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别吓唬泥鳅

苏回生用了三天布阵。

蔽灵石嵌入阵眼的过程比展凌晔预想中复杂得多。

五行锁灵阵的东方泉眼枯竭了二十年,缺口处的灵气经脉早已萎缩硬化,像一条干涸太久的河道,河床龟裂,淤泥板结,不是往里扔一块石头就能重新通水的。

苏回生在东谷的枯泉眼前盘腿坐了整整一夜,手指掐着法诀,灵力一丝一丝地渗入地脉深处,疏通那些硬化的灵气经脉。

展凌晔在旁边看着,左眼的灵力视野里能清楚地看见苏回生的灵力像根银针,沿着地下错综复杂的脉络缓缓推进,遇到淤堵就停下来,一点一点地化开。

"别催我。"苏回生闭着眼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你催也没用,这活儿急不来。"

展凌晔没催。他蹲在旁边,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斩业刀的刀鞘。

蔽灵石用三层布裹着放在枯泉眼的正上方,即使隔着布,周围的灵气仍在被它缓慢吸收。

苏回生在它周围画了一圈临时的隔绝符阵,减缓吸收的速度,如果不控制,蔽灵石会在嵌入阵眼之前就把附近的灵气抽干,反而帮倒忙。

第一天,苏回生疏通了枯泉眼到南泉眼之间的地脉。

第二天,疏通了枯泉眼到西泉眼之间的地脉。

第三天清晨,他把蔽灵石从布中取出来。

取的时候用的是一双特制的铁钳,纯铁,不含任何灵力,蔽灵石吸不了铁里的东西。

铁钳夹着墨青色的石头,放入枯泉眼底部预先凿好的凹槽里。

石头落座的一瞬间,展凌晔的左眼看到了变化。

蔽灵石表面那个"黑洞"一样的吸力场突然扩大了。

不,不是扩大,是被阵法引导了。吸力不再是无差别地朝四面八方吞噬灵气,而是沿着苏回生疏通的地脉经络,定向地往五行锁灵阵的其他四个泉眼方向延伸。

像一只张开的手掌,五根手指分别伸向五个方向,攥住了整座医仙谷的灵气循环。

苏回生的双手按在蔽灵石两侧的地面上,灵力灌入,符阵亮起。地面开始微微震动,脚下的泥土里传出一阵极低沉的嗡鸣,那不是声音,是频率,是整座山谷的灵气在重新校准。

嗡鸣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然后戛然而止。

安静了。

安静得异常彻底。展凌晔的左眼扫过谷内的环境,灵气波动消失了。不是没有灵气,灵气还在,五口泉眼的灵力循环正在稳定运转。但从外面看,这一切都被蔽灵石遮蔽了。

医仙谷的灵气波动,从外界的感知中彻底消失了。

就像苏回生之前说的,从外面看,这里就是一片死地。

苏回生松开手,靠在泉眼边的石壁上,脸色苍白,额头的汗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他闭着眼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手腕搭了搭自己的脉。

"成了。"

展凌晔站起来。"禁制能撑多久?"

"只要蔽灵石不被取出来,不被外力破坏的话,长久。"苏回生睁开眼,嘴角扯出一丝疲惫的笑,"你给楚屿找的这块石头品阶不低,至少是百年以上的成品。它的吸收和遮蔽能力足以替代枯竭的泉眼,甚至比原来的泉眼更稳固。"

展凌晔点了下头,没有多说什么。他转身朝灵泉池的方向走去。

身后苏回生的声音追过来:"你自己的伤先处理!灵脉里被冲刷过的经脉需要静养…!!"

石阶拐角把声音截断了。

灵泉池的变化比禁制更直观。

三天前他回来的时候,枯枝上只有一片嫩叶。现在,嫩叶变成了三片。第二片和第三片比第一片小一些,但形态完整,是标准的松针形状,细长,尖端微微弯曲,翠绿得发亮。

三片松针围绕着芽苞的位置呈放射状展开,像一把极小的伞。

枯枝表皮的暗褐色区域已经扩展到了整根枝条的一半以上。灰白色的枯死部分在肉眼可见地缩减。活过来的表皮上开始出现松木特有的纵裂纹,那不是干裂,是正常生长产生的树皮裂纹。

展凌晔蹲在池边,盯着那三片松针看了很久。

池面上漂浮的微缩松针也多了,不再是一圈,而是铺了薄薄一层,覆盖了枯枝周围大约一尺的范围。松针随着水波轻轻晃荡,在日光下像碎了满池的翡翠。

松香比三天前浓了将近一倍。

不是刻意散发的那种浓,展凌晔分得出来。楚屿刻意散发松香的时候,气味是集中的、有方向的,像一支箭射过来。

现在的松香是弥散的、均匀的,从枯枝的每一寸活过来的表皮里自然渗透出来,溶在水里,融在雾中,充满了整个灵泉池的上方。

这说明楚屿的本体恢复到了一个节点,不再需要刻意压制,身体本能地开始重建气息场。

展凌晔伸手探入水中。指尖碰到枯枝的那一刻,一片松针蹭了蹭他的指腹。触感比上次更硬了一点,不再是初生时那种脆弱的柔软,有了松针应有的韧性。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指停在那里。

水面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你瘦了。"

声音从水面下浮上来。清晰。不再是气若游丝的虚弱,而是一个真实的、带着音色和情绪的嗓音。

虽然还很轻,像隔了一层水…当然,事实上确实隔了一层水,但每个字的轮廓都听得分明。

展凌晔的手指微微一缩。

"你的灵力…"楚屿的声音顿了一下,像在感应什么,"空了大半。经脉……又裂了?"

"没有。灵脉里被冲了一下,不严重。"

沉默。

"骗人。"

展凌晔嘴角动了一下。这两个字他已经听过三次了。

"你在冰湖里…"楚屿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松针在他指尖下微微发颤,"我感应到了。松果的灵力波动断过一次。断了三息。你知道断三息意味着什么吗?"

展凌晔知道。本命松果和他融为一体,松果的灵力波动等同于他的生命体征。断三息,意味着他在冰湖里有三息的时间处于灵力完全枯竭、心跳接近停止的临界状态。

"厉锋拉我上来了。"

"厉锋不在你也上不来。"楚屿的语气不再是刚醒来时那种温和的虚弱,带上了三分恼意和七分后怕,"你就这么跳进冰湖的?没有避水珠,没有灵力保护,你!"

"避水珠用完了。没有第二条路。"

"那你就不会等…"

"等什么?灵泉的灵气在外泄,禁制没补全之前每多等一天,你能用的灵气就少一天。"

楚屿不说话了。

水面上的松针停止了晃动,池面像一块翠色的琉璃板,纹丝不动。

过了很久。久到展凌晔以为他又睡过去了。

"你不能这样。"楚屿的声音从方才的急切变得很低,低得像叹息,"你不能每次都拿自己去换。"

展凌晔的手指在水里轻轻屈了屈。

"你也不能。"他说。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陈述天气。但水面下的枯枝整个震了一下,三片松针同时绷直,像被电击了一样。

展凌晔说的是献祭的事。楚屿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命。他一直没有正面提过这件事。

两个人都沉默了,灵泉水的叮咚声填补了空白,一滴一滴,不紧不慢。

"蔽灵石装好了。"展凌晔先开口,把话题拉回来,"苏回生刚补全了禁制。从外面看,医仙谷的灵气波动完全消失了。不会有人找过来。"

枯枝上的松针慢慢松弛下来,从绷直恢复到自然舒展的弧度。

"我知道。禁制合拢的时候我感应到了。"楚屿的声音也缓下来,恢复了那种带着一点好奇和一点感叹的语调,"整座山谷的灵气突然稳了。像……像把窗户关上了,风进不来,热也跑不掉。"

展凌晔点了下头,虽然楚屿看不见。"你安心养着。"

"嗯。"停顿了两息,"展凌晔。"

"嗯。"

"谢谢你去找石头。"

展凌晔把手从水里抽出来,手背上沾着微缩的松针和水珠。他没有抖落它们,任它们贴在皮肤上,慢慢风干。

"不用谢。"

他在池边的青石上坐下来,斩业刀横在膝上。日光从谷顶的崖壁缝隙中漏下来,斜斜地照在灵泉池上,水面折射出碎金般的光点。

楚屿没有再说话。松香在空气中弥漫着,稳定而持续,不浓不淡。

展凌晔靠着石壁,闭上眼。

这次不是守夜,不是警戒。是真的累了。北荒的那几天消耗太大。

冰湖、灵脉、战斗、赶路…身体一直靠着惯性撑到现在,蔽灵石嵌好的那一刻弦松了,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松香裹着他,太阳穴的钝痛消散了。

他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日光已经从崖壁缝隙移到了灵泉池的另一侧,估摸着过了两三个时辰。

他的脖子歪着,脑袋靠在石壁上硌出了一道红印。右手还搁在斩业刀的刀柄上,指节僵硬,掰了两下才活动开。

池边多了一碗粥。

粗瓷碗,搁在青石平面上,碗底垫着一片宽叶子防烫。粥是小米粥,黄澄澄的,已经不冒热气了,但还带着温度。碗旁边搁着一碟腌萝卜和两块芝麻饼。

大概厉锋干的,他的手大,碗上留着拇指按过的痕迹。

展凌晔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灵泉水煮的,入口清甜,带着一丝药材的底味,苏回生八成又往厨房的水缸里加了药。

他把粥喝完,芝麻饼掰碎了泡在碗底的米汤里,一块块吃掉。腌萝卜咸得齁人,但嚼起来嘎嘣脆,他吃了三片。

吃完把碗搁回原处。

"你吃东西的声音很大。"

展凌晔抬头。

楚屿的声音从水面下传来,带着笑意。

"你一直醒着?"

"你打呼噜把我吵醒的。"

展凌晔的表情僵了一瞬。他不打呼噜。他确定自己不打呼噜。

"骗你的。"楚屿的笑意更明显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被自己逗乐了的轻快,"你睡觉的时候很安静。但呼吸的频率变了,我就知道你醒了。"

展凌晔看了池面一眼。枯枝静静浮着,三片松针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像三根微缩的绿色旗帜。

"你的感应力恢复了不少。"

"嗯。禁制补全之后,灵泉的灵气供给稳定了。我能感应到的范围大了很多。整个灵泉池方圆十丈之内的东西,我都能感应到。"楚屿的声音变得兴奋起来,那种面对新变化时特有的、不加掩饰的兴奋,"我能感应到池底的石头,能感应到水草的根须在生长,能感应到萤虫落在水面上的触感…对了,你知道萤虫的脚很轻吗?比蒲公英的种子还轻。"

展凌晔的嘴角弯了一个弧度。很小,但他自己感觉到了。

楚屿活着的时候就是这样。看见什么都新鲜,什么都要描述一遍,什么都想和他分享。

蹲在河边看蝌蚪,能看一下午;

路过花田,非要趴在地上闻每一种花的味道;

买了一串冰糖葫芦,先举到他面前让他闻一闻,他说不吃,楚屿就自己举着啃,一边啃一边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你不知道你错过了什么"。

现在缩成了一根枯枝,泡在水里,连眼睛都没有,还在兴致勃勃地描述萤虫的脚有多轻。

"展凌晔。"

"嗯。"

"灵泉池里有一条泥鳅。灰色的,巴掌长。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来的,就在我旁边游来游去。我刚才用松针碰了它一下,它吓了一跳,嗖地钻进石缝里了。"

"灵泉池里不该有泥鳅。"

"大概是从泉眼的裂缝里挤进来的?它很小。我没有吓它,是它自己胆子小。"楚屿的语气有些委屈,"我只是想看看它长什么样。我现在没有眼睛,只能用松针感应形状。它滑溜溜的,背上有一条棱,尾巴扁扁的,这是泥鳅对吧?我以前在山里见过,但从来没碰过。"

"是泥鳅。"

"它会不会再出来?"

"你别用松针戳它,它就出来。"

"我没有戳!我只是轻轻碰了一下。"

展凌晔不说话了。他看着池面,视线在水中搜索了一圈,果然在池底的一块石头缝隙里看见了一条灰色的小东西。

确实是泥鳅,蜷在缝隙里一动不动,可能被楚屿的松针吓得不轻。

"别吓唬它。"展凌晔说。

"我真的只是碰了一下!"

"你一根松针的灵力波动顶得上它全身修为的十倍。你碰它一下,对它来说等于被一座山拍了一巴掌。"

楚屿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声音小了很多:"我不知道。"

"以后轻一点。"

"嗯。"

展凌晔的左眼扫过池底,确认泥鳅没受伤,只是被吓到了。他从石墩上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坐了太久,膝盖咔咔响。

"展凌晔。"

他停住。

"你在北荒…遇到你师父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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