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而且最难猜测是人心,谁能想到他那个父亲有这样的心理?柳子璇不知道自己这么随口一说,倒是给这个少年莫大冲击,往后对人心的揣摩越发得心应手。想到那个男人讨厌母亲,宠爱外室,只是因为他内心不可言说的自卑和丑陋,白祁戎对这个男人更加膈应起来。

“宗祠那边似乎要开始了,这里的东西,你有什么喜欢的或者拿来纪念的,趁着这个时候带走吧。解决完这件事情,我们恐怕要离开这里,兴许再也不回来了。”柳子璇随意翻看一些诗集旁娟秀的标注,对那个冤屈枉死的女人更加怜悯。

这样一个富有才华的女子,若是嫁一个兴趣相投亦或者门当户对的男子,就算不能求得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幸福,也能非常安乐舒适地过完这一生,年老之后还能享受到儿孙绕膝的幸福天伦。可惜,一步错步步错。对于这些凡俗女子来说,婚姻大事不吝于是一场生死博弈。

“这些东西都被那个外室占了,沾染了她可恶的气息,拿来有什么用?看着还觉得膈应呢。”白祁戎口头上这么说,但眼神却不是这样表露的,这些诗集都是娘一字一句抄录撰写的,那些标注也是她随心而为,记录着一点一滴的生活感悟,对白祁戎来说乃是无价之宝。

“不老实的孩子总是那么不讨喜。”柳子璇拿出一枚空白的玉简,将书架上的诗集画册统统印刻到上头。然后将玉简抛给白祁戎,见他露出迷惑表情,她多嘴地解释。

“这是记录文字的玉简,若是你哪天成了修真者,就能看到里头的内容,都是我刚刚从这些诗集上拷贝过去的。好了,现在时间不早了,我们去白家宗祠看个好戏。顺便,你也趁这时间告诉我,你打算如何处置白家那帮人……一句以彼之道,还之彼身,还太过模糊。”

彼时,白家宗祠已经开启。丫鬟奴仆严肃地静立两旁。几位鬓发苍白,面带沧桑的老人站立在最前头,白祁戎的父亲一身纯黑的祭祀礼服。巍峨高冠,脸上带着一丝说不出的静默和喜悦。站在他旁边的是一名鬓发如墨,峨眉微蹙,眼中似乎含着诬陷柔情的女子。

这个女子便是那个外室,父亲是个不得志的穷酸秀才,当年他父亲为了攒钱上京考功名,将她卖个人牙子,人牙子见她长得好,又识得几个字,好生将养了一段日子。等她稍稍张开了,便高价卖给了白祁戎的父亲——白常威做了外室。

当年还是稚龄的她被亲父卖给人牙子。对未来的一切都感到茫然。她到了白常威身边,一开始还只是抱着好好讨好这个男人,以后一生有个依靠,不至于被人转手买卖,颠沛流离。但人心都是无底洞,当你得到某件自己想了许久的物品。满足之后,又会想着更多的东西。

白常威一年到头总在她这里住,还让那个三进院落里的奴仆喊她“如夫人”,尊她为正室嫡妻。一来二去,她也不甘心自己没名没分,她想要成为白府真正的女主人,成为风光的正室,而不是见不得人的外室!一旦有了这个念头,还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出来的?

时不时挑拨白常威和嫡妻本就悬悬欲坠的关系,在他面前伏低做小,卑微地好像泥巴地里的杂草,用最虔诚的目光仰望他……她很清楚,这个男人就喜欢她这么做。

渐渐的,她这个外室也能插手白府的事情,通过白常威安插人手,给自己培养心腹,甚至用相克的食物一点一点磨死白常威的嫡妻。最后,她多年的隐忍成功了,成功入驻白府的主院,没一月就一举中标,怀了孩子……除了碍眼的嫡妻,嫡妻遗留的嫡子自然不能留着。

可以说,这场两人的宅斗,她是非常成功的。今天之后,她将是白常威真正的原配!至于那个书香世家出来的女人,将背负最恶心的名声,在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可以说,她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白常威的女人,比他自己还要了解他。若是那个愚蠢的女人知道她一身才华都成了她的,不知道会不会气得跳脚?唯一可惜的是,白祁戎这个小杂、种没死成!不过也没关系,这个白府已经没有他的地位了。

他敢回来,就是自找死路。她会很好心地将他送上黄泉路,将他的尸首和他娘的扔到一块儿。至于能不能称为一只野兽的腹中餐,在牲畜的肚子里母子团聚,这就要看老天爷的意思。

面容肃穆地站在她的丈夫身边,嘴角始终带着若有若无的浅笑。这个白府都将是她的,身边这个男人,也只会是她的。她今年虽然已经二十五六了,但用了各种珍贵物品保养,看着肌肤鲜活有弹性,宛若二八芳华。那些新来的生涩丫头,哪里比得过自己风韵成熟?

宗祠打开,迎接祖宗牌位,各种仪式一丝不苟的进行着,他们按照司仪官的指挥,虔诚跪拜,不敢有一点怠慢。等到了最重要的环节,白常威撩起下摆从蒲团上起身,双手交叠平举于胸,缓步上前,给各位老祖宗上了香,然后才拿出自己一开始写好的祭词。

一连串形容词拍马屁结束之后,他又拿出另一份书卷,面色不善地缓缓打开。

上面大致内容是批判白祁戎母亲不守妇道,七出之罪犯了五条,荡、妇之逆子白祁戎更是骄奢淫逸,放、荡形骸,破坏白家门风。念到最后,他甚至开始冒出哭腔却又隐忍不发,让众多观礼却不知情的人对他感到同情,上辈子是倒了神马血霉才娶了这么一个女人?

当白常威说白祁戎“骄奢淫逸,放、荡形骸,破坏白家门风”的时候,柳子璇带着白祁戎隐身在一侧,用狐疑的目光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话说你这个年纪,想做些少儿不宜的事情都心有余而力不足吧?你这父亲倒是秀逗,这样的罪名都敢按在你的脑门上,疯了吧?”

白祁戎本来极为气愤悲伤,但听了柳子璇的话,脸色倏地涨红,当然,那不是气的而是羞的!柳子璇似乎想到什么,用诡谲的目光看着他,问道,“不会吧,你不会真的已经……”

脸色涨红飙升中,柳子璇照顾少年玻、璃心,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纠缠下去。傲娇的小猫的确很好逗啦,但要是将它惹恼了,亮出爪子抓人,那就不妙了。趁着这个小子没有真正发飙之前,自己还是见好就收,等着以后慢慢调、戏欺负。

那一厢,白常威还在继续朝这对可怜母子头上按各种罪名,直至他宣布将两人从宗谱划去的决定。本来觉得丢人,不想将事情闹大的老人听了,纷纷愤赞成他的决定。

末了,他又拿出另一份事先准备好的东西,全篇都洋溢着赞美之词,说那个外室持家有道,聪慧贤良,对上孝顺,对下慈爱……一连串的赞美让柳子璇有些想吐的冲动。

这下子,柳子璇终于知道了,这一家子不但是极品,还是一帮极品到没脑子的人。

也对,白府的发达都是依靠白祁戎的母亲,在此之前,白常威不过是一个没有什么能力,读书半吊子的穷酸。就这样,他还是族里百年才出一个的读书人。这样连什么叫“礼义廉耻”都不知道,眼睛里只看得到自己利益的白眼狼,不管做什么事情,不都是由着自己性子来?

说不定在他们看来,将一个书香世家的高门贵女打落凡尘,还能显示他们的高大上。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柳子璇低头看白祁戎,“我说过,这件事情你自己处理,要怎么做,你来决定。哪怕是举起屠刀将这里的人全部斩杀殆尽,也没关系……”

“我还是坚持自己原来的决定。”白祁戎看着这场无聊而可笑的闹剧,心中生出一种不耐烦来。娘会因为报恩而嫁给这样的人家,白白毁了自己的一生,当真是悲剧,“我不但要让他们尝到苦果,还要让他们和他们的后人,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随你喜欢。”柳子璇闭上眼,给白祁戎施了法,让他身子变得有几分虚幻,同时张开一面巨大的天境,将整个城市笼罩。天空云层翻涌,这份异象吸引了众多百姓的目光。

没等多久,他们在天上看到一个不可思议的画面……

天上、天上竟然冒出了人的身影,不但有人,还有声音!一些有眼色的人看到镜中呈现的人影,心中纷纷了悟,这不是白员外家的人么?没等他们惊讶完,镜中本来没有人的地方凭空出现一个漂浮在空中,双脚呈现迷雾的少年人,不过他的脸色苍白如雪,黑发披肩,眼带黑重,嘴角带着刺目的鲜血……

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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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7:还之彼身(中)

外头发生什么事情,处于宗祠内的人是不知道的。就算知道了,此时此刻也没有闲工夫关心。猜猜他们看到了什么,竟然是那个已经被逃奴杀死的白家嫡少爷!而且他这个模样,这个装扮,双脚呈现烟雾状,地上没有影子,分明是鬼啊——

几个老人身体差的,直接被吓昏过去。柳子璇暗中用仙识一查,见他们只是被吓昏而不是吓死,嘴角勾起一抹笑,“好心”帮助他们醒过来,继续看这场戏。

众人意识到此人便是那个亡故的嫡少爷,还是一个鬼,天生对未知事物的恐惧感占满心头,不论男女纷纷尖叫着想要离开宗祠大门。白祁戎转头看向那个门,示意柳子璇将门关上。然而这个动作落到旁人的眼里,便是这个嫡少爷的鬼魂施法,隔空让大门自己关上了!

“都安静!”冷冷地环顾四周,将众人神态尽收眼底,他发现自己有些喜欢这个感觉,让众人都恐惧和敬畏的感觉。若是自己有本事了,这些人哪里能欺负娘一分一毫?

经过柳子璇的特殊加工,白祁戎少年的声音很有穿透力,虽然不响,却能实实在在地落到每个人的耳朵里。那些胆小吓昏的人都被柳子璇弄醒了,更加怂的直接尿裤裆,女人扯开嗓子放声尖叫,花容失色,泼辣的直接抄起桌上的贡品扔向白祁戎,却在众目睽睽之下穿过……

这下子,谁都相信他是已故嫡少爷的鬼魂了,这可是真正的鬼魂啊!但问题是现在头七都已经过了,为何这个鬼魂不去轮回投胎,反而大白天跑到宗祠来?

“你这个孽子。今日过来看到生父竟然不下跪?你的孝义呢?”白常威本也害怕,但一想到白祁戎可是自己的儿子,他敢伤害自己,活得不耐烦了?加之身边的佳人还被这个孽子吓得花容失色,我见犹怜,心中横生胆量,指着白祁戎便怒骂,“还不过来见过你母亲?”

白祁戎少年嘴角一顿。有些后悔冒出来装鬼吓唬这些人了。尼玛,见他们一次,这到底是惩罚他们还是膈应自己?早知道如此,还不如接受那个徐天晴的建议,直接将他们送上黄泉!

“母亲?你说谁?”白祁戎少年装扮的本事还是很强的,墨色眸子微微一转挪到那个女人身上。旋即冷笑道,“我的母亲早已亡故,亡魂日日啜泣。控诉你们这一帮狼子野心的人狠情绝义,这样的哭声,难不成你们都没有听到?至于这个女人,不过是一个签了死契,卖身为奴为婢的下、贱之人,一个入了贱、籍的女子,有什么资格让我喊她一声娘?”

“你这孽子,竟然敢这么对为父说话!”白常威怒斥他,但本质上还是很心虚的,谁叫他这个儿子现在已经是“鬼魂”。自己惹不得。不然将他惹怒了,将自己也拉过去当鬼……

白祁戎眼珠子一转。心思活络开了。他现在可是已经死掉的“鬼魂”,说什么话都会被人当成真实。百姓的心思很简单,若是鬼魂生前没有冤屈,哪里会大白天献身找公道?

想罢,白祁戎又张口说道,“父亲?你也配让本少爷这么喊你?白常威。你这一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你自己清楚,现在竟然还有脸和本少爷提这个词!”

柳子璇听白祁戎说这些话,眉梢一挑,觉得这个少年接下来的话会非常有趣。果不其然,却听他继续说道,“你不过是一个读书不精,出身卑微的癞蛤蟆,连秀才都考不上,也敢肖想高门贵女!当年若非你挟恩图报,就凭你这副烂皮囊,投胎几百次都没这个资格!”

“当年外公本意说让你入赘林家,你这小人面上答应满满,哄骗娘和你来这个穷乡僻壤,对外人说是娶!然而娘心慈仁孝,加之娘家远离,便没有怨言,伺候公婆心细如尘,未曾怠慢一丝。然而你们这帮畜、牲呢?”

白祁戎已经不在意所谓的名声了,他要整个白家这辈子不得翻身!手指一指,对着白家老太爷,“你,为老不尊,老而昏聩,竟然不顾儿媳和儿子尚在新婚,便肖想儿媳身边的陪嫁丫鬟!府中丫鬟仆妇,你哪个没有占过便宜,起过歹心?娘被你的行为气得卧病在床……”

“还有你!”白祁戎又指向那个装扮金贵奢华的老妇人,看到她身上所戴首饰多是母亲的陪嫁,心中逆血上涌。他突然想起很多细节,记得小时候娘的妆奁中首饰多不胜数,后来减减少了,他以为是娘自己收起来了,可现在一看,分明不是那么回事!

“见丈夫这么荒唐,不但不加以阻止,反而助纣为虐,隔三差五到病重的母亲床前,想要从她手夺得管家大权。盗窃儿媳陪嫁,阻拦大夫给她看病,每日故意虐待,明目张胆地克扣账册中馈……不过是一个乡野泼妇,以为自己穿了华服便是金凤凰?白瞎了你的眼!”

相较于老太爷被气得装晕,那个老太婆倒是有些“勇气”。扯着尖锐的嗓子叫骂,各种难听的问候层出不穷,从人参公鸡到祖宗十八代,身体器官到死后人生……听得白祁戎火冒三丈,柳子璇目瞪口呆。一哭二闹三上吊,这个老婆子不哭不上吊,但她可以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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