没了。
裂缝在这里变成了一条天然的溶洞通道，通道的地面高于水面，湖水到此为止。
气泡接触到空气的一瞬间无声地破裂了，避水珠的灵光黯淡下去，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颗灰白色的死珠。
展凌晔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干冷，刮嗓子，但能呼吸了。
身后"啪"的一声，厉锋的气泡也破了。他踉跄两步站稳，把避水珠吐在地上，大口喘气。
"操。"厉锋的声音在溶洞里回荡，嗡嗡的，"刚才差点被挤成肉饼。"
展凌晔抬手示意他噤声。
厉锋立刻闭嘴。
溶洞里很安静。滴水声从头顶的钟乳石上落下来，一滴一滴，间隔不均匀。
空气里有一股石灰岩特有的干涩气味，混着极淡的铁锈味。
展凌晔的左眼光纹加速旋转，扫描通道深处。
没有人。没有灵力波动。通道向北延伸，弯弯曲曲，视野尽头被岩壁遮挡了。
他迈步向前。
通道的宽度大约五六尺，高度刚好够厉锋直起腰。地面是天然的岩石，凹凸不平，有些地方积着浅浅的水洼，水面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咔嚓碎裂。
岩壁上的冰层越来越厚，从薄霜变成了整片的冰墙，冰里封着气泡和碎石，像琥珀里的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